“我要走了!”短暫的沉默之後我說。
“這就走!”她站了起來。
“嗯!”
“也不給我來點安慰嗎?”她抬起紅紅的淚眼望著我。
……
我曾經躊躇了一下,忽然想到了“耳後根”一幕,便斷然轉身開門,說:“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多著呢!”
“香煙!香煙!”我走了老遠,還聽到她在身後高喊。
十九
我不能不考慮蘇有明的估計,無論事情怎樣結果,我都是被隊長列入另冊的了。可是他到底會怎樣安排我?總不至於把我再攆回去。他不會不照顧一點群眾影響吧?我在安慰自己。可我也不能不作提防,我想掌握他到底有多少問題。這一次,我是認真地做了一番工作,我接二連三地去短途搬運組,找老工人,找會計,找車隊當事人,可是人們一得知我是隊長辦公室的人以後,全都搖著頭說是吃飽了撐的!這話如此刻骨,叫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在貨場轉了兩天,和幾個知心的哥兒們擠在一堆,望著高高的貨場和隆隆滾動的吊車,一點主意也沒有。一包包勁泄光了,我懶洋洋地回家去。
黑妹子已經出來走動了。七大娘勞累了這多天,也急著回家去抱孫子了。大嘴仍舊不理我,我知道他還在記恨。隻好由著他去。一天我媽給我說,大嘴這孩子變了,變得越來越不成樣,吊兒郎當不好好上班幹活,不是在家睡大覺,就是上街渾逛,夜班車間主任曾來找過他,他不在,後來聽說在東頭菜市場打了一夜桌球,還輸了幾十塊錢。這孩子就這麼快地變了。“這就是一個變化的世界,誰愛變誰就變,我們管不著!”我說。
“說什麼薄情話!你二叔就這一條根,咱不照應誰照應?早晚還是咱家的事,一把手丫掰不開的!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是周圍有合適的就想辦法相好一個,不要讓人疑神疑鬼風言風語的,我不是袒護自己的孩子,讓人背後議論長短的,也有損你的名聲,你說是不是?”我媽的話意味深長。
“媽,這也太過份了,別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可是無緣無故的,你總該心裏清楚!”
媽的憂心忡忡自有道理。但我也的確沒有什麼可使她指責的地方,於是,我媽唯恐傷了我的心,又轉為慈祥的微笑說:“媽什麼不清楚?你不是那等淺薄人,隻是人言可畏。你要是相好一個,別人也就說不上閑言碎語了。”我媽見我愁眉不展十分委屈的樣子,就說:“去吧!去蔬菜地拔點小青菜回來!”
院子裏的氣氛太沉悶,我也想出去散散心,就推出自行車去了。
蔬菜地離城有二裏地,幾乎是登上車子就到了。秋空象磨石一樣的澄清,太陽紅彤彤的,半邊臉已隱在了炊煙嫋嫋的村莊裏,西邊的遠天,印一抹濃淡有致的紫色。蔬菜地、機井、大小看菜庵子全都沐浴在柔和的餘輝裏。我家的菜地和二叔的連邊,二叔的庵子半掩著小門,門邊插著一根細長竹竿,上邊掛著兩件白布衫。我在地邊紮下車子,便去地裏拔菜。風調雨順,小青菜長得挺旺。二全天天賣菜淨走神,弄得我爹常發脾氣。這幾天二全索性不幹了,這菜便風也似地擁擠著,我拔了一把扔在路邊,直起腰來站一會,猛然間我發現黑妹子正在庵門口站著,她提著盛滿羅卜的小篾籃,不等我說話,便慢吞吞地朝這邊走。
“你拔菜?”她問。
“嗯!”我低著頭不看她。
“我想同你說說!”
“哦!”我飛快地拔菜,兩條腿沿著菜畦朝前挪,後麵一把把的青菜象收割機割過的莊稼躺了一地。
“那天是你救了我!”她竟沿著菜畦走過來。
“唔!”我加快了朝前挪的速度。
“我做的鞋子不好?”她停下腳步,站住了。
“不不!”我繼續向前。
“你為什麼不穿?”
“這?”
“這比打我還難過!”黑妹了挺傷心。我很不安,就說:“你叫我怎麼辦?這幾天你都看到了,兩家多僵!”我已經不再繼續向前拔菜,蹲下來眼看著她說話。
“我活得真難!”她突然說。我吃驚地回頭望她一眼,她已坐在田埂邊,臉上十分悲戚,淚珠在長長的睫毛下邊打著轉。天有些涼了,她已經穿上了秋裝,上下一套茄紫色。夏季裏剪過的短發見長了許多,柔軟而帶光澤。多少天不出門,她的臉顯得白嫩。夕陽下,我突然覺得黑妹子並不土,憐意使我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感情,這感覺在一瞬間否定了我第一次見到她留下的鄉下人印象。她的淚眼就象兩潭苦水井,淹著我的心,可是我們之間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有什麼好談的呢。
“大全哥!你就忍心我這麼活著?”黑妹子的聲音哽咽了。
“我?唉!”我能說什麼,我隻能沉默。
“你第一次到俺家,村裏人都說俺有福氣,進了城不用吃苦受累,人也好!我那時高興的沒有詞兒了,我是奔誰來的呢?有誰知道我心裏的苦?回娘家父親逼我,弟弟求我,來這裏,這裏逼我!人活世上千條路,沒有一條是我的!”
“總會好的!”我不忍心聽她說這些,又不知說什麼話才能勸她,我對付傷心女人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搖頭歎息,我的這種表情,竟安慰了她,看得出她的憂傷減輕了許多,菜地裏陸續有人來了走了,走了又來了。我倆坐在這裏說話,顯山露水目標太大,我急不可耐地想極快結束這尷尬的處境,又一時找不出個合適的借口。暮色已悄悄地撒開了網狀的陰影,遠處恰好傳來了二全的吆喝聲,我象抓住了救命稻草,起身就去推車,沒出田埂,就跳上了車子,把滿地的小青菜全扔在了腦後。
這是我和黑妹子最後一次對話,以後便很少答腔了。偶爾黑妹子主動和我說話時,大嘴總是歪著頭翻白眼,或是氣哼哼地摔東西。那又該怎樣?心底無私天地寬,我不理睬他,他既然如此待我,我的內疚也逐漸抵消了。一個年青純情的女子主動和一個青年男人打招呼說話,這是有些叫人得意和自豪的事情,我甚至一丁點也用不著害怕了,大嘴完全是屬於低劣的嫉妒,叫人嫉妒是幸運的。
就在我這種感覺產生不幾天,大嘴在廠裏出事了。我是在車隊聽說的,八月初四,我去一車隊跟謝小飛出車,謝小飛挺神秘地告訴我說,“縣裏水泥廠廠長的侄女兒叫人給侮了!”這小子有些色相,專門喜歡打聽這些男長女短的消息。我瞧不起他這壞毛病,便不肯插話。可是謝小飛說:“這小子有些差心眼,聽說是個六葉子,想幹不瞅個時間,竟敢大天白日在發貨亭裏把女的按倒!”我一聽到差心眼與發貨亭這幾個字眼,心裏由不得長毛,就問:“按倒怎麼樣?”“按倒就親了”“就隻親親嗎?”“光親算便宜!還有那個呢!”謝小飛舔著毛茸茸的嘴唇,象在品著稀世的山珍海味。
“知道是誰嗎?”我不安地問。
“沒細打聽,可能是蔬菜隊的,聽說是花錢買的合同工。”謝小飛這麼一說,我的心立刻沉重了起來,象大嘴這樣進水泥廠幹活的,蔬菜隊隻有三個,餘地不多!我推說不舒服,就下了謝小飛的車,趕緊去水泥廠。說千道萬,大嘴是我的堂弟,這一次衝犯廠長的侄女兒,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我一口氣跑到水泥廠,大嘴不在,他的組長告訴我說,大嘴好長時間上班都不正常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個月的獎金差不多扣光了,我問他大嘴這兩天出事沒有,他說:“怎麼沒有?昨天下午和發貨亭的幹了一架!”
“為什麼原因?”我急得幾乎等不到他細說。
“什麼原因也談不上,大嘴這人有些死眼珠子看人,那女孩以前就反映過,說大嘴老愛瞅她,昨天又是這樣,女的不願意了,就罵,大嘴過去就抽她嘴巴,女的就撕大嘴,他就不讓,倆人就拽到一塊兒,大嘴力氣多大,那女的就壓在了下邊。”他不說了。
“就這些?”
“就這些!”
“怎麼處理了呢?”
“點名批評,行政記過,扣發兩個月的工資!”
原來僅此而已!謝天謝地,我心頭的石塊落了地。回到家裏,我沒敢聲張,注意著二叔家的動靜。當天,大嘴又是徹夜未歸,第二天,我因熬夜睡了個懶覺,十點鍾起床,見二叔正在院子裏與一個人說話,邊說邊走,看樣子是剛從屋裏出來。二叔將那人送出院子,便又回來,他的臉色陰沉憂鬱,顯得極不快活。黑妹子拿著把小鋤,正為那棵美人蕉鬆土施肥。屋裏的錄音機大開著,宏大的音量就從那窗子裏流瀉出來:
“是否這次我將真的離開你、是否這次我將不再哭?是否這次我將一去不回頭,走向那條漫漫永無止境的路?”
正在坐臥不安的二叔被這震耳的聲音激怒了,憤憤地盯了黑妹子一眼,幾步跨到屋裏,錄音機不再響了。那歌一止住,黑妹子立刻放下手中的鋤,站起來伸頭朝窗子望一眼,也走回屋裏,片刻,那聲音又繼續唱下去:
“多少次的寂寞掙紮在愛心頭,隻為挽回我將遠去的腳步。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淚水,隻為了告訴你我不在乎。”
……
二叔的臉青青紫紫,蹲在門邊。看樣子沒有什麼大事出現,我就慌忙扒拉幾口剩米飯,然後推車去車隊。我正準備出門,卻見大嘴回來了。這小子樣子挺狼狽,頭臉烏青,眼圈發紫,衣服上泥漬斑斑。
“你幹什麼去了!”二叔站起來,堵住大嘴問。
“上班去了!”大嘴看也不看,繼續走。
“我在給你說話呢!小子,你車間主任剛來過,幾天沒見你,你連你老子都唬了嗬!”二叔伸出指頭欲點大嘴的腦門。大嘴歪著頭,朝後閃著身子不說話。
“我問你話,你聽見了沒有?”二叔小眼睛裏閃著火。
……
“你怎麼不說?”二叔又要用指頭點大嘴。
“不知道!”大嘴頭一甩,朝著二叔大吼一聲。二叔氣急敗壞,鼻子眼睛嘴巴一起抽動。揚起巴掌“啪啪”幾個響亮的耳光,大嘴的臉上又增加了一道道泛紅的指印。
“你這個不成崽子的東西!我讓你不知道!”二叔顫抖著從腳上脫下半舊黑勞保球鞋,拿在手心裏攥緊了,又去打。這一次大嘴卻象釘子釘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了,二叔更是惱恨,火急攻心,朝大嘴的耳門揚起鞋底,口中罵:“我白養了你個無用的畜牲!”你這個不知要臉的東西!
