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美麗豆(2 / 3)

十一

天氣漸漸變熱。巷子裏一絲風都顯得珍貴。夏天是個開放的季節,住家的窗戶,女人的衣裙。往年這巷子,要是到了夏夜繁星之下,便家家門口擺出飯桌小凳,盆罐木床,首尾相銜,交錯縱橫,老人們輕搖蒲扇話今昔,孩子們在葫蘆秧裏蹦著跳著捉瑩火蟲,打趣問候東扯西嘮連成一片。可是自從巷子收歸城關鎮成為安樂巷以來,祖輩耕作的農人一下子變成了城鎮的市民,農業戶口換成了商品糧。家家戶戶設法兒掙錢且要掙大錢,掙大錢講排場講享受,造新房搭院牆,一方方的天地隔膜了熱乎乎的話語,那種不分親疏無論長幼的稔熟不見了。老人們耐不住院子裏水泥地的沁人涼意早早回屋,不知疲勞的電風扇正在搖頭晃腦地忙乎,更有那些缺德的電視連續劇,一集一集又一集的拳打腳踢人工呼吸,把少男少女全給籠絡了。葫蘆藤不見了,瑩火蟲也就消失了蹤跡。這安樂巷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喧囂。

也有人耐不住這獨家獨院的寂寞,象七大娘,總是挨家串門,總是人未到聲先揚:“我的天!當了幾天城裏人,就都變得冷冰冰了,關在屋裏不怕悶氣!”我媽笑著說:“七嫂子,一朝君子一朝臣,咱也得識風向,順著現在的規矩。要不,會討人嫌呢!”“喲!串個門有啥,又不瞅誰家的財寶,還能衝了喜不成?我可不信這一套!”七大娘便安然落座,和我媽陳年舊事,敘到三更二鼓。我家沒有電視機,她還坐得住。上別家可就不行了,人家沒功夫和她扯嘮,她便帶著受冷遇的憤憤,一路罵著又轉到我們院。小城還是太小,象我們家這種可去的地方實在不多,何況,我已給爹說過,年底我們家也要買電視機,弟弟們還說要買帶色的!

黑妹子每晚總是早早地開電視,二叔倘吃了飯還沒走,坐在門前剔牙,總是要小聲囑咐:“莫把音兒放得太大,費電!”“開電視就將燈關了!”黑妹子不應,大多是我的幾個弟弟,爭著搶著去擰開關。二叔大呼:“莫亂擰!莫亂擰!爆炸了會出人命!”弟弟們便回到各自位上坐下,這些小板凳都是黑妹子一挨黑就備好了的。這一晚,我因和蘇有明加班複習太累,去了一家冷飲店吃了一頓奶油冰磚赤豆湯,回來得較晚。一進巷口就聽到我家院子裏有噪雜的人聲,我心裏一驚,不知又出了什麼麻煩。待我推車進了院子,便發現是黑妹子站在平樓頂上,真眩乎!黑妹子象個做好了前傾準備的跳水運動員,身子向前,雙腳踩著樓沿邊兒。院子裏幾隻燈泡都大開著,黑妹子的臉被映得蒼白。我爹我媽,毛麗子和我五個弟弟都站在院中間驚呼不止:“別跳別跳!”“嫂子別跳!”“楊家別跳!”“你瘋了,有話好說!”老老少少淒惶惶膽顫心驚。黑妹子的對襟小褂撕得一塌糊塗,一支袖子脫落,扣子進飛前襟裂開。平樓上的夜風把她的爛衣片吹得高高揚起。胸罩的帶子垂下來,搭在褲腰間,露出了一雙雪白充實的豐乳。

“他嫂,下來吧!千不講萬不講就看著我的老臉吧!”我媽拉長哭腔央求。

“大嘴!你這個孬熊羔子死啦!怎麼不動?”我爹鐵青著臉,聲嘶力竭地叫罵。

“不!大嘴,你好歹別動!”我媽喊道,“你一過來就完了!”

這會兒,毛麗子已經跑到蔬菜地把二叔二嬸喊回來了,二叔二嬸跑得臉發白,張大嘴巴直喘氣。一見到黑妹子這架式。二人眼發直,腿打軟,“楊家的,下來吧!我求你了!”二嬸語不連貫地說著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如雞啄米。我二叔也不甘落後,一聲不響地跪在二嬸身後。毛麗子“哇”地放聲大哭了。這些我都看在眼裏。真是渾身氣炸,吼了一聲:“給我滾下來!”我媽嚇得直跺腳,跑過來劈頭就揍我,“老爺,你別再惹事了,人命關天,你是能賠得起還是能頂著!”我的頭被媽拍得直嗡嗡,越發生氣。可著我的高八度嗓音叫:“聽著,黑妹子!想幹就幹,不幹就散,訛人不算好漢!不裝孬熊你就下來!”有人悄悄地掐了掐我的大腿。我底頭一看,是跪在身邊的二叔。這個小巷,精明一世的人竟一下子變得這麼猥瑣了。

我這盛怒的喊,本意是遏止不住。萬沒料到,黑妹子聽了我的罵,競慢慢地退回了二步,行地沿著樓梯下來了。我二嬸連忙從地上爬起,和我媽象是迎接天女下凡一般,忙不迭地走上去又是扶、又是架,又是掩衣服又是捋頭發,簇擁著進了屋。最後我爹才說:“大嘴還在上邊呢!你上去把他也弄下來吧!”我氣憤地說:“死不掉!”二叔自個兒走上去了。不久就又一個人慢慢地下來。我爹說:“楊家才回屋安頓好,你就別嚷嚷了!”“知道!唉,攤上這兒子又有什麼辦法?”二叔歎息著走了。