“我不要臉!我不要臉!天下人都知我不要臉!”聲嘶力竭地叫嚷的大嘴突然迅猛地跳起來,一把搡倒二叔,瘋狂地嗷嗷叫著扯開長腿,跑到屋裏,一陣翻箱倒櫃,找出那套全毛的純藍色結婚服套在身上,懷裏抱著一大團紅紅綠綠的衣服、毛線,不顧一切地衝出院子。站在綠色美人蕉旁的黑妹子,和倒在地上的二叔,全部傻了眼。我見院子再無別人,便顧不上往日和二叔的糾葛,放下車子就追上去。二叔也仿佛清醒過來,爬起身跟在我後麵喊:“大全大全!追上他,攆回來我非砸斷他的狗腿!”
大嘴在拚命跑,我在拚命趕,張大嘴巴直喘的二叔緊隨後,把一條狹窄的巷子扯得呼呼生風。大嘴邊跑邊回頭看著我說:“你們是串通一起逼我啊!”不管他怎麼說,我都不停下腳步,眼看著就要追上,大嘴突然一隻手掏出打火機——那正是我一高興扔給他的。將懷裏的衣服點著了,那全是結婚的新衣裳,一次都沒上過身!忽隆隆,一團火苗竄起,大嘴就扯住這團火苗,邊走邊丟,身後留下一團團一縷縷燃燒著的火焰,我急得直跺腳,罵這條古老的巷子太深太幽長,那一團火就快燃燒到了巷子盡頭,大嘴突然一閃身進了生資公司農藥小賣部的後院。我也趕到了,門卻被大嘴從裏麵上了閂。二叔也來到了,我們倆一起用力推門。二叔還在叫罵:“畜牲!你出來,你有種出來!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人!”院子裏一陣唏哩嘩啦的響動。二叔唯恐大嘴又在作案,著急地說:“大全!用力推門!”盡管這扇發了白的小木門已經年深日久,不是那麼緊固了,我們爺兒倆還是費了九牛二虎的急勁才算推開了。二叔一個趔趄差一點摔倒。我也被慣性甩了老遠。我站穩了朝院子一看,躲在牆角的大嘴正緊緊抱住個農藥瓶子。二叔見了一下子癱在地上。我意識到了危險的存在,三腳兩步跨過去,大嘴一閃身躲過了我,又朝院外跑。這一次我可是拿出吃奶的勁不放過他了。沒跑多遠,大嘴的農藥瓶子就咣當扔在地上,他搖搖晃晃站住,不跑了,扭回頭,兩眼直勾勾地瞧著我,呐呐地說:“別追了,我不跑了!”一股濃烈的藥味直刺我的鼻子,我的心一下子全涼了,“二叔——快!快來呀!”我失聲地喊道。
大嘴已歪倒在地上,他眼睛發直,嘴唇顫動,他好像在努力說著什麼,我湊過去,貼近他,他還認得出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撮合,撇開……他到底想說什麼,我終於沒能弄明白。一刻也不能耽誤,要救活他!要救活他!我象熱鍋上的螞蟻,轉身朝家跑。我扔掉了架車框上所有的零碎東西,拉起車子就跑。路過那個小賣部後院,二叔還在地上傻坐著。大嘴的身旁已經圍了許許多多的人,他正在痛苦的抽搐,一米八九的個子蜷成了一團。他的臉孔變了樣,上麵撲滿了雪白的泡沫。我把他抱在車子上,他還是那麼沉,象一個灌滿了糧食的麻袋。他那順嘴角流下來的帶有強烈氣味的農藥沫子流了我一肩膀,我顧不上害怕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縣醫院。到了門診部,放下車子,待我回頭看一眼大嘴,立刻渾身打冷顫,他已經七孔流血了。幾個身穿大褂的醫生走過來,摸了摸他的手和胸,說:“拉回去吧!已經不行了!”
“就是說,不給看了!”我木木地站著,望著醫生。
“對,看也沒用了,心跳停止,脈都沒有了!”
……
我扶著架車把,心頭一片空白。我瞥了一眼大嘴,他的五官已經變形,那模樣叫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該走了。我恍恍惚惚地拉著車子朝前去。十點鍾以後的太陽很亮,滿街白花花的。白花花的車子,白花花的腳,白花花的冬青黃楊,白花花的水泥馬路,白花花的日子裏,大嘴曾經死眼珠子去看一個女人的臉,眼下又是一個白花花的太陽天,而一個男子漢在太陽天裏的愁思全都沒有了。
大嘴躺在架子車上好寂寞。
我拉著大嘴走在馬路上,卻有黑壓壓的人擁著。路過電影院門口,正是散場,哄哄響著的人群四麵八方散去。“一個精彩的鏡頭結束了!”一個人挺留戀地回味說。“下一場還有!”另一個人拍拍那個人的肩,接著說。
二十
活著不容易,死了也犯難。大嘴的後事愁壞了我們二家老人。自從實行殯葬改革,城市戶口的人死了,隻準火化,不準土葬。這對二叔來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的。他就這麼一個獨苗。兒子總是自己的好,不管怎麼說,他心頭是疼不夠的。七大娘說,燒了的人不會再托生,永遠成了灰燼。中午我二嬸剛見到大嘴的時候,那慘狀真叫人目不忍睹,耳不堪聞。她閉氣過去,緩氣又過來,九死一生!七八個婦女架住她,她撕大嘴身上那套畢挺的西服,沙啞著嗓眼叫道:“窮了的好!窮了的好!硬是錢買走了你的命呀——哇啊——嗬!”
“他二嬸,歇口氣,止止哀吧!哭塌了天他也不得再活了!他是討債鬼,生成的豬膽黃連命,掛在蜜山上也甜不了!”我媽信命,信那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兒哇——我的命根子兒哇——!”
“他二嬸你莫不是瘋了嗎?”我媽又是掐人中,又是擀喉嚨,拽緊二嬸的胳膊,隨著緩過氣來的二嬸,一伏一仰、一鬆一緊地哭盼。
“沒有錢能會有今天嗎?我的兒哇!”我二嬸是迷到這個死理上去了。
大嘴靜靜地躺在院子裏。七大娘說,死在外麵的人是不能抬進屋裏的。欲話說,野鬼不能進家宅,這是老規矩。經了我和弟弟死勸硬磨才讓拉進院子。二全哭著說,大嘴生龍活虎的沒了,總不能讓他晾在馬路上吧。
七大娘是首當其衝頭一個趕到我家議事。這時候的二叔基本上已經垮了。他失去了正常的清醒,象是一具木乃伊,既不說話,也不吃喝,他是事主,可是他又好像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二十年來他被人糊弄,也糊弄別人,承受著人世艱辛全是為了大嘴這個獨豎一幟的旗杆,如今這根支柱在他盛世一過,晚年將臨的時候轟然倒地,他沒有任何準備,手足無措,一下子就全線崩潰了。女人承受痛苦的耐力比男人要大得多。二嬸哭歸哭,頭腦清楚,不時地吩咐著毛麗子去幹些零星瑣碎事。這個家象是斷了桅杆的船,在悲痛的波濤中打著旋。我爹歎著長氣,我媽擦著發紅的眼睛,輕輕地抽泣。我爹說:“老祖宗挑著貨郎擔子來這巷子落戶時,做夢也沒想到會使後輩人死無藏身之處!”“要是在老家湯南圩子就好了,家家戶戶都有責任田,總不要這麼驚官動府的找麻煩!”“老家沒有很親的了,就是近門也都出了五輩份!”“那可怎麼辦才好?寧可我死,也不能燒大嘴!他這一輩子才幾天,夠慘的了!”二嬸又是哭。“哭也哭不出主意,氣溫怪高的,實在沒辦法,就送回老家,湯南圩子去!”我爹提議。聽了我爹的話,坐在邊上一直保持沉默的七大娘,立刻表態說:“好好!這樣最妥!一是送老家可以土葬,二是大嘴回歸祖宗,在陰曹地府也好有個家門裏的人照應。這世算了結了,說不定那世還有個出頭之日呢!”
送大嘴回歸祖宗的事私下裏悄悄進行,大多由我來操辦。我老頭這回特別地看重了我,說老輩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不幸擊倒了,我是賈家的人麵子,該挑這副擔子。我從公司短途搬運組租來了一輛小泰山。拉這種玩意不出錢是沒人願幹的,髒且不說,司機大多嫌晦氣。我和二全又連夜去木器社買了棺材,東北鬆的木料。我二嬸看到棺木,哭著喊嫌不好,一個勁兒地說,大嘴苦累了這幾年,住這麼薄的房子怎忍心?我說,這有什麼不好,是我動了一番腦筋特意選的,東北鬆東北鬆,耐饑耐寒四季長青興興旺旺最吉利,凡事不就圖個吉利嗎?二嬸才算不鬧了。
一切準備停當,我又叫來了幾個鄰居,加上我爹二全等人,一聲號子就把大嘴抬進那副耐饑耐寒長青不老的鬆木板子裏去了。頭底下枕的土坯,身上蓋的是大紅緞麵被,被麵上繡有一幅金黃色的喜鵲登枝圖,腳登一雙溜光烏亮的尖頭皮鞋,頭上戴頂草綠色火車頭氈絨帽。那塊新買不久的“海鷗”表也遵二嬸之囑給了他,是我放在他手腕上的,當時,那上足了勁的表還滴滴答答的有節奏脆響。
我最後朝大嘴看了一眼,他躺在那裏很安然,也很氣派。他眼睛已經閉上了,是七大娘用手抹上的。紅黃黑綠,炫目耀眼,他生前從來沒有過現在這麼光輝燦爛的時刻。
“喂!沒看的再來看一眼,要蓋棺了!”鄰居李二毛喊了一聲,高高地舉起錘子。全院子一片嚎啕大哭。二嬸撲上棺木,拿頭狠命地撞,我媽拖著二嬸,悲愴地哭喊:“侄兒——慢走!侄兒——你慢走!”毛麗子尖著嗓門喊,那聲音象玻璃渣。我四下裏瞅一眼,不見二叔,心裏挺急,“喂!各位閃開,要蓋棺了!”李二毛又長長地喊一遍,哭聲又掀起了高潮,咣當一聲,棺蓋合上了。就在這時,沉寂了一天的二叔好像剛從夢中醒來一樣,擠過人叢,大叫:“我兒——躲釘!我兒——躲釘!”先是站著喊,後是跪著喊,最後就頭叩在地上不起來了。“我兒——躲釘!我兒——躲釘!我兒——躲釘!”那聲音由高到底,由大到小,由強到弱,敲釘的錘子不響了,那聲音還在延續,直到二叔象根朽木一樣斜摔在地上。我爹朝大哭的人們一擺手,哭聲立刻象遇到了休止符,眾人慌忙去攙扶二叔。幾個年輕人就空兒撬好木棒,紮好彈繩,拉好架勢,咬牙喝勁,號聲響、棺木起,我們把大嘴抬出院子,穿過幽長的小巷,來到停在巷口路邊守候的拖拉機旁。“真沉哪!”杠子頭是個大個子,擦著汗說。我看一眼,幾個漢子都累得熱汗淋漓,跟貓兒似的眼睛發綠。大嘴的棺木抬上了拖拉機,大嘴也將永遠告別了這個幽長的小巷。拖拉機開動了,巷口潔白的鐵皮牌子上“安樂巷”三個紅字,在冉冉升起的太陽光裏象三個血珠兒直晃。
八月初六是個雙頭日子,喜期很多。我們的喪車不敢走大街,拐彎抹角,走冷道穿小巷。直磨蹭到十點鍾才出城。出城便到粉紅河。粉紅河上吹吹打打,熱鬧喧天,原來是橋頭小生意攤販攔住了一輛披紅掛彩的喜車,烏黑的“伏爾加”貼上了血紅的雙喜剪紙。穿金戴銀的新娘嬌矜地坐在司機旁邊。新娘車後麵老遠的地方,一拉溜地停著一三〇、小麵包、解放牌,各式的電器木器瓷器,羅列有致,大多是男方夜間拉去,女方白日運回,招搖過市炫耀門庭。
我們的車靠右邊停放,讓新娘的車隊從我們旁邊的主幹道上依次而過。車隊裏送嫁妝的少男們愉快地嚼著口香糖,把成串的炮竹燃起,劈哩啪啦聲中,紙宵落了我們一身。對麵車上的人全笑了。鎖呐班子嗚哩哇啦吹起了進行曲,還不時地歪鼻子斜眼做出鬼臉。二全咬著牙氣哼哼地說:“這些鬼子日的種,是在避邪氣呢!”
“幹什麼要罵人,攤到我們不也是要這麼做的!不能因為你哭,就不讓別人笑!”二全聽了我的話,不做聲了。那送新娘的彩車也漸漸走遠了。我突然覺得大千世界怪有意思。來的來去的去,誰也不礙誰的道兒,哭哭笑笑就是全部的內容。
從粉紅河到墳地隻用了四十分鍾。墓地雖說是亂葬崗,但還不錯。用老一輩子的話說,風水不錯。遠遠的還有一座不大不的少年英雄墓碑。二全說,他在校時來掃過墓,是前年春天為救鐵道上的兒童死的,省裏追認為烈士,登過報紙上過電視的。雖經我爹交涉,想把大嘴埋在我家祖宗老林裏,但村幹部說,現在實行了責任田,都分給了私人,是不能亂動人家的地皮的,再說關於這方麵的事上麵也有規定。我爹已看出村幹部的意思,就扔了個紅紙包過去,最後大嘴就有了這麼一片立錐之地了。
這是靠鐵路不遠的一片三角形小湖灘,周圍都是水塘。據說,少年英雄就是在這裏割草時獻身的,村裏其他的土地都承包了,這裏因為不好出進車子,上肥拉莊稼都沒辦法,且天澇又肯受淹,沒人承包,就在這兒立了墓碑,這塊地歸了公。眼下已出現了不少小土堆,大都是早年流落外鄉的本地人,沒準兒也是些留戀轉世再生不肯讓燒的。
八月初,正是晚秋作物頂足最後一口勁瘋長將熟的時候,一片片隨風搖曳的莊稼黃淡綠盎,各展風彩。或許是這三角墓地周圍皆水的緣故,土質極鬆軟,一鍬下去就是一個土坑。幾條漢子不費吹灰之力,一袋煙功夫,就掘出了一個挺氣派的闊洞。這將是大嘴永恒的住所了。我們幾十分鍾就結束了他廿十年的營生。因為大嘴夭折無後,也就省去了許多其間鄉下舊有的圍棺跑坑等等舊俗,大家夥一起趁上勁,將個長青不老耐饑耐寒的東北鬆棺木放進了坑中,之後再一鍁一鍁填土。棺木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先前象座花轎頂,後來象頂小草帽,最後索性象片小銅鏡,最最後就什麼也都沒有了,連同大嘴的酸甜苦辣,人生的榮辱興衰一同掩在了泥土之中。薄薄的一層黑土,竟在短短的一瞬間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光明燦爛,一個黑暗無邊。原來生生死死並不是象人們所想象的那麼神秘。
我們泰山拖拉機嘣嘣嘣地返回了。好日正當空,又是白花花的太陽、白花花的馬路、白花花的男人女人。我突然覺得頭暈目眩、腿軟惡心,我該休息了。
第三章
一
“黑妹子一直沒露麵!”
“院子裏的燈一直亮著,她屋裏的燈一直黑著。”
“大嘴才運走,她也就走了。空著兩隻手走的。真是!房裏沒兒難養媳。”
我媽對我說。
“她不該走的!大嘴一死,兩個老的都象塌了天,她一走就什麼都完了,真是,她不該走的!”
我媽感歎,人情比紙薄。
出我媽所料。三日後,黑妹子又悄悄地回來了。她告訴我媽,是七大娘專門去楊莊把她叫回來的。她仍象以前一樣寡言少語,臉上看不出多少大悲大喜的表情。隻是比以前更勤快了許多。從院子到蔬菜地,從地裏活到家務事,她象一隻上足了潤滑油的風車兒,嗚嗚直轉。她把飯菜送到還沉浸在悲痛中的公婆麵前,她給毛麗子梳頭洗衣打毛線。該做的不該做的,做過的沒做過的她都搶著做了,她仿佛手腳不停就心安理得,她象是成了這平樓的一家之主。我媽常在背地裏表示吃驚,歎息這等幹家媳婦,大嘴卻沒命亨用到天年。盡管二叔二嬸仍象曬蔫了的瓜秧沒有泛過青來,但這個家總算因了黑妹子的支撐而沒有倒下來。
八月十五中秋節就要到了,蘇有明傳口信給我,叫我去隊裏領東西。每逢節日,總是多少有點小油水,這是常規,我得知後便騎車趕去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才離開幾天,一切都變了樣。蘇有明他們已經搬上了光線充足擺設闊氣的辦公樓。一間一門,雪白的牆壁還泛著石灰粉的刺鼻味。蘇有明穿著開士米秋裝,更顯得明媚入眼,見到我便說:“你呀!不用再怕見到賀廣民了!”
“為什麼?”我問。
“賀廣民當副隊長了!”
“真的?”
“還騙你,人家一夜間就提拔了!比坐飛機還快呢!”
“那些帳目呢!”
“帳目帶上,副隊長分管財務!”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回來怎麼辦?會給我安排什麼?我不能不考慮!
“你呀!真夠窩囊!到今天搞得材料沒鼻子沒眼,算什麼家夥!昨天,縣紀檢會來找人談話,除了你沒參加,科室人員差不多都到了。座談老半天,誰也沒談出來個不字!”
“你呢?”我反詰道。
“我?你還給我算一個!我連進去的資格都沒有,我提著茶水進去,隊長說用不著,就忙著把我趕出來了,神秘得很哪?”蘇有明有些上火,恨不能把所有的不滿都潑在我頭上。
“那隊長提到我沒有,沒有說這調查的情況怎麼了結?”我耐著性子問。
“說了,我站在窗子邊聽到的,還不是說些官場話,什麼我們派人調查了,調查基本結束了,很多不實之詞啦,一些人抓住雞毛蒜皮不放啦,還說要吸取教訓,加強思想工作政治教育等等!”
“這家夥真是!”我氣憤地說,“指個兔子讓我攆!耍我猴兒玩呢!”
“得了吧!”蘇有明撇著嘴說,“是把你踢了,覺得絆腳!”
“這下子我算沒事了吧?”
“沒那麼輕巧!我聽謝小飛說,什麼材料都讓賀廣民親手整好了,就等你再簽字蓋章加個證明就完了!”蘇有明說著,就從櫃子裏掏出一嘟嚕都用塑料繩子捆好的口子酒,“拿去吧!隊長發了過節的!”
“那麼多?”
“美的!還有本姑娘一份呢!”
“那你——?”
“不要了,慰勞你吧,舉世皆醉唯我獨醒!”
“你別那麼泄氣,賀廣民整的材料我是無論如何不簽字的!弄翻了我就和他們到紀委去講理!”
“就看你是狗熊還是英雄了!結果如何告訴我,我也好有個準備!”蘇有明雙指一捏,“啪”地打了個脆響,“反正他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了,大不了還是端茶提水拿掃帚!”
我心事重重地將口子酒裝進提包,出了蘇有明的辦公室,下了三樓,經過二樓,恰逢上隊長在打電話,他抬頭間瞧見我,做了個讓進去的手勢,又嗯嗯啊啊地繼續說下去,我進了屋,找個地方座下,我看見,幾月不見,隊長額頭更加光亮了。
“哈哈!大全,你來的正好,不然的話,我還得派人去找你呢!瞧我這記性,一忙就忘事,來,喝茶!”