風波平息後,我問媽這是怎麼回事。我媽說:“哪有什麼事呢?先前都在屋裏看電視,後來黑妹子來俺家一趟,問你今天怎麼沒回來,我說不知道,她就走了,毛麗子說,電視沒放完,她就去樓頂乘涼,後來大嘴回來了,也上樓頂,後來他們幾個看電視的孩子就聽到樓頂上咕咕咚咚地響,他們跑著出來一看,見是大嘴和黑妹子扭打在一塊,毛麗子來喊我和你爹,我們就忙去吆喝。你爹喝住了大嘴,讓他們別打了,都下來。大嘴倒是乖乖地下來了,黑妹子仍不下來,大嘴又回過頭去拽她,她急了,就一下子跑到樓頂邊沿,大嘴嚇愣了,蹲在邊上不敢動,一動她就要跳。我和你爹一點辦法也沒有,要不是你回來,還不知今兒個要鬧出什麼大事來呢!唉,這家倆口子也真叫難心,那時候七大娘出點子叫你替大嘴相親,我就按不住心口,覺得不妥,人家裏妹子雖然比大嘴大兩歲,可是人家是個透機靈的大姑娘,咱背地裏說句公道話,要不是你二叔硬使錢上,大嘴哪一點兒也不配,那一家子也是鑽到錢眼裏去了!”我媽輕輕地歎口氣。

“事到如今不能說這種話,咱可不能胳膊肘向外扭!誰配誰不配,閻王老爺封就的女人就得配男人!”我爹說。我爹最懶得聽我媽議論誰家男人不配女人。在他眼裏,世界上的男人再差也比女的強,哪有配不配的道理,就象吃飯端碗,一人一個罷了,有什麼挑頭揀頭,早晚還不都是碗爛飯光,吃飽為算!我媽可不高興了,“瞧你說的!沒有配不配的道理,你怎麼不找個禿頭瞎眼麻子臉!”

“那又該怎樣?”

“討了便宜還說怪腔!”

“便宜多少有秤稱嗎?”

“稱不稱心中有數!”

眼看他倆又要接火。我衝了幾句:“都別說了!為什麼事值得吵吵,也不怕別人見笑!”

我爹我媽都不做聲了。在我們家裏,我的話越來越顯示了威力。這恐怕是經濟杠杆的的效力作用,因為我能掙票子,和千千萬萬個小家庭一樣,誰能掙錢誰說了算。

我說過我不管大嘴的事,可是夜裏,等各房都傳出了粗粗細細的鼾聲後,我還是登上了平樓頂。昏黃的月光下,大嘴在涼席子上卷作一團。夜氣有些涼,他的身子象篩糠,不停地簌簌作抖。“大嘴、大嘴!”我喊了兩聲,他沒應。我嚇了一跳,蹲下來推他,我的天!我剛蹲下就發現了什麼?大嘴的短褲褪了半截,露出兩半黑白交接的屁股,兩隻大手卡在腿裏,嘴裏絲絲地吸氣出氣,腦袋緊緊地縮在脖頸裏。兩個肩膀痙攣地蠕動著。這個敗類!我差一點沒氣暈過去,我提著他的耳朵狠命地擰,甚至擰得啪啪有聲,他不動,依舊閉上眼睛、且咬緊牙關。我狠命地踢他的頭踢他的肩踢他的腰踢他的全身,他全然不顧,任憑在地上翻來滾去,也不鬆開那雙手,我越氣越想怒,越用力揍他,我象狂人一樣的義無反顧。終於他在雨點般的拳打腳踢中癱軟下來,哼哼嘰嘰地呻吟著,象一堆牛尿。我拖著冒火的身子回到了草屋、脫下涼鞋,發現腳趾頭上沾著一團粘乎乎的東西。

黑妹子屋裏的燈一直亮。

我的腳趾頭一直疼。

十二

第二天,大嘴病了,頭痛發冷發燒。二叔把他拉到醫院,醫生檢查了一下說是傷寒,二叔二嬸全都急壞了,我爹我媽四下去找草藥。原來這花巷子草頭方子挺多,遍地野草可入藥,可是現在卻不太好找了,灰白的城市連個青影也難見,急得七大娘連歎可惜可氣。大嘴生病了,黑妹子仿佛也和氣了,不再繃著臉不理人,還時常給大嘴洗衣服送茶送水。大嘴的病出奇的好了,到醫院一複查,根本不是什麼傷寒,隻是重感冒罷了。二叔二嬸不放心,又提了兩隻童子雞去找有名望的醫生。那醫生說,不會錯的就是感冒,並且說,病人第一次來看病,總是要說重些,一是引起重視,二是好賣藥品。要不然上百元的錢一把頭拿出來,有的家庭還真舍不得呢!二叔這才吃了安心丸,說就當二百元買了個平安。這幾天隊裏不忙,我就回來得早些,常過去看著大嘴。黑妹子見我過去,就放下活計,搬個板凳坐一邊,寧靜地看著我和大嘴說話。大嘴很得意,故意吩咐她拿這拿那,諸如煙、茶、熱毛巾、蘋果奶糖之類。黑妹子很平靜,眼睛裏含著一汪秋水,她不在意地掃我一眼,我便覺得不自在,呆片刻就離開。她見我起身,便有些掃興,一隻腳將個小板凳勾起來,“當”地扔到門外,又去忙著什麼無關緊要的女人活計。一次,黑妹子追我到井台邊,發狠地說:“你真狠心!”

“我?”

“你把我引到這兒來,就叫我這麼受洋罪?”

“你?”我尋不出什麼詞兒,就想一逃了事。誰知黑妹子上前一腳,踩住了我的拖鞋後跟,我一個趔趄,差乎兒跌倒。

“我有信給你!”

“信?”我睜大了好奇的眼睛。

“對!晚上交給你!”黑妹子鬆開腳回屋去了。

晚上,可怕的晚上!我突然想到了蒙麵人與神秘的大佛。黑妹子能交給我什麼信?信上會寫些什麼?她也會寫信?

晚上,我吃了幾口麵條,心緒不寧便早早地鑽進了草屋我的獨身小帳子。爹曾經說過,要給我在農機廠訂做一個帶頂棚的鐵架子大床。可是我沒同意,那大床太土氣太笨拙,我要狠狠勁買一個“超級”席夢思。至於現在八字沒有一撇,我的興趣不在此處,我距離享受錦床錦被的目標還遠著呢,小板車搭在長條凳上,又方便又靈活,左衝右突承主兒的便,一點不受拘束多快活。我點起一盤“金龍”蚊香,放下蚊帳,正想看如何應付那神秘的大佛,大嘴就進來了,他的病已經全好了,明兒就準備去上班。他精神挺好。滿臉紅彤彤的,又象炕熟了的高粱粑粑。我見他興致挺高,忍不住和他開心一番:“那天打得現在還疼不?”我這麼一問,大嘴的臉立刻呈現紫色,我知道自己失言,問的不好,便又改口說:“黑妹子對你好了?”