“什麼事,說吧!”對他,我知道不必繞道,他肚子裏九曲回廊,花花腸子多的是。
“事嗎!也就是你的調查工作,那天你基本上給我說了一些主要的,我覺得你的工作還是認真負責的,聽謝小飛說,你還跟車出遠門多趟,吃苦受累依靠群眾,總之你是做了大量的工作。我已經讓謝小飛從一車隊把你這個月的獎金補上。還有這次去開會,人才開發公司我也給你登了記,以便到時候說用就用,哈哈,也算是祝賀你了!”頭兒笑得挺用勁。
“那調查就完了!”我想起蘇有明的話,便一語捅破了這層薄紙。
“這個嗎?”頭兒提了一下肥厚的耳唇,說,“我也多少有點意見要拿,領導與群眾、上級與下級相結合嗎!我覺得是我們自己的事,最好私了,用不著矛盾上交。我已經按照你那天的彙報讓賀廣民同誌擬了個草稿,你看行否?”頭兒話音剛落,賀廣民捧著一卷紙從暗間裏走了出來。我順手翻了翻,心裏直冒火,全是些讚揚溢美之詞,後麵來一個不過,還須、一定、努力方向、詛咒發誓之類的東西,這哪裏是什麼調查報告,而是年複一年隻需改個日期的工作總結而已。
“這——?”我躊躇半日,沒有說話。
“怎麼樣?”頭兒顯然看明白了我的否定情緒,麵帶嚴肅地湊了過來。
“這調查報告,我已經寫了,在家裏,要不要我回去拿來?”
“那就不必了吧!”頭兒拉長了臉,加重音量說,“你拿來我還要審批,通過,這份報告是昨天全隊幹部班組會上已經表決了的。再說我也沒功夫細細地坐下來研究審批了,我也快結束了這裏的工作,我想在臨走之前盡快處理妥這些事!不留後遺症,不給新上任的同誌出難題!”
“你要調走?”我吃驚地抬起頭望著隊長。
“是的,調令剛才才接到!”頭兒的長臉又漸漸變圓了。
“喏!”賀廣民遞過一個蓋著大紅印章的紅頭文件,“隊長要去經委當主任了!”
我的天!這些人總是青雲得誌。我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一點勁也沒有了。轉念一想,我們這些小河汊如何能翻得了他的大船,何必庸人自尋煩惱呢!我伸手接過那所謂的調查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在賀廣民的名字旁邊狠狠地劃上“賈大全”三個字。頭兒快活地眨著眼睛說:“好好好!明天你就可以來上班,暫時接蘇有明的工作!”
“啊?”一聽接蘇有明的工作,我愕然了。
“這也隻是個過渡階段,你放心,一旦有機會,我會考慮的,以後我的工作範圍廣了,說話可能比現在還有力些!”
我仍然呆著。
“好嗎!前途光明!小夥子!”他那圓嘟嘟的手掌拍在了我的肩上,我一陣肉麻一陣惡心,禁不住咒罵:老狐狸,給我開心丸吃呢!有你健在,我便成了玻璃缸裏的金魚——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蘇有明呢?”我不知道在這種心境下,我還能夠想起她。
“她嗎?我們另有打算,初步決定讓她到省交通學院進修學習兩年!”
嘿!這個意想不到的美差!這個缺德的初步決定啊,這個英明的決定啊,天!我算是全軍覆沒,完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提著包走的,隻知道頭兒又從裏間提出一嘟嚕口子酒,隻知道他說:“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好好過一個團圓節。”
“好好!”我連連答應著,不管說什麼我都答應,我知道這年頭答應沒錯兒,給我酒也不用激動,這根本用不著他掏腰包,公家的東西得拿就拿,得要就要,不拿別人說你憨;不要沒人說你好!喝吧,名牌口子酒,過去是專為進貢皇帝老子的。半斤裝一瓶九百毛,一瓶一瓶灌進去,一醉方休。
一回到家,我就劃著火柴,把那一摞絞盡腦汁寫成的調查報告送上了西天。我從沒糊弄過人,人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糊弄了我。夜影子上牆的時候,我摸黑到廚房裏找到了一碟鹹榨菜,一碟涼豬腸子,回到小屋解開一瓶子酒。打開瓶塞兒,一股撲鼻的酒味便濃濃地熏了過來。借酒燒愁古來常有,我還有什麼顧忌呢!
口子酒使得我身輕如燕,騰空而起,“孤月滄浪河漢清,北鬥錯落長庚明。”天份!我竟還能如此清晰無誤地記住這種高雅的句子。我在碧海中遨遊;我在藍天上飛行,天邊一顆星星落了,許多顆星星卻還在閃著紅光。我望見了瓊台仙山,仙山神人往來匆匆,一樣高矮,一樣的胖瘦,一樣的服飾,一樣的平等。我駕著長風奮飛,我的翅膀撲打著濃霧陰雲,耳邊傳來天雞清脆的啼叫。我的下麵,山巒重迭,峰回路轉,奇花異草,林深猿啼。我飛呀飛,超越時間空間,朝著明麗的霞光,我見到了什麼?啊,“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最前麵最美麗的神我怎麼那麼熟悉呢?她飄逸而行,亭亭玉立,啊!李小麗——是她,李小麗,她終於就在我不遠的地方。我的月光,我朝思暮想的月光,這一次我要好好把握,絕不能讓美好月光再輕易消失了。
“小麗!小麗!”我使勁地喊。用我最漂亮的男中音。
“別喊!別喊!我在這兒!”
多麼熟悉的身影,多麼親切的聲音,多麼絢麗的雲霞,多麼皎美的月光,我的,這是我的月光。小麗你終於來了,在我久久的期待中。
“是的,大全哥,我來了,我在守著你!”
“我們真地在一起了?”
“是真的在一起了!”
“不是做夢?”
“不是,你正摸著我的手!”
“你的手?多美的一雙手,一雙能歌善舞的手,一雙多才多藝的手啊!”
“大全哥——你?”
“你為什麼要哭?你不能哭,你流淚不好看,我就喜歡你笑!”
“是的,大全哥,你看我不是笑了嗎?”
“嗬,你笑了,你笑起來真美,我要撫摸你的美發,撫摸你的衣裙!”
“隨你吧,你願意怎麼就怎麼!”
“小麗,你還在等著我?”
“等得很久了!”她緩慢地俯身過來,依偎著我,投入了我的懷抱。我緊緊地抱住她,殘酷地尋找她火熱的唇,今生今世吻不夠,我真想就這麼著把她含在嘴裏變成化石,我的男子漢的身軀接觸著她的身體,兩柱燃燒的火把熊熊吐焰,她豐滿美麗得如此驚人,她使人愉悅地將要窒息。我的聖母、我的夏娃,我呼叫著、呻吟著,竭力地壓抑著我青春軀體裏不斷海潮般滋生的邪念。燃燒的火苗衝天而去,一股從裏暗處卷來的颶風吹落了我的新衣,我的聖母突然間臉孔劇變,待我定睛細看,我懷裏擁著的原來竟是蘇有明,她見惡風吹去我的衣衫,便奮不顧身地撲過來,掩住了我的裸體,內疚使我無地自容。我麵對蘇有明,抬不起頭來。
“好受些了嗎?”
“不,你不知道我的煩惱!”
“誰沒有不高興的事呢?”
“我要去掃地打水了!”
“隻要活著,就比什麼都好!”
“蘇有明!你這麼說!”我又厲聲地喊,“你妥協,你投機,你在私下裏搞什麼名堂?”我想起她要上學的事兒,便忍不住心生妒意,原來她也在糊弄我。
“你發什麼火?”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她的手真香,“你一上火我就難受!”她說。
她怕我火,哦!原來她怕我火,我爹我媽怕我火,二全大嘴我火,蘇有明也怕我火,唯有李小麗,還有頭兒不怕我火。我就這麼想著不愉快的“火”字,渾身便又忽忽地燃燒起來,這一次是從內髒燃起,一直燒到嗓門,哎呀!光亮通體,象是炸熟了的蝦米,渾身渣滓無存,燒吧!燒吧!為什麼二叔二嬸寧死也不讓大嘴燒掉,這燒著的痛苦比活著的甜蜜好受多了,瞧吧!瞧我遍體燒得通紅,火光照亮四周,大火燒去了我的頭發,燒去了我的汗毛,蒼蠅蚊子臭蟲老鼠全都躲到離我遠遠的角落,唯有蘇有明依舊牢牢地伏在我身上,經受著在烈火中永生的考驗。
“你真好!”我感動得聲淚俱下。
“我配得上你嗎?”
“我以前對不起你,有明!”
“別說了,我的心給了你,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她眼裏閃著晶瑩的淚,把我摟得更緊,這是一個被愛魔擊中了的女人的力。
“別說那話,天地在,我倆就會永遠不分離!”我激動了,雄獅一般地躍起……
第二天,我渾身象抽了筋一樣,乏透了。母親打掃著木板床前嘔吐的榨菜、辣水,不住地埋怨我,怎麼就學的貪杯了。我頭重腳輕地爬下床,趿拉鞋子回身疊被,一彎腰,便怵目驚心地發現床單上一片巴掌大的血汙。我怔了一下,腦袋轟的一聲炸了,清醒地回味夜間夢遊,全身刷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五髒俱裂,悔痛難忍,我野獸一般的撲打著床板,挨刀子似的放了悲聲。我的童貞!我的精華!我的陽剛!我的人格!我的……
“啊嗬——歐,我們走向明天——”二全高唱著“讓世界充滿愛”,朝小屋裏伸著頭,莫名其妙地衝我笑。
二
疾病可不是一位好交的朋友。我正在接受這個孽瘴的嚴重考驗,頭疼發燒,忽冷忽熱,一滴水也喝不。長頸巨獸、青麵獠牙,大興安嶺的火球,西雙版納的象群,瘴雨蠻煙瀑布流泉,都在我的幻覺裏起舞作歌。我忍受不住忽兒大叫汗如雨下,忽兒痛苦呻吟淚流滿麵,我媽以為我中了邪,和二嬸一塊兒去找七大娘。七大娘來了,看著我沉思良久,才幡然醒悟,立即打發我弟弟二全去湯南圩子給大嘴送紙,還說:“大嘴年紀輕輕的沒錢花,怎麼能不來家鬧呢?”又吩咐我媽和二嬸去鄉下叫來了跳大神的仙姑娘娘,仙姑娘娘不願跑土路,我媽出錢租了輛小“嘉陵”。仙姑娘娘一進院,就驚呼院中有邪氣撲麵,進屋就吩咐七大娘和我媽給我扒光衣服,要叫邪鬼現原形,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揮舞黃綢,聲稱要趕邪鬼上刀山下油鍋,完畢了正準備拿井中冷水潑我,我爹來了。他伸手扯條被子蓋上我,摸摸我的額頭說:“大全媽!還做什麼戲?額頭象盆炭火,不抬醫院就晚了!”
三天以後,我從病床上坐起,身上輕飄飄的很虛弱。我媽就守在我的身旁,她眼圈烏青,淚水長長地流。見我坐起來了,就嗚咽著說:“老天爺有眼,你總算過來了!”
窗外的太陽真好!透過窗口照在我的床上,那溫暖柔和明亮的光線使我明白了:我還活著,孽瘴沒有幹倒我,一見到太陽我身上又有了力氣。我試探著坐起、下床,在屋裏慢慢走,我問媽:“爹呢?”
“剛走!回家去照看一下。”我媽說,“這一回要不是你爹,你就沒命了!”接著就給我詳細地敘說了巫婆仙姑的那幕。一聽到裸著身子我真羞,可是過去的事情是沒法挽回的。
“你真得好好報你爹的恩哪!”我媽還是那句話。
“當然!沒有爹哪有我!”我這一句並非玩笑的話,把端盤子送藥水的護士都逗笑了。住院部裏一時充滿了快樂和諧的空氣。
秋天的太陽象妙齡少女的纖纖素手,曬在身上叫人心頭萌生無數個舒服的小字。我就在住院部秋天的太陽底下慢慢地散步。讓虛弱的身子逐漸地適應秋天的空氣,秋天的肅風。我走過去轉回來,轉回來又走過去,反反複複地不停下,覺得有些累了,便坐在楓樹下長椅上,隨便翻著那幾本新舊不一的小說書。這全是蘇有明昨天送來的。她怕我著急,來過兩三次了,每次送來的溫情,都足以我享受半日,越是這樣,我越覺得對不起她。這些書她都認真看過,凡是精彩的部分都有記號,我揀著做有記號的看了幾段,大多是男歡女愛生死之戀,卿卿我我命運之歌,現在我的情緒不能看這種易染物我又挑了那些打紅杠的看幾節,全是現代領導,官場格鬥,黃金之路運籌帷幄,唉,這些離我太遠,索性把書全都丟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算了。偶爾有人聲傳來,睜眼一看,原來是我媽陪著黑妹子遠遠走來,黑妹子手裏還提著一個漲鼓鼓的提包。我渾身一緊,趕忙一閃身跑進了旁邊的男廁所。
我就這麼蹲著。一直蹲著。人們匆匆忙忙的進來,又陸陸續續地出去。我還是一動不動的蹲著。蹲累了就站一會,站累了就繼續蹲著。難聞的氣味兒熏得我胃液上翻,直惡心。我焦躁難耐,心裏真後悔,剛才為什麼沒把那幾本書帶進來,讓那些紅裝素裹的才子佳人,顯赫一時的帝王將相陪著我,在這特殊的環境裏消磨平凡人的苦惱和時光。中午飯的開飯鈴聲響了,打掃廁所的老頭兒伸進腦袋看我一眼問:“你是怎麼了?”
“拉肚!”我不加思索地回答,探頭朝外看了一下,才默默地走出去。我提著心來到病房門口,黑妹子已經不在了。上帝保佑!我鬆口氣,一下子倒在床上。
“這半天你跑哪去了?”我媽好生埋怨。
我沒有回答,我實在也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我隻想這麼躺著,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說。
“你呀!真叫人發愁,我回家拿點東西,你就跑得沒影兒了,剛才黑妹子來看你,等了老半天,等得人家差點兒沒流淚,你連個魂兒也不見,人家隻好走了!”我媽好惋惜。
“今後少提她!”我不耐煩地狠狠衝了媽一句。
“怎麼,你二叔一家都不討厭,你還嫌煩哪!”我媽的麵孔立刻變了,“從大嘴死後,楊家變多了,你二叔二嬸還全虧了人家裏裏外外撐著,你別淨斜著眼看不慣!昨天,你二嬸還透話給我,說呀,楊家心裏有意,要在這兒坐家招女婿不走啦,她們倆口子也沒什麼意見,我看這也不錯,好歹總算和賈家沒掰開!”
“唉!”我扯條被子蒙上臉。
“我問你二嬸了,不知楊家心裏想要個什麼樣的人呢,我琢磨著,無論招誰進門,總該比大嘴強些!”我媽繼續說,“你怎麼又蒙被子?又不舒服嗎?”我媽給我掖好被子,又坐在床邊說:“剛才楊家給你買的全是你平日裏最愛吃的東西,她還說呢,季節不作美,要是夏天,非去鄉下給你摘一捧桑椹來,揀那又黑又紅又大的馬奶子桑椹。瞧她記性多好,我就隨便兒說說,她倒給牢牢記住了!”
媽的話說得輕聲細語,我卻覺得象在挨著一顆顆的重型炮彈,我咬著一團枕巾,簡直是欲哭無淚了。
八月十五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到了。我出院回家了。為了不使二叔一家因大嘴的新逝而難過,我爹建議二家合在一起過。我媽洗涮煎炸,一天好忙,鍋上鍋下全是黑妹子操持,幾個弟弟放一日假,奔來跑去象是迎春的鵲子,嘰嘰喳喳吵鬧不休,小院子很是有了些生氣。天氣雖不怎麼的好,卻也沒有落雨,隻是灰蒙蒙的沒有月亮,又是一個沒有月光的晚上,去年的中秋節也是這樣,害得我和大嘴等了半宿,那是我倆打了堵的,結果我輸了一包咖啡豆,因為月亮終於沒有出來。去年這時,我正發瘋地想著月光,想得要死要活,因為我收到了那張歌片。可是今年,我再也不用打賭了,我已經沒了對手,更沒了情緒。
晚飯十分豐盛,這是我聞到的。黑妹子情緒挺好,分月餅分水果,這是我聽到的。我媽輕手輕腳來喊我幾次,我推說身子不適,沒有去。飯後,我爹來小屋坐了一會兒,說:“也該給你買張大床,搬到堂屋裏去住了!”我未置可否,實際上已經同意了。
月亮真的沒有露出一線光來,院裏一片朦朧,晚飯後,二全哼著“請跟我來”又去找紅唇兒了,我媽說,他倆這一陣子可能鬧了點什麼矛盾,二全總是要小錢出去找她,那紅唇兒從那次進我家一趟,再也不肯登門了。二叔二嬸說了一回話也走了,我媽怕節日寂寞,讓毛麗子也跟了他們去。幾個弟弟拿著石榴出去找伴兒,院子一下子冷靜了許多。我覺得挺靜,便想出去坐坐,突然黑妹子來了,她在門邊稍微站了一會兒,就走過來將兜裏的石榴放在我身邊,說:“大節日的,你不吃不喝,也不怕老人傷心難受!”
……
我不敢抬頭看她一眼,無可奈何地坐在床邊。
“大全哥!這輩子忘不了你!”黑妹子輕輕地喘息,我瞥眼過去,能看到她劇烈起伏的胸脯。
“大全哥,我多感激你!”她又說。
“你——你就別想那麼多!”我半天冒出這句蠢話!
“不!我想好了!反正早晚也是賈家的人了,我也有戶口,別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別人不能吃的苦我也能吃,我跟婆婆都說了!”她長長的眼睫毛垂了下去。
“你都說了些什麼?”我一下子仿佛坐到了油罐子上。
“隻說了大概——沒有說全。”她好像做錯了事的小學生,聲音低得隻有我一個人才聽得見。
“你呀,嘿!——你呀,唉!”我走投無路地拍打著大腿上的肌肉,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恨不能一下子將自己提起來,再狠狠地摔下去。
“大全哥,你願意的呀!你不是誠心願意要我的嗎?你、你怎麼又——”黑妹子說著,臉上充滿了疑慮和惶恐。最後竟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大全哥!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已是你的人了呀!”
“我?”我如魚翅哽喉,吞咽不得。跪在地上打顫的黑妹子,淒涼的眼光望著我,就象一隻迷途的羔羊向勇猛彪悍的獵人求救。我則象一個被揖拿歸案的小偷,一下子被逼到死胡同裏,六神無主躲藏不得。天哪!為什麼讓我欠她這麼多?這是一個男人無法償還的!我的心在說,她跪我也跪!這樣拉平了,誰也不受折磨!我這個懦夫,還真地朝著黑妹子,虔誠地下跪了。
“哎——”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她才好,“你就放過我吧!”我沉重地低下男人的頭,嗚咽著央求對麵的女人。也許男子漢的嗚咽聲太慘了,黑妹子動了惻隱之心,推推我說:“大全哥,你後悔了?”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慌亂中的我,雞琢米似的點頭。
“你心裏有人了?”
我又點頭。
“唉!”一聲長長的歎息後,黑妹子站起身,拍拍膝頭,悄沒聲地走了。
三
中秋節一過,我就催爹買來新床,我搬到堂屋西間裏住了。西間和二叔的平樓僅一牆之隔。我象害怕蛇一樣地害怕那間小屋,就極力唆使二全他們將小屋拆了,我爹也說,小屋在那裏挺礙眼,又晦氣,拆就拆吧。小屋一拆,院子裏立時顯得寬敞亮堂,什麼鬼影兒也藏不住了。
我開始去上班。一到辦公室,蘇有明就大聲驚呼:“我的OK!你怎麼就瘦成了葬花的黛玉了!”我微笑著摸摸自己的臉龐,自覺得已是皮包骨頭了。“這尖嘴猴腮的模樣,你害怕嗎?”我問。
“嗨!你變成骨頭我也敢揣在懷裏!”蘇有明睜著鳳眼,情脈脈地望著我,突然,她象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地說:“大全,你這兒是什麼玩意?”她摸著自己的腮蛋,比劃著說。
我伸手一摸,果真是許多顆粒細小的小疙瘩,“臉上哪有這些什麼東西,怪不得這兩天直發癢呢!”我說。
“別大意了,這二年什麼艾滋呀,美尼爾綜合呀!怪病多著呢!”蘇有明提醒我。
“管他去,是癌才好呢!”我漫不經心地說。我這麼一說,還真引起了蘇有明的注意。
“哎!我說哥們兒,可別大意失荊州啊!你瞧,你這些紅疙瘩長得多不是地方,全在三角區裏,要我看,還真的象是細胞惡化,增生的腫瘤呢!走,我們一塊兒去縣醫院!”
“別別別!你可不用聽風就是雨,縣醫院那地方我可是蹲夠了!”