“就是呢!”大嘴的紫色消失了,麵上閃閃有了光彩。

“她不會再象老虎一樣咬你了吧!”

“沒試過!”

“你幹什麼不試試,放冷了就暖不過來了!”

“隨她的便,我也沒辦法!”

“你調不過她?”

“不舍得,我喜歡她。”

“喜歡就好好待她,親她,她會服你的!”

“你沒有待她親她,她怎麼就服你呢?”

“你又胡說了!”

“我怎麼胡說了,那天,你那麼凶的罵她,她嘟嘟響地跑下樓,我一摸她,她卻要尋死尋活!這是什麼玩意兒!”

“那你就別摸她!”

“全哥,一萬多元都花了,連摸也不讓摸多虧心。你不知道,她的皮肉又白又滑,就象小時候咱倆在東大塘逮的粘魚!”眼見大嘴眯著眼睛又要說下路,我唯恐他接著再講出什麼不堪入耳的事來,便嚇唬他說:“黑妹子來了!”他咯噔一怔,立刻住了嘴。等了一回兒沒見人影,便拍著我的腿說:“哥!你糊弄人的呢!”我笑了。他又說:“大全哥,黑妹子那麼聽你的,你就不能說說她,讓她跟我好嗎?隻要她跟我好,割我的肉我都願意,三冬不穿棉衣、三年不吃飽飯,給她當驢做馬……”見我不作聲,這愚小子還以為條件不夠,一個勁兒地說下去。其實,我是側著耳朵在聽,我聽到了草屋後麵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往日夜間的響動一個樣。這一定不是鬧鬼。我想,準是黑妹子來了。我們三個人不能聚在一塊兒,我必須立即想個法兒把大嘴支派走,“大嘴,今天聽我爸說,你家北地青頭蘿卜拔掉了,你不能現在就去庵子裏提幾個來我吃吃嗎?”

“成!剛才我求你的事——”大嘴還沒忘,眼巴巴地瞅著我,“等你拿來蘿卜再說吧!”我催促他快走,卻按不住自己心口咚咚地敲起了小鼓。

黑妹子進來了。我立即套了拖鞋,把已經散放下來的蚊帳扔回帳頂。屋裏顯得亮堂了許多,日光燈滋滋地響,屋裏極靜,響聲竟讓人覺得是火車在叫。我不知道是該讓座還是該說些別的什麼,往日的瀟灑全在這個女人麵前泡了湯。

“你也有腳氣?”她的聲音自然猶如平常。

“嗯。”

“腳氣穿布鞋最合適!”

“嗯。”

“你怎麼不穿布鞋?”

“嗯,——不!家裏沒空做!”

“我頭趟走娘家,就做好了的,一直沒有拿出來,給!試試。”黑妹子遞過一個花帕子裹著的小包包。我愣了一下,沒有接,包子滾在床邊上。

“鞋窩裏有話!俺走了。”黑妹子的腳後跟一下子就消失在小草屋的土門檻上了。

我象扒地雷一樣拆開了那雙股尼龍線密縫緊紮的包包。象翻譯密碼一樣地盯著那雙散發著衛生丸香艾花露水氣味的黑布鞋,那平平展展的摞底真白。我想起了小時候花巷子的姑娘做嫁鞋,大多用塊花手帕包著鞋底,臉蛋兒貼在底上,用牙齒咬住針,拔出長長的細麻繩兒,納完了放在細細的麵粉裏搓,搓完了放在日頭底下慢慢地曬,後再用小錘子一點一點地挨著敲一遍,把所有的針眼都敲平了,鋪一層薄棉絮,再蒙一層花格布。那針眼帶花紋兒,大多是焦葉塊、如意圖,女孩兒手巧,總是想個什麼成個什麼。我麵前的這雙鞋無疑也是要經過這多手續的。我將鞋子掏出來,覺得這雙鞋象船,兩隻小船,黑妹子的話該在哪隻船上?

“大全哥!”未見人影就聽到了喊叫,“來了!水靈靈的大蘿卜!”大嘴的長腿真好使,一會兒功夫跑個來回,連蘿卜也洗得清清爽爽的。

“哥。這蘿卜水靈靈的,”大嘴邊吃著蘿卜邊說。

“象啥?”我用水果刀削著皮,其實我哪有心思吃蘿卜。

“象黑妹子!”大嘴抬頭望著日光燈,得意地笑。我沒有答話。

“大全哥,她給我說了好幾次話了!”

“噢,那好!”

“我記著呢,第一次說,‘過去!’第二次說,‘妖怪!’第三次,好像說的多些,說什麼燒香燒到老鼠洞裏去了,後幾次都是說‘給給給’,全都是我躺在床上她給我拿東西。嘿嘿,這女人話金貴的很,象廠子裏的那些臊女人,罵人就象八哥叫,一串一串的,要是那樣該多好!”

“自古爭吃穿還有爭罵的?你還覺得挨罵快活!”我反詰。

“我喜歡聽,隻要是黑妹子罵,我就覺得快活,總比抱著葫蘆不開瓢強些!兩人見了麵,大眼瞅小眼,誰也不理誰,硬憋也把個大活人憋死了!”大嘴說著站起來“哥,給支煙抽!”我抽一支白皮“團結”翻包煙,給他,他擦了火柴點上吸二口,沒點著,就又擦一支火柴,順手從床上摸起一個紙團兒,捋成一長條,燃著了,放在煙頭上猛燒。邊吸邊說:“這洋煙怎麼絕火?怕是黴了!”我一陣不安,那團紙正是我從鞋裏掏出來,未及細看放在床上的,就這麼狹路相逢,被大嘴輕而易舉地送上了西天。黑妹子到底說了些什麼?鬼才知道!大嘴吸著了煙,一回頭就發現了床上那雙醒目的布鞋:

“好家夥!大全哥哪弄這一雙布鞋恁來勁,小船似的!”

“哈!還忘了告訴你,你小子真有福氣,剛才你才走,黑妹子就是提著鞋過來讓你試腳,我說你去北地拿蘿卜去了,馬上就回,她放下鞋子就回了!”這番話是我不加思索靈機一動就說了出來的。其實我壓根就沒考慮該怎麼辦處置這東西。說完以上的話,連我自己都驚詫了我何時變得這樣應付自如,我沒去想這麼做黑妹子會如何?反正這雙鞋我是無論如何也穿不得的。我早已不喜歡這種深受鄉下人青睞的樣式,我更不願為蘇有明取笑我增加笑柄。

“噢!我的天哪!”大嘴一蹦老高,一屁股歪在床上,激動得恨不能三呼萬歲。他急不可耐地拽斷兩鞋間的連繩,拿過一隻套在腳尖上,左穿右穿穿不上,急得齜牙咧嘴直冒汗,跳下去站在地上拚命地跺,虧他力大,蹦來跺去,“吱”的一聲脆響,腳後跟鞋沿子上掙裂一個大口子,好歹那雙臭腳丫子總算擠到船裏去了,該是太疼的緣故,他蹺著腳尖不敢挨地,隻好十分遺憾地脫了,惋惜地捧起鞋子,貼在心口,象是摟著兩個熟睡的大頭兒子。他那張大嘴又禁不住地咧到耳門,許久收不回來。這還不足以表達他內心的喜悅,竟提著兩隻鞋子,光著腳丫在地上扭動屁股跳起來,他唱不出個曲調,隻是一個勁兒的唔呀唔呀啊啊的怪叫,頭也擺,腳也跺,渾身上下擰成幾道彎,活象新放進油鍋裏的焦黃油炸麻花,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過硬新奇的怪誕迪斯科,我木呆呆地看著他發狂,心想:著了魔著了魔!天底下該有多少著了魔的癡情男子癡情女人?

我也在著魔中出現了幻覺。我見李小麗回來了,還是那麼深情的眼睛,還是那麼迷人的歌聲。她是趁假日來給我送電大錄取通知書的,我欣喜無比,正欲對她敘說衷情,兩隻碩大無朋的大鳥撲閃著巨翅從天外飛來,一隻馱走了李小麗,另一支對著我悲愴長鳴,那聲音叫人憂心如焚,片刻也騰空藍天,九霄裏去迫我那月光去了。這麼說是上蒼在暗示:那隻坐騎還空著!真他媽的離奇透了。醒來才發覺枕邊一片潮濕,窗外一片月光,回想起剛才虛幻之境免不了生出淡淡傷感,再也無心緒再睡,便出屋來到院裏,在那株葡萄架下靜坐。星鬥闌幹,夜色正濃,葡萄葉間時有露珠叭叭下落,什麼蟲兒在角落裏叫。凝神良久,百無聊賴,忽聽得吱呀一聲門響,二叔家的門閃了個縫,一個黑影輕巧地擠出來,是她,黑妹子!她象隻機警的貓兒四顧左右後,躡手躡腳一點響動也沒有的在院子緊走幾步,迅速地靠近了我的小草屋。借著朦朧月色,我在暗地裏看得見,她隻穿著背心短裙,還光著腳丫,她在小草屋邊上蹲了一會兒,就盤腿坐下來,兩隻手拄著膝,托著腮,更深人靜、萬籟無聲。小巷裏隻有殷殷的紅月亮孤孤地照著。一陣夜風吹過,網狀的夜霧升騰,涼絲絲的穿過稀稀疏疏的葡萄架,滴在我的頭上腳上,我疑慮重重地望著黑妹子的身影,她的衣裙太簿且又光著腳,露水落在她的肌膚上,該有幾多沁心的涼意。

誰家的大座鍾咣當咣當敲了三下,我猛然一驚,又一天的淩晨開始了。我想馬上回屋去,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敢挪動,我知道任何一點微小的響動會劃破這寧靜的夜幕,會驚動一顆著了魔的心靈。我就這麼坐著,挺別扭;她就那麼坐著,挺安祥。夜霧繼續籠罩著我,也籠罩著她,許久許久……

十三

“咱們隊裏人員複雜,工作方式也格外要特別些,不能斯文氣、娘娘氣,太認真了不行,太講理了不行!”這是我剛進辦公室上班時隊長諄諄教誨我的。自打那次借貸之事後,我就覺出隊長總是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我。這一天,他見了我就繃著臉說:“賈大全!”這是我上班後他第一次喊我的姓。在我們單位,連姓一起喊人的不多,“一會兒到我辦公室來,我找你談話!”他總是愛用這種足以顯示等經之差的口氣來炫耀自己那個地位,來以此治服別人,這在我看來十分卑微,但又隻能私吞暗咽,心底譏笑鄙之而已。我給蘇有明交待了一下,便立即去了。“大全,據反映你這一段時間工作有些鬆馳!”這便是隊長的開場白。

“可能因為我複習迎考,別的我還沒有感覺!”我知道對付隊長,與其據理力爭不如點頭稱是。

“複習迎考是你個人的事麼!工作是黨的、人民的,個人服從組織,你怎麼能這樣目無組織紀律呢!”隊長一本正經地給我上起政治課來了。鼻子大了壓嘴,我隻好沉默挨熊,我甚至還想到,沉默就是最大的蔑視,可惜頭兒不懂這個道理,他認為把一個人熊得低頭不語則是完全徹底的勝利。

“我說你呀,自從我把你提拔到科室裏來,你就產生了自滿自足自大的情緒,難道你就不想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嗎?嗯?以前的賈大全不錯,是我看中的,腦子活、肯幹、有點本事,我打算好好培養你、帶好你,等我離開這兒好讓你幹,可是你卻不理解領導苦衷,自認為自己了不起了。”隊長的胖手指在桌子上有節奏地敲著,一隻腳尖不停地點著地。

“隊長,請你說具體些,我好知錯改錯!”

“不是說了嗎?你工作鬆馳,不彙報、不請示,甚至沒做官就擺架子,打水掃地這些辦公室的雜活你伸過幾次手?嗯?這是什麼作風?”

“這——?”

“這什麼?這不是事實?”

“你、你不是曾經——”我氣禿了嘴。

“曾經什麼?還有哪!你的作風也有問題!”

“作風?”我吃驚地站起來。

“坐下、坐下!別緊張嗎?那個蘇有明是派到辦公室當收發員的,你倆關係正常?”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我連連叫道,我深知“作風”二字在中國足以治人於死地,背這個黑鍋太冤枉,“哪個混小子抹我爛藥,我操他八輩子祖宗!”我已經失控了,連跺雙腳,潑口大罵。

“火什麼?我還是尊重事實的!不用誰抹你爛藥嗎?我就親眼看見,那天我一進門,你倆是個什麼動作,大天白日摟在一起,幹得哪樣子工作?嗯?”