“不行——今兒就我說了算,我可不想現在就給你送花圈啊!”蘇有明走過來,一把扯起我就朝樓下跑。我知道她有一股粘死人的硬勁兒,就隻好順從地隨她而去了。
在縣醫院的五官科裏,醫生搬起我的臉左看右看,擺弄了二分鍾說沒有什麼,蘇有明不願意了。
“這象什麼話,明明三角區有紅疙瘩,你卻睜著眼說‘沒有什麼’!”
蘇有明裝腔作勢的腔調使得醫生有些不好意思,“我說沒有什麼,就是不要緊,小毛病,沒關係,吃點小藥就會好的,明白嗎?”
“那臉上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我要你明說清楚,你也明白嗎?”蘇有明一點不讓人地掐著腰,歪著頭指著自己的臉問,醫生看了我一眼,笑著說:“這有什麼大驚小怪,青春期差不多的都有!”
“又糊弄人了!瞧,難道我就不青春,我怎麼就沒有?”蘇有明又攔住了醫生的話頭,我用腳後跟踢了蘇有明一下,她才象上了籠頭的小馬駒,立刻老實了。
見蘇有明不說了,醫生又接著說下去,“這是青春期的內分泌反映,隻要心情舒暢,生活有規律,少些刺激。會慢慢消失的。這疙瘩學名就叫青春豆,青春美麗豆,明白嗎?鄉下人叫什麼來著?”旁邊一個看病的人接著說:“鄉下人就叫臊疙瘩!”我的臉騰地紅了。蘇有明一下子快樂起來,“啊!多中聽的名字,妙極了,青春豆,青、春、美、麗、豆!哈哈——!”她扶著我大笑起來,笑夠了又說:“為什麼我就沒有美麗豆?”她摸著自己水粉姣嫩的小臉,顯現出一副嫉妒的模樣來。
“你還想長呀!長在臉上影響美觀,挺叫人麻煩呢!再說雖不是什麼大毛病,但要是亂抓亂搔,也許釀成大禍,致死人命的都有過先例呢!”醫生警告說。
“哎喲!我的媽媽!”蘇有明又開始大驚小怪了,“該死的臊疙瘩,我這輩子也不要長!”
我們一塊往回走。路上,蘇有明問我,“頭兒找你談了些什麼。”我說沒談什麼,“那簽字的事始終沒有找你?”
“沒,好像沒有?”扯謊真不容易,我吱吱唔唔有些不安。蘇有明的心晴朗得象一片藍天,一池潭水,她一點兒也不懷疑我的回答。
“這兩天,隊裏都傳說頭兒又快提升了,我就不信,上頭就怎麼就肯起用他這種人,咱們得快一點把材料整好,抽個空送到縣紀委去,聽說紀委書記是個挺正派挺主持正義的人呢!咱把這些問題擺給他,爭取縣上的支持,要不咱們的力量不足以揭出他的狐狸尾巴!”
蘇有明的話刺疼我的心,她的堅決更襯出了我的卑微。在她麵前,我第一次覺得我失去了做男子漢的資格。我還有什麼臉再煞有其事地跟她議論做人的道理。可是眼下我隻能裝做屁事沒有的樣子,因為我此時的境地是那麼地需要她。隻有她,才能將我從我自己挖就的陷坑裏拉出來。我邀請蘇有明晚上到我家去玩玩。蘇有明一下子愣住了,仿佛沒弄通我的話,旋即便高興得跳起來。這正是她求之不得想往已久的呀!以前常常我象王子,她象乞女一樣地求我,可憐巴巴地討好我。現在我破天荒地邀請她。
這天晚上,出奇的晴好天氣。雖然沒有月光,星星卻寶石般地灼灼閃亮。我們家喜從天降地迎接了我第一次帶回來的女友。我在院子裏故意大聲說話,大聲咳嗽,我把蘇有明帶到黑妹子窗前的那株美人蕉下。她用極好聽的聲音驚歎:“多麼高大漂亮的美人蕉啊!多麼充滿生機的濃綠啊!”她的心情激動,那些美好華麗的詞兒便一股腦兒地湧出。“趕明兒我掰一枝回去栽!”她說。
“何必呢?等你過來,以後還不就天天看?”我朝著窗子大聲說。“死東西!”蘇有明輕輕地在我腰間擰一把。我還接著說些什麼,幾乎就記不清了,總之,都是些動情美好的詞語。我記得我還把一支美人蕉葉子摘下來,插在她長長的發卡上,她一動,那蕉就悠來晃去,象個孔雀尾巴。她快活地眨著鳳眼,格格地笑,笑聲很脆,滿院子都象搖起了銀鈴。這個院子多少年都沒有過這樣的笑聲了。我媽激動得眉毛梢直跳,走過去跑過來,不知幹些什麼才好。蘇有明邊笑邊說:“大全,你給我插這葉子,搖起來象不象七品芝麻官的帽翅?”說完又笑彎了腰。我見二叔的門開了,黑妹子探出了頭,便一就勢將蘇有明攔腰抱起,蘇有明在我懷裏又是掙紮,又是響笑。我隻好又放下她。她喘息著說:“死大全,鬼東西!在辦公室裏裝得象出家和尚,一本正經的,回到家裏卻原形畢露了!”
“這是家!你懂嗎?家是避風港灣,在家還不自由,哪兒還能自由呢?”我今天的聲音極宏亮,一說話就是高八度,蘇有明以為我是太激動了,她不停地捏我的手心,讓我冷靜。
“大全,你家什麼都好,就是沒花!”
“養花的沒來,哪有花呢?”我說。
“我還真的喜歡花呢!生活區沒有花該是多麼枯燥,以後我會在院子裏栽上吊蘭、夜來香、紋竹、萬年青、仙客來、洋繡球,在院子裏種上青藤月季大麗菊,夾竹桃紫薇紅牡丹。讓我們工作回來,就在花叢中享受大自然的美味……”
蘇有明的話說的太動情,二叔那扇開著的門慢慢地合上了。
“蘇有明,我早就說過,我是個粗野的男人嗬!”
“我喜歡!我就喜歡這樣的,我也早就說過。”
“煩悶的時候,我會虐待和我一起生活的任何人!”
“不怕!愛會改變你。”
“我發起脾氣的時候,簡直就是畜牲,一點兒人味都沒有呢!”我在挑著世界上最難聽的詞糟踏自己。
“你的坦率真叫我感激!我的快樂已經沒法描述,來吧!來一曲,讓我發泄發泄好嗎?”
在這個幽靜的院子,在這個迷人的晚上,這兒隻有我們倆,這個天地的主人仿佛就是我們。蘇有明依偎著我,一隻手朝著我的腰部輕輕地滑動。我神經質地一個彈跳,“來吧,唱起來,跳起來!”我掙開蘇有明溫暖濕熱的小手,扭動腰胯,打響手指,一步一趨地跳起來。
“你來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來了我的煩惱,沒有七彩的燈,阿裏、阿裏巴巴,請跟我來,開門吧,記得那年初相識,也在風雨中我的情不移我的愛不變拋開世間愁怨相伴到天邊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淚水一樣的我和你,一樣的日子一樣的塵埃一樣的冬天一樣的冷雨,誰能告訴我?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我們在回憶,回憶那過去……”
天旋地轉。我們終於累癱了,癱在地上,誰也顧不上誰,隻是一勁兒地呼哧呼哧直喘。
許久,蘇有明伸過一隻手,捏住了我的四個指頭,“哎,今天玩得夠味!”
“你呀,天生是個快樂仙子,怎麼能知道一個男子漢的煩惱。”我縮回了手指,充滿憂傷地說道,“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和不幸它總是圍繞著我,我幾乎每天都在祈禱!”
“祈禱什麼?愛的寂寞嗎?”蘇有明挺身坐起來。
“愛是一把無名的火,一個理智的人被這把火燒死太可惜!我可不願意為這化成灰燼!”我也坐起來。我們雙雙席地而坐,就這樣扶著雙膝望著天空。天空深遂高遠,繁星閃爍。蘇有明的頭突然慢慢地低下來,朝著我的懷裏悄悄運行。我小聲說:“老實點,我媽出來了!”
四
第二天,黑妹子再見到我時,臉色陰沉憂鬱。我猜想,我和蘇有明所說的話,她應該一字不漏地都聽到了。她變得心灰意懶起來。三天兩頭回娘家。就在二嬸和七大娘緊鑼密鼓地為她挑上門女婿時的時候,她卻提出要離開賈家回楊莊了。二嬸傷心得嚎啕大哭。“這條路怎麼可以豎起來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不管怎麼說,也是跟大嘴過了幾個月呢!哪能墳頭不幹抬腳就走了?”我媽不停地嘮叨埋怨。我二叔則私下裏找我爹研究對策,他們認為:黑妹子不會輕而易舉地走掉,她和大嘴結婚一場,這些家具電器是為她們準備的,就是平分給一半也幾千元。我爹凡事必找政府,和我二叔悄悄地去了鎮上,找到了分管副鎮長,半日後回來,麵上露出穩操勝券的神色。我爹說鎮上有話,沒有關係,因為大嘴和黑妹子二人沒辦結婚手續,所以姓楊的沒有資格分大嘴的東西。我二嬸聽了,雙手合十,敬天拜地說:“天意天意,幸虧從來沒有想到叫她們去領結婚證,要不然就雞飛蛋打一場空了!”
九月初五晚上,我們一家正在吃飯。黑妹子來了,見到我媽便長跪不起,淚水象雨簾兒似地說:“大娘,我明兒就走了!”女人家眼淚來得快,我媽一下子眼圈就紅了,雙手扶起黑妹子說:“走吧,走了好!你的好日子還沒有開始呢!隻是別忘了娘兒們的一番情誼,走了後三年五載,時常來看看!”兩個女人一同地嗚咽起來。
“都和你婆婆說過了!”我爹插上去問道。
“說過了!”
“吃了飯我過去看看,你還有什麼要求,隻管對我說!”
“還求什麼?眼珠兒都沒有了,誰還顧得上眼眶子,走了就算扯斷了這情份,我什麼都不要,權當沒有這一場!”我媽遞過去的板凳,黑妹子沒有坐。挨個兒一個不少地給各位弟弟告別。
“我走了,小四,有空給你們捎些鄉裏東西來!”
“小三,農閑了我給你做鞋子,別老穿球鞋臭腳!”
“小五子,好好讀書,趕明兒考大學,隻是以後成了氣候,別——別忘了我這個鄉下嫂子——嗯——”黑妹子輕輕地充滿悲痛地哭了,下麵的話沒說完,全都淹沒在哭聲中。
以上的場景我都看見了,我就在旁邊站著,黑妹子挨個兒的說話,唯獨不理我,也不看我一眼。我心裏挺苦,真恨不能腳下有個縫也好鑽進去。我真想痛快地哭一場。
九月初六,又是個雙頭日子,卻淅淅瀝瀝地下著秋雨。兩家人都呆在屋裏沒有出去。院子裏是一片緊張的沉默。
終於,收拾停當的黑妹子出來了。她仍舊穿著來時的那套衣服,隻是歲月匆匆,季節更換,那時是春光明媚麗日藍天,現在卻是金風蕭瑟秋雨綿綿。她在蒙蒙細雨中,淒楚地回顧院落,她什麼都沒拿,就提一隻天藍色的旅遊小布袋,袋子裏裝的是那天晚上被大嘴掙破了鞋口的燈芯絨布鞋。
男男女女都相擁著黑妹子向前走,誰也沒有說話,七大娘連連推大家止步,紅著眼睛說:“回吧回吧!再送還不是要走的!”毛麗子甚至哭出了聲。送行的人都回了,大家都忙著去房裏勸說悲痛異常的二嬸。黑妹子走到巷子盡頭,停住了腳,她靠在巷子邊的土牆上,朝回凝望。那正是我該上班的時刻。我的車子剛出院門,便感覺到了。我愣了一下,便扶著車子朝院子裏大喊:“小五,給我把汽筒子找來!”其實,小五早已溜得不見人影兒了。我卻停在院子門邊耐心地等著,直到巷子盡頭空空。
黑妹子走後,二叔就把窗前那株不開花的美人蕉砍了。說是在窗前遮光礙亮,濕氣太大。黑妹子不在了,我弟弟二全和蘋果攤上的紅唇兒也徹底散夥了,那妞兒新近招工進了麻紡廠,為了吐故納新,把二全給甩了。二全是個強牛脾氣。一賭氣又進了縣城二中高三複讀班,一學期一百二十元的複讀費全是打桌球贏來的,二全說,不混個大學文憑死不瞑目。我們家院子終於死一般地沉寂了。
五
蘇有明兩天不來辦公室,說不出來的寂寞使我坐臥不安。到了第三天上午快下班的時候,她姍姍而來。見了我就不屑一顧地賞了我一個絕對的衛生眼仁,“喂!告訴你樁大喜事!明天我就要走了,去上交通大學,代培的,明白嗎?”
真見鬼,那麼多人都愛質問我明白嗎?好像天底下唯我才是一個糊塗蛋兒。
“今晚到你家去吻別,怎麼樣?”她問。
這有些突然襲擊,我看了她一眼,“今晚上我還有點事呢!”
“有事就算了,不過明天我可真的要走了嗬!”
“這麼說,已經定下來通知你了?”我象落群的孤雁,多少有些哀傷的失望。
“是的,通知了,沒有百年不透風的牆!”
“什麼意思?”我聽出她話音有些怪。
“你不明白嗎?”
“你是考問我嗎?”
“怎麼樣?你心虛了嗎?你不是說材料寫好你不簽字嗎?你不是同意我去活動嗎?你這個叛徒、軟蛋熊包、窩囊廢!”
“你!你不能這麼說!”我被她罵得一頭窮火。“你知道事情有多難辦嗎?我一個小工人能有回天之力?謝小飛人緣怎麼樣你清楚嗎?隊長加官晉級你清楚嗎?我們能拔了人家幾根毫毛?”
“那你就跪下,跟人叫爹叫祖宗,人家就會提拔你,放過你,信任你!你小子錯了,我是喜歡你,看中了你,才跟你冒這個風險的,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我是瞎了眼睛,拿著稗草當金穀!還說這些廢話幹什麼?今兒是我你最後一次在這個辦公室裏聚會,明天咱倆都得吃滾蛋圓子!”蘇有明火氣上升,摔摔打打,拿辦公室的東西亂踢亂扔。我看不慣她這樣,便說:“拿這些啞巴出氣算什麼本事!”
“唏!那麼積極進步,還想撈個什麼帽兒戴上嗎?”她惡意譏諷我。
“我們不想,能在這兒當差就不錯了!”我說。“哼!當差容易嗎?當差你都不合格!現在當差的也有一本‘護差符’,你有嗎?你沒聽賀廣民那小子說,‘當差的都是光頭皮,腳踏西瓜皮,能剝老鼠皮,不摸老虎皮,即要肥肚皮,又要破臉皮’,你拿過來照照,哪一條及格?別再獻殷勤了,這辦公室不是你的,本姑娘現在發布本星期最新號外:明兒還是去當你的馬路天使吧!”我聽完強作一笑了之。
“你不要笑,這是最可靠消息!”她的鄭重其事使我感到問題的嚴重性。
“這是為什麼?”我提著心兒發問。
“就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
蘇有明的口紅今兒抹得太豔,豔得叫人受不了。“走吧!下班跟我去‘中華’飯館!”她在邀我。
“不!”我一下想起那天的酒禍,便搖頭拒絕了。
“怎麼?現在就開始隔離了嗎?我是讓你去見一個人!”
“誰?”
“謝小飛!”
“見他幹什麼?”
“是他為我擺酒送行!明白嗎?”
“他為你?”我知道蘇有明愛開不著邊際的玩笑。
“是的。為了我們的福爾摩斯,我動用了他的大票子,我正為我鑽進了蛀蟲的心腹而沾沾自喜,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哥兒們賣了!”
“蘇有明——你!”
“我?我不會吊死在你這棵樹上!你小子手拍胸口說一聲,真的愛我嗎?你對我有幾分誠意?你願為我喪失什麼?就這一點,我看你不如謝小飛!謝小飛連他老子扒灰受賄都一點不瞞地告訴我,謝小飛開夜車摔得頭昏眼花不忘來追我,你小子卻拿我當張紙牌玩!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我算把你看透了!呸!”蘇有明一轉身,頭昂得老高朝外走。
“蘇有明,你聽我具體說!”我還想分辯。
“本姑娘沒功夫受理!”
“明日我給你買車票!”我詛咒自己的下賤!
“用不著,有人送!”
“蘇、有、明!”也許是我的高八度音量,也許是我的過份變了腔的音調,也許是蘇有明對我還有一絲眷戀,她一隻腳門裏一隻腳門外又停下來。
“說吧!最後一秒鍾!”
“明天我送你!”我的男子氣消失得淨光,幾乎是在求她。
“上午九點,賣麻圓的老地方!”她頭都沒回登登地下樓,我的腦子裏白茫茫的一片。我倚在門邊,望著前麵交通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我的臉發燙、奇癢,我伸手去抓搔,一下子就觸到了那一粒粒紅腫的臊疙瘩,唉,叫人煩惱的青春豆啊!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騎著車早早來到二路小吃鋪不遠的地方等著。不大一會兒,隊裏的吉普車開過來了,經過我身旁,車子嘎地刹住,穿著烏黑西服的謝小飛正在司機座上微笑著,那雙白尼龍手套耀人眼目。我的心一驚,說不出的味道象潮水一樣一下漲滿了我的血液。進也不是,退也不成,我陷入了窘境。
蘇有明打扮的光彩奪目,春風得意地從車子上飄下來,她一揮手,那車子便慢慢在向前滑行,直到四十米開外的地方。
“你到底還是來了,守信用!”她伸出手來,試圖跟我握。我兩隻手緊緊攥住自行車把,強做笑臉說:“知道他來,我也不會再來了!”
“嘿!船多不礙路,誰有本事誰起航!怎麼?哥們兒吃醋!”蘇有明的麵孔語調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柔情,變得如此冷冰和玩世不恭。
“我才不會吃醋呢!世上好花千萬朵,哪一朵不夠香他半輩子!”
“你不吃醋!我還吃醋呢!瞧吧。”蘇有明說著從那隻裝滿化裝品的小包掏出一隻潔白的信封,唰地扔到我懷裏,“辦公室剛才送來的,要不是大街上人多,我恨不能立即賞你個大巴掌!”說完,恨恨地看我一眼,小鹿一樣地跑開了。秋風扯起她柔軟飄逸的長發,長發下的紅色鬆緊彈力運動衫象一團燃燒的火苗。
那團火消失了。我拾起掉在地上的信封。一看到信封上“賈大全哥收”幾個字,我便心領神會,木木然了。是她,準是她!連這信封都是從我家找過去的。她能寫些什麼?她會恨我怨我痛罵我,罵我下流無恥騙子,罵我毀了她的青春,罵我毀了她的貞潔……總之,我是該罵的,假如、倘若、能因痛罵我一頓而解除她的痛苦和我的悔恨,那麼我多希望天下所有領金牌的罵將都朝我開口,那樣的話,我或許能求得心理上的平衡。還是老話,我同情天下所有的女人,可是我卻不能愛天下所有的女人,我的心隻能給了一個人,給了那個九天裏飄緲,並不一定完全屬於我的人。唉!人之愛真是一個巨大的惡魔,是個造就了人類繁衍生息,又毀滅了無數青春麗姿的惡魔。該罵的我似乎都預想到了,我真想將這信一下子揉爛燒了,我不願再繼續承受這無端的折磨。可是我又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心。
辦公室裏,我關上門,小心地拆開信封,打開了黑妹子淚水打濕的信紙。
大全哥:
我看中了你,才到賈家來的,我出家(嫁)到賈家,總算沒白來。那一夜,我一輩子都記著。那個女的,我見了,她比我好,會唱會跳會打扮,月月有錢拿。我想了再三,還是決定要走了。大全哥,那一夜,你也動真,我也動情,萬一咱倆要有個什麼結果,這是賈家的根,我會好好待他。
我走了,再也見不上了,回娘家後,我就去江蘇找小木斤(匠),聽人說,他在楊州做活計,跟他過日子,他喜歡我,他會喜歡我做的布鞋子。我和大嘴的命一樣苦,可是他死了,我不願意死!世上死路隻有一條,活路可是多得很!我想活著,我還想活得象個人樣兒。大全哥,我走了!黑妹子再也不回淮北來!