“小人!小人!屎殼螂打噴嚏!”我語無倫次地罵著,看也不看隊長一眼,轉身衝出門。

“回來!”隊長聲色俱厲。

“我代表黨組和隊裏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賬目和調度交給副隊長賀廣民,你暫時去下麵搞個調查報告,最近縣紀委收到咱們單位一些人民來信,都轉到了我這兒,說是有的司機背著隊裏私運貨物,運費不上交。你跟著車隊行動,實地調查,調查結果,報上來,關於你的工作,調查結束再談,就這些!”

這個決定對我無疑是個不小的打擊。這份辦公室的工作來之不易,歡樂和煩惱交織的日子竟使我忘乎所以。我知道要想東山再起該是多麼困難,我知道我是徹底得罪了隊長,隻要他在我便永無出頭之日了。想當初我要是給他辦理私人借貸,結果會是怎樣?他曾告訴我不可太認真,我卻不明智,一下子就鑽到了死胡同裏,我不敢辦有人辦,又能礙了隊長哪點?唉!羽毛未豐,做事欠妥,我有些悔意。

我最怕見的是隊長油光閃亮的額頭,這象征著他精神煥發、健康長壽。

十四

“大全,頭兒找你吹得什麼香風?把你興奮得象個紅臉關公。”蘇有明放下手中的《古漢語常用字典》停下了她的之乎者也乙以矣己的翻譯,歪過腦袋問。

“不是香風是臭屁!熏得我到現在腦袋瓜子還疼!”我垂頭喪氣,收拾辦公室上的賬本算盤水杯筆墨之類。

“你收它們幹什麼?那是我剛剛擺好的!”

“沒什麼可幹了,老子被放逐了!”

“開什麼玩笑你?”蘇有明走過來,“你若要是放逐呀,我就哭倒長城去找你!”

我沒有接腔,因為我看到窗口閃過一個油光閃爍的腦門兒。

“說呀,怎麼回事?”蘇有明塗著血紅指甲油的尖手指伸過來,壓在我的手腕上。

“去去去!”我正有氣沒地方出,粗魯地一下子甩掉那雙纖手,“少汙染我,我他媽的夠黴氣的了!”窗口那個腦門一晃不見了。

蘇有明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不久又黃了。她默默地回到自己桌子邊,拿過一疊成人複習題,扔到我桌上,這是她專為我去職教辦找來的數學複習資料。

sinα、cosα、tgα、ctgα、lim極限、極限、又是極限!蘇有明的忍耐為什麼就沒有極限?

“那個排列公式刻錯了!”蘇有明眼圈紅紅地說。

我一下子又有些感動了,卻又找不出什麼方式表達。東西全部收拾好了,便去經理室交待。之後,我對蘇有明說:“謝謝你給我找的題目,謝謝你的麻圓。”

“大全,你今兒是怎麼了,怎麼把東西都捧走了!”蘇有明滿臉疑惑,十分不解地追問。

“別提了,哥們兒犯了錯,又得去伴驢子量大街,咱們就此Good-bye!”佯裝微笑的臉孔顯示了我的大丈夫不卑不亢之氣。

“犯個什麼錯?我怎麼一點影信不知道?”蘇有明登地站起來,“是政治還是經濟?”

“都不是!”我望著腳上烏亮油光的三接頭青年式牛皮鞋,這是蘇有明去省城特地為我挑的,“是作風!”我說。

“什麼?跟誰?”蘇有明頓時十分緊張了。

“還能跟誰?”

“難道跟我?”

我點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蘇有明笑得真響,瀑布一般,“原來是這樣!就因為這叫你交了工作嗎?”

“不完全是。”

“還為什麼?”

“工作鬆馳!”

“見他的鬼吧!他自個兒一天能來三小時都不錯了,姐們兒就知道老朽蛋子拉不好屎,看我的小腳好捏!大全你別走,我這就去找他!”

“幹什麼!”我喝住蘇有明。

“說不過他,我就自動退職不幹了,大不了就是跟我媽站街頭賣麻園,掙多少花多少,誰的馬屁也不用拍!”

“吵吵沒用!什麼是理,權就是理!我們的腳脖兒攥在他手裏,叫你上你就上,拉你下你就得下,胳膊扭不過大腿!”

“少裝孬,裝孬就不整你了嗎?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幹得什麼好勾當,他把農業戶口的親戚轉成了城市戶口,搞到車隊短途搬運組當會計還不夠,上個月又讓他上了副隊長賀廣民的大汽車,當了副駕駛。那個龜孫兒一天到晚恬著臉皮堵我的路,無休無止地給我寫情書,要不然,他隊長還會大發慈悲把我調進辦公室?走,你大全要有種,我倆一起去,當著他的麵,接個馬拉鬆式的長吻,讓他狠追究,反正清白也是落一身糊塗。”

原來竟有這麼多彎彎繞,我明白了我受其厭的原因不止一個。我被蘇有明的大膽要求嚇愣了,說實話,我可不敢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女人心血來潮比男人來勁,我承認。

“算了!”我說,“何必弄得那麼僵,與其如此還不如裝做不知,好好幹瞅機會擠掉他,這才是長久之計,小不忍則亂大謀,弄得太過份了,你還考什麼黨政班,黨政班是幹部的搖籃呢!可你光在搖籃裏,沒人提攜你,長白毛漚成粉也沒人知道。我也想開了,三年河東轉河西,我們的優勢就是比他年輕!”我講以上這些話的時候,已經冷靜了下來了。我不想擴大事態,因為隊長留下話音,工作以後再談,這分明是說還有餘地呢!

“大全,你也太簡單了,你以為黨政班畢業出來就一定能當官嗎?天時地利人和機遇無所不在其中呢!哪有空手拿白魚的道理,在咱們縣能當官的料子可以裝幾十車皮,想當官的就更不計其數,就那麼容易達到目的嗎?”蘇有明見我不肯去找隊長,十分泄氣。

“等電大畢業了,我們再想辦法調動,反正東邊不亮西邊亮,黑了南天有北天,總不能到處都是他的地盤!”

“調動,說得輕巧,到哪裏不要盤纏錢,大小頭兒都愛錢。錢、權有一樣都能辦成事,苦就苦了咱們這號小人物了!”蘇有明說到動情之處,竟眼淚刷刷地抽泣起來。

“蘇有明,別哭了,天塌壓大家,難過的並不隻是咱倆!瞧,人都下班走光了,我們就真地吻一次吧!”還是那句老話,我見不得異性的眼淚,我同情天下所有的女人。

她唇上的口紅有一絲絲的甜,這是第一次,我緊張得很,有些怕。

十五

我的複習隻好暫停了,因為調查工作已經開始,這是最辣手最得罪人最沒有人願幹的事情,可偏偏輪到我頭上。行動之前,隊長將一摞人民來信交給我,讓我粗覽一遍然後再交回去,並十分嚴肅慎重地說:“這裏麵所反映的問題大多是謝小飛的,這個謝小飛是個老幹部子弟,先前在短途搬運組搞會計工作,剛調車隊不久,你去了以後,要多多配合車隊幹群,深入調查研究,不要下車伊始,不要走馬觀花,不要亂表態,既要對檢舉人負責,又要對被檢舉人負責,明白嗎?”

“明白!”

“還有,這個謝小飛是我的外甥,我本來不打算對你說的,但料你下去後也會知道,因此,特別提醒你,要堅決秉公辦事,丁是丁、卯是卯,你明白嗎?”

“也明白!”

這一回算是掉到隊長的陷坑裏去了,一出門,我立刻想到。路過財務科辦公室,蘇有明喊我進去,我說:“不了,馬上就出發!”

“姓賀的還沒來,你別不好意思!”蘇有明搬過一隻椅子指著讓坐,我仍沒有進去,我今天一點兒也不想她的嘴唇,雖然,那唇曾經讓我神魂顛倒的激動過,但過後就悔了。

“你呆站著幹什麼?我這兒有幾封信。”蘇有明說。

“我不看,我知道又是那些‘親愛的’!”

“不是,你別張冠李戴,不是那回事,這是一車隊工人今早送給我,讓我交給你的,全是揭發謝小飛和賀廣民他倆運私貨的事,時間地點證人都有,我看這一回穩能搞住他,也好刹刹這小子的威風,要是問題真大了,就去紀檢會揭他的後台,連老根一起拔了!”蘇有明神采飛揚,就象剛剛打了勝仗在做總結報告似的振振有詞。我接過那幾封人民來信,覺得很沉很沉,這沉壓得我抬不起胳膊來。我感到了做人的難處。

“你可一定拿好!別讓別人看到,這幾封人民來信全都是署了真實名姓的,頭兒知道了,這些人就得倒黴!你一去就找這幾個人摸摸實底,到底有多大的數兒,也好心中有個打算!真是夠杠,就來他個一盤子清,讓外人看看哥們兒不是好欺負的!”

“你還想當福爾摩斯嗎?”我反詰。

“可惜沒差我去,叫我去我非這樣幹不可!”

蘇有明又怎能知道我的若衷呢?調查與不調查又有多大區別?我的份量在隊長手裏掂著呢!調查結果好壞,還不是由隊長一人一錘定音。唉,檢舉人也太天真,比我還天真,人民來信轉來轉去,又轉到頭兒手裏,孫猴子再能也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我比孫猴子的能耐大多少?

我從來沒有搞過調查,辦過什麼案子,我覺得一個人似乎有些不合乎手續,便借找隊長開介紹信的機會問道:“是不是再配一個人?”

“又不是打狼,幹啥?”隊長刁著咖啡色玉石煙嘴、漫不經心地望我一眼。

“比方說寫個證明,調查材料簽字核實什麼的,一個人怕不合適吧!”我躊躇再三,試探著說出要人的意思。

“得得得!群眾相信黨,黨也該相信群眾,我壓根兒就沒想到你會弄虛作假,叫你去,就信得過你!再說,咱們是企業,靠掙錢經濟效益吃飯,恨不能一個人掰成八瓣使,哪能讓那麼多的人都去搞政治,又不是搞運動。去吧!去吧!盡快搞清!”隊長說著,甚至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顯得格外近乎。

我決定明天就動手。

十六

晚上,小城二馬路六裏長街,華燈初放。街拐角小吃鋪已打烊收攤,門前隻剩下孤零零的賣麻圓的長條板,賣麻圓的老太太早已回去了。她常坐的小圓凳似乎也沾滿了油膩,我坐在上麵老不放心,便站起來靠在小吃鋪頂棚下的立柱上,頂棚的陰影遮住了我的頭臉,隻有那雙三接頭皮鞋在路燈下閃著烏光,有些陰森,有些恐怖。新建的縣城並不象七大娘說的那樣燈紅酒綠,人流如海十分繁華。新建的廠大都離城較遠,鬧市基本還是小鎮的格局,全城僅有二三萬人口,因靠鐵路,交通極方便,流動人口不多,常住戶晚間很少有人出門閑逛,因此,不到九點鍾,除去電影院門前還有成串的五彩燈閃爍,別的地方也就人影稀疏了。人越發的少,燈越顯得亮,便越覺空寂。路兩邊稀稀落落三三兩兩豎著一些半成品的建築,那些建築工人還在叮叮咚咚地忙著趕夜戰,看材料的漢子打著赤膊,扛張涼床,慢慢騰騰地在沙石木棒間晃悠。路兩邊間或有一兩條狹窄的巷子,深不見底地伸向黑黝黝的天地,巷子兩邊有許多的鐵門、木門、大門、小門,有的是深院高牆,有的是低矮平房,差不多的門都緊閉著,偶爾有一聲門響,便有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裏擠出來。或是送客、或是潑水,吱呀一聲,那擠出來的微弱光線不見了,巷子立刻顯得更幽深。幾隻花腳蚊子悄沒聲地向我發起了進攻。這兒原來是沒有這種花腳蚊子的,自從企業局辦起了竹器廠,將南方山區的竹竿源源地運進來,便也將這山區的花腳蚊子引進了小城,這引進的蚊子不象土生土長的蚊子,未曾進攻,就嗡嗡嚶嚶地吹起了進軍號,這蚊子叫你防不勝防,不聲不響地行動,來無影去無蹤,況且尖尖的嘴巴插進你的皮肉,吸出了你的血水,你竟無什麼疼痛之感。等你稍稍地覺癢,那蚊子早已飛走老半天了。我用力地抓搔著黑花蚊子留在我臂上的疙瘩,越抓越癢,越癢越想抓。蘇有明終於在我極不耐煩的等待中來了。

“你今天格外打扮了!”她的晚到使我生氣,我這是第一次應邀跟她逛馬路。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蘇有明十分抱歉地說。她的身上散發著奇香,眼睛很亮,一種達到目的而滿足的神韻。

“對不起又怎樣?”我當時曾一度不願來,我怕撞上熟人,是蘇有明死乞白賴地求我,我答應得不是太順,因為我知道眼下正是非常時期。

“哈!好說,一會兒我請客,給你買支鴛鴦糕,行不!”青春期的女性都是這樣,精力充沛無憂無慮一往情深。蘇有明伸出一支溜光潔白的胳膊來挎著我的左臂,我緊張地環顧左右,不加思索地抽回左手,狠命在右臂上抓撓。

“怎麼啦?”蘇有明望著我。

“黑花蚊子咬的!”