……
黑妹子的信沒有完,六個空心省略號象三雙怒睜的圓眼,虎視眈眈地望著我。我挺心虛。再瞅一遍,卻發覺那不過是幾個空心圓點,那裏麵是空白,一無所有,沒有燃燒的火焰,也沒有痛苦的熱淚。我被一種失望的重負深深地壓抑著。她沒有恨、沒有罵,甚至連悲哀也沒有表現出來,這反而倒使我愈發地忍受不了。
我極想哭,卻沒有一滴淚。我的眼睛也變成了空心省略號,什麼都完了,我望著潔白的牆壁,思襯著該不該一下子撞上去。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賀廣民的臉上掛著永恒的微笑。他順手遞給我一張帶紅頭的文件紙說:“原來隊長準備找你談話的,但是縣委催他去上班,沒辦法就叫打字員打幾張發下去,談話的基本內容也就是這樣,都在上麵,你看看吧!”說完就下樓去了。
這張蓋有隊裏大印的決定書就放在我的麵前。上麵清楚地印著:“關於賈大全工作安排的決定”。
“為了精簡科室閑散人員,加強班組力量,為了使年輕人更進一步到實際工作中接受鍛煉。經研究決定,將賈大全由財務科調到短途搬運組任副組長……”
決定日期我還沒有看完,就支持不住了,腦漿象即將崩裂的火山。我想到了太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東升西落,想到了地球不停地自轉,原來生活也是一個圓,我從起點開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地跑,最終又回到了起點上。我坐在不久將告別的辦公室角落裏獨自默默地舔舐自己那顆破碎的心,大樓前的停車場一片冷清,短途搬運組的小組長們正蹲在樓跟旁邊等著領任務,他們一個個均把褂子脫下,橫係在腰上,露出紫紅的脊臂,在太陽下閃著褐色的光。這便是我以後的雕象。我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初九。昨天我媽就忙著調拌菊花酒,說是九九重陽小陽春,該喝上兩盅呢?是的,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我也很快就會象我爹我媽我二叔那樣衰老的,為什麼不去館子裏喝幾盅呢?今日有酒今日醉!菊花美酒壯行色。來吧!我神迷迷地撞進酒館,高聲地吆喝,端大盤子的慌忙走過來。一壺酒四個菜迅速地擺到我麵前。我望著店堂大玻璃上“中華酒家”幾個大字,一下便想起了昨天,昨天蘇有明請我到這裏來,我沒答應。今天我獨闖重陽酒關了。“九月九日飲菊酒,人共菊花醉重陽”對!大嘴的墳邊草叢中有許多野菊花,現在也該開放了吧!喝吧,喝了去賞菊,一壺幹了,再來一壺,一斤二斤沒有事,血氣方剛好漢一雙,魯提轄醉了拳打鎮關,西,武鬆十八碗過崗鬥猛虎,至於我能幹什麼,還沒有試過。李小麗最討厭喝酒人,稱之為酒鬼,蘇有明有幾杯的量,黑妹子不清楚能喝不?
酒壺一次又一次底朝天,我覺得喉嚨裏冒煙,胸腔裏生火,腦殼裏一團亂麻。大嘴走了,李小麗走了,黑妹蘇有明也走了,該走的不該走的都走了,都撒手離我而去,黑妹子乘船蘇有明坐車,大軍南下浩浩蕩蕩,隻留下一束野菊在空曠的寂野裏搖晃。那野菊開了嗎?該是什麼樣的顏色?我應捧著這束秋光裏的野菊,跳一曲“月光”,唱一支“迷人的晚上”,我劈哩啪啦摔了瓶子,顧不得周圍人驚詫的目光,跳上我的“長征”牌駿騎,去哪裏?不知道!幹什麼?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向前向前,一路呼嘯向前。紅燈闖過去!綠燈闖過去!大車小車闖過去!九天攬月五洋捉鱉,雄關漫道真如鐵!我的眼中盡是千奇百怪的人頭人嘴人眼,無數個猙獰的麵孔在不停地晃動,無數隻狡詐的眼睛盯著我,我不管這些!許多張嘴巴一下子全都長在額頭上,一個腔調的說話,我不聽這些!我沒有功夫去細細察尋這些專為探聽別人隱私的怪物,我知道他們不比我幹淨!一句話,現在什麼都不用顧忌,什麼都不用考慮,心中一切劃了等號,眼前萬物失去了魅力,我隻想來一次力的嚐試,還想了解男子漢到底有多大的承受力。一路生風隨意去,一路飛車輕騎。前麵有座高山,攢足勁上去!前麵是片大海,海草絆住車輪,把我摔了個仰麵朝天。浸泡在涼水裏,我不覺得晦氣,扛起我的長征車,踏平千裏浪,向前,依舊向前!車多沉啊!壓得我直往下墜。我竟還記得小時候惡作劇,見到在泥水裏扛車的人便唱:晴天驢馱鱉,陰天鱉馱驢。想不到現在輪上了我自己。海水沒過我的膝頭、腰圍、胸間,浸入了我的嘴巴。正好,我恰恰需要雨露滋潤,喝吧!一氣灌得肚大腰圓,通體透亮。車子沒有了,我的兩隻手裏抓著兩把又黑又臭的老臊泥。輕裝上陣沒有牽掛,我身輕如燕,立刻在海麵上浮了起來,我飄在碧藍的海麵上,轉眼間便到達了勝利的彼岸。原來,大洋彼岸是一個三角洲,三角洲裏野草叢生,草叢中夾雜著無數豔豔盛開的花朵,紅紅白白,金燦燦紫薇薇韻味無窮。我爬上岸,跪在草叢裏,將那花一朵朵地摘了,一朵朵地聞,然後又一朵朵地插在我的衣袋裏。衣袋裏曾經灌滿了碧藍的海水,現在海水沒了留下一團潮濕,這一朵朵的花,在我潮濕溫熱的胸脯上是不會枯萎的,我要用我所有的心血滋養它們,經過長途跋涉的我平躺在藍天下的草地上,草地在旋轉,藍天變幻著五顏六色的光亮,血肉之軀上的一朵朵小花散發著濃鬱的芳香。整個世界逐漸在我的意識中消失了。
六
一覺醒來,擁擠的人潮不見了,滔天的大海幹枯了,能見之處全是無邊無際的大平原。四處環顧,陡然心驚,我怎麼會躺在這裏?再一看,千真萬確是少年英雄墓碑,上麵還清楚地看到石刻字少年英雄名字。對!就是二全給我說過的: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為了救五個兒童奔上鐵軌獻出了生命。十二歲就結束了人生,這真是一片痛苦的土地!痛苦的土地一旦被事業的犁鏵所割破,就能掘出一眼充滿希望的生命之泉。我是否就恰好睡在這希望的泉眼上麵?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身泥濘,遍體傷痕,酒汙刺鼻,一個十足的醉漢,我為自己的狼狽相而羞慚。我旁邊的小土堆正是大嘴的墳堆。這就是說,剛才我與墓碑、大嘴墳並排躺在一條線上,雲彩同樣陪著我們走,溪水同樣繞著我們流。
涼爽的秋風吹過九月的淮北平原,吹走了我的酒意,我感到臉上一陣陣的奇癢,酒精的刺激,多情的美麗豆又在發作了。我忍不住伸出髒兮兮的十指,我設想著從額頭部位一直向下抓,直抓到下巴,上下來回幾趟,會流血、會疼痛,疼痛可以掩蓋奇癢,會快活會刹癢!我舉手至半空,卻又停住,我想起了白衣大夫的衷告:不可亂抓,會釀成不堪設想的後果,我忍了,忍住了即將到來的騷動的快意,忍住了迅速開始的痛苦的渲泄。我抑製自己,伸展四肢仰麵朝天躺下,我與大地保持了平衡,一時心底變得格外踏實平靜。我側過頭去可以看到大嘴的土墳,墳頭光禿禿的,沒有長出青草。這裏真靜,沒有機器轟鳴,沒有人聲喧嘩,他小子還是耐住了,也許他正在開始修身養性,磨練真功夫。活著的時候,他隻知道掙錢、玩耍,去了便象一滴水融進大海,歲月流逝,什麼也沒有留下。和大嘴一樣被人遺忘的,還有那些大大小小墳包裏的名不經傳的爺兒們。一花一草一世界,一個墳包一故事。這些故事都隨主人一同掩進了土層。唯一流傳的是那墓碑上的石刻字。該忘掉的忘掉,不該忘掉的人們會用心記下,並且刻在石頭上千古不滅。
遠處轟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這裏曾經是曆代兵家必爭之地,在這塊浸透了人傑與敗類鮮血的土地上,加足了馬力的拖拉機拽著沉重的鐵犁,正在艱難的吼叫著前行。民諺說,“白露前後看早麥”,時令有些晚了。但農民並不在意,專心致誌的開耕下種,雪白的尿素,呼啦呼啦地撒到地裏,機聲一停,那開耕人便開心地揚起嗓門:我衷心地謝謝你,一番關懷和情誼,如果沒有你給我愛的滋潤,我的生命就會失去意義。我們在春風裏陶醉飄逸、仲夏夜裏綿綿細雨……
聲音順風送過來,機手竟是個女的!啊,她的長發塞在工作帽裏,她在和黑土地深情地唱著這支歌,唱著愛的力量無處不在的歌!她的歌聲使我眼眶發酸、潮濕,以至湧起了一層薄霧。
九月是收獲的季節,天蒼地闊的淮北大平原上,該熟的都熟了。成熟的莊稼以自身的枯槁,提供了足以滋補人類的糧食,也為自身的繁衍留下了種子。男人女人都揣上了成熟的喜悅,去收獲那些芬芳的果實。就連地上的野草,也早早黃梢結籽,以便來年春風再發新芽。野草叢中的野菊花,搖曳著露出迷人的笑靨。秋空象水一般的澄清,玻璃一般的明淨。一列京滬直快轟鳴著風馳電掣般地向南急馳。震得我身下的大地直抖。太陽已經西斜,照在我身上,給我周圍的一切都塗了彩。幾隻雪白的山羊悠閑地啃著草,時而抬起頭,咩咩地叫幾聲,呼朋喚友。無邊無際的落寞淹沒了我。我呆呆地望著秋空,正巧一陣大雁排著整齊的“人”字從空中飛過,向南而去。整齊的雁陣,大寫的“人”字,我被這年複一年尋找春天的可愛候鳥所感動了。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南飛雁啊南飛雁!南方有上海,上海有複旦,複旦有迷人的月光……
拖著泥濘的身子,我從地上爬起來。
該做點什麼才好,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