“喲,真是倒黴!”蘇有明轉身看見了那幾個紅腫的大包,大驚小怪地叫道,又從潔白的小手提包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香水瓶,一下一下地噴在我的右臂上,最後呼地噴我一脖子。我望了一眼這隻裝滿眉筆、口紅、粉盒、香水、麵巾、愛麗絲香紙之類的小包問道:“你幹麼時刻提著它?”

“用了方便!”

“幹嗎時刻要用?”

“保持時刻新鮮!”

“多麻煩!”

“為什麼?”

“有空看書想問題做些智力投資也是好的!”

“這也是投資,很重要的投資!”

“唏!還有這樣的投資?”

“當然!這叫魅力投資!”

“我不明白,也不欣賞!”

“你不欣賞,有人欣賞,不信試試!”

“這可沒有個評分標準!”

“你聽著,一個粗皮糙肉的女人,一個風流俊俏的女人,二人一同立在馬路邊攔車,看誰先走掉;再不就是一個醜女人和一個標致的女人發生了糾紛,一同去見上級告狀,看老頭子先對那個微笑?那感覺格外的不一樣呢!我媽賣麻圓就賣不過我,我朝那兒一站不用吆喝,過路人就自動地跑過來,不餓也想吃了!哼!這是社會心理學,這是交際學藝術!你別光知道吃麻圓,不知品味道。相貌風度才能,這是當今社會女人成功的秘訣!”蘇有明的小喇叭廣播起來沒有休止符。

“多淺薄!”我不無譏諷,“看來你如此深入研究,還想做中國‘撒切爾夫人’不是?”

“去你的!咱們該下路了。”蘇有明拉起我的手提醒說。

“下路幹什麼?”我望著二路邊一條未來得及鋪上砂石柏油的土公路問道。

“安全起見,你不是害怕撞上熟人嗎?咱們就沿著這條鄉村大道,逛逛土路說說話兒,夜深人靜神鬼都管不著,難道不正是你的心意嗎?”

“這——”這條土路通向鄉下的一個小集,我有些猶豫。

“哎呀,你少來點蔫勁,利索些走吧!”蘇有明搡我一把,促成了我的決心,我心一橫,反正也是被撤了,女孩子都不怕,一個男人還怕啥!

沐浴了夏日驕陽的鄉間土路,軟軟地散發著蒸汽,路兩旁並排生長的是一株株樹幹挺拔的白楊,這種樹近幾年此地很少栽了,據說是愛生蟲,大多換上了泡桐刺槐風楊柳什麼的。那些刺槐還可做硬料,那些泡桐隻是瘋長葉子,顯示了一派蓬勃有生氣的風景,可人們卻咒罵它飄飛的樹毛鑽進了鼻子,影響了呼吸,怎麼也感情不起來。這路邊的主人就別具一格,又在這條道上栽上了小時候常見的白楊樹。這些白楊樹皮泛著清冷的白光,雞心狀大而滑圓的葉片,正在夏夜的清風裏喋喋敘語,兩個人並排走在鄉間土路上,默默地一時都沒有了話題。

“該說點什麼?”我提議。

“我正想著。”

“正想著什麼內容?”

“沒考慮成熟該不該告訴你!”

“什麼你說!”

蘇有明站住了,沉思了一會。

“怎麼,對我還有什麼保密?不相信我?”我有些著急。

“我剛剛去了隊長家!”

“為什麼?”我有些緊張。

“為你!不!為我們。”

“詳細點!”我停在一棵白楊樹下命令道。

“我太想不通,好好的工作叫他一嘴就給拱掉了,這還成什麼法,當官的又咋樣,去掉那張搶來的官皮,還不是凡人肉胎,有什麼了不起!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你少發議論,你到底去說了些什麼?”

“我是去找茬的,沒去之前,我媽叫我三思而後行,我媽說,這隊長是全縣有名的老運動員了,連縣長都得讓他三分,他不到五十歲,卻調了十幾個單位,常調的幹部好幹,常換的衣服不爛,他來隊裏才幾年,民憤不算大,不要搞得太僵,再說小兵蛋子和當官的搗,總是沒有好處的,當官的大不了挪挪窩,和上頭好了,還可以因人設職,先建個單位先發個頭銜,小兵蛋子卻是雙腿插在沼泥裏,走不動挪不得。我見我媽走到怕路上了,就說我是去問問仔細,不是去鬧的!”蘇有明說了半天不得要領,我越是急,她越是不緊不慢地講起了她媽。

“我鼓勁去了頭兒家,他正在家裏刷牙,滿嘴的白沫子,把我讓到門邊,連個坐也沒讓,他這個老鬼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呢!後來他老婆出來遞了個板凳,我便試探著說辦公室工作,說近來工人反映,說到後來見他哼哈哼哈地給我打官腔就忍不住了,大聲嗬氣地質問他為什麼不清不白地把人卡了,為什麼讓交帳!”

“你說這些全是廢話,起反作用!”我氣憤地說,“你越說我好,他越要治我!這是肯定的。”

“誰說是廢話了,我一硬,頭兒就軟了,一個勁兒地解釋。他說這是暫時移交工作,又不是以後給免了不叫幹了!”

“哼!”

“還有呢!我也給他下馬威,我告訴他,兔子不急不咬人,大小頭兒誰個屁股底下沒有屎,誰能拍著胸口保險沒拍馬逢迎,沒受賄虧心!別淨老是捏著下級的錯,我看大小官兒也不是傳宗接代的。我的話說完,看見頭兒的臉蛋兒都氣黃了。他大叫,說我不分青紅皂白,吃虧在後麵。我說,破帽子常戴、吃虧人常在,總是要有人吃虧的。”蘇有明說到得意之處,竟輕聲笑起來,我的心卻越發地沉重。

“你呀,是個冒失鬼,你這麼做除去讓他生氣,能嚇著他什麼?你不了解他們這些人,根深葉大頭皮厚,幹多少年路子精通,各個關口都抹得油光溜滑,我們和他鬥就象雞蛋碰石頭!”

“我才不信!最後呀,你猜怎麼著?頭兒淨是說好話,再三說,‘小蘇小蘇,都理智一點,不要感情用事,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壞!形勢還是大好的嗎!青年人能幹這是事實,可是俗話說樹不修枝打權不能成材,我是誠心為你們好’你瞧,他縱著鼻子咂著嘴又反過來討好我了。”蘇有明快活地笑起來。

我和蘇有明又開始向前走。大地罩上夜影,天空卻很清明,群星顯現了,微風送來孤鳥夜航的叫聲。蘇有明的小手緊緊握住我的大手。兩個挨得真近,可是我卻生發不出任何一星半點邪念。

“我最後還是問了,到底要大全出去多少天?頭兒說,‘沒準兒,看事情進展如何?’我看你就來個快刀斬亂麻,速戰速決,反正孩子哭了抱給他娘,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要不然我天天看著賀廣民的尖臉多沒勁,以後你不在,說不定謝小飛敢到辦公室裏糾纏我呢!我想好了,真要是那樣,我就拖他去見頭兒!”蘇有明說著還使勁地握我的手。這是一種決心的暗示。我沒有說話。四周裏靜悄悄的,夏天是生長的季節,原野上無處不充滿著生命的色彩。所有的農作物都在這雨量充沛氣候溫熱的時節拔節上長,孕育著豐收的果實,原來植物也和人一樣有著強烈的生的願望。我輕輕地歎口氣,蘇有明受到我的感染,也輕輕歎口氣:“大全哥,說心裏話,我真不想離開你!”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恭稱我,我的心跳加劇,臉上直發燒。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我故意望著一邊說。

“我總覺得你這一離開就好像不能再回來,我預感我們好像馬上就要永久的分別!”

“神經過敏!”

“真的!雖然頭兒說的好,可我放不下心!”

“事在人為,爭取吧!”

“大全,往日我唱歌你從不認真聽,今天我專為你唱一支好嗎?”

蘇有明是真心央求。我未置可否。唱也沒有什麼關係,在這個寧靜的夏夜,在這個遠離城市的礦野,風也柔和,夜也柔和,空氣是甜的,我的心情需要歌,需要一支解悶的歌。

“你的身影,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昨天雖已消逝,分別難相逢,怎能忘記你的一片深情。”蘇有明唱得動情。

“我的情愛,我的美夢,永遠留在你的懷中。明天就要來臨,卻難得和你相逢,隻有風兒送去我的深情。”我也忍不住和音。

歌聲象山泉叮咚作響,歌聲象溪水汨汨流淌。蘇有明突然不唱了,把頭靠在一株白楊樹幹上,兩隻手背在樹後麵,小聲說:“大全,來吧!”我走過去,見她鳳眼微閉,朱唇輕啟,紅紅白白的腮蛋兒多麼可人。我有些迷亂了,忍不住地上前“要是再有一輪明月就好了!”蘇有明突然說,“有明月我們就可以對天起誓,明月作證!”

“明月!”象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我的心突然蕩起了漣漪。是啊,今晚沒有月光、今晚沒有月光。為什麼是一個沒有月光的晚上?我猛地止住了前傾的身子,興趣索然地轉過身極果斷極敗興地說:“回去吧!”

十七

我開始在一車隊混日子。一車隊離我們隊總部有好幾裏遠,大院子擺滿了汽車、油桶及亂七八糟的工具,隊長賀廣民去接我的工作了,這裏暫時就由謝小飛負責。謝小飛是個短小精悍的小夥子,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象蘇有明所講的那麼壞,人既精明又隨和,第一天就讓我上駕駛室,手把手地教我把握方向盤,並打賭說,隻要跟車跑兩趟,保險讓我能獨立開車,我挺入迷,甚至有些因禍得福的味道了。謝小飛挺講究穿戴,再忙也弄得幹淨利索挺有氣度挺惹眼,這大概是與他在追蘇有明有關係。我跟他跑了二趟長途,才知道駕駛員的大票子掙得何其辛苦,風餐露宿,擔驚受怕,那一道道人為的關卡,好話不知說多少,嘴皮子都磨破了。獨抱方向盤的司機既要領車又要顧貨,一點兒也不輕鬆。謝小飛說:“外人看著司機拿幾個錢眼紅,哪知道這都是玩命錢呢!”第二次拉貨到深夜,我和謝小飛才趕到中州的山地,車燈壞了一隻,差一點撞到岩壁上,我望著謝小飛撞在擋風玻璃上劃破了的頭皮,心生惻隱,這種運費私吞了幾個能算什麼大不了,比那些貪官汙吏幹淨多了!路上我問謝小飛,“為什麼不找個別的工作幹幹?”謝小飛掏出火柴盒撕下火柴盒上的硝皮按在頭皮上說:“什麼工作好,能掙到錢就行了!”我想起經理曾說過謝小飛是幹部子女,便試探著問:“你爸不能給你——想個辦法嗎?”

“哈哈!你說我爸嗎?”謝小飛訕笑起來,“我爸當過科長、局長、顧問、黨組書記,可他一輩子找過五個老婆,我媽就是他當年下鄉搞四清娶的第三個,回城後就離了又找個大閨女,後來當了顧問,人家不願意跟他,離了,他又找個茶水攤上的寡婦,倆人一道過,誰的事也不管,十幾個雜種也真是管不過來。還是我媽拚著命求我姨夫,才給我找了這份工作呢!”

“噢!隊長是你姨夫,他還真不錯!”我隨聲附和道。

“不錯個屁,一天到晚承不完的情份,說叫幹什麼,就得一喊就到,一到就辦!”謝小飛加大了油門,顯得挺不滿。“他給你幫了大忙,孝敬他也是應該的!”我說。

“孝敬他還好說,硬是成百成千地潑出去拍馬屁,跟我爸差不多,一天到晚老想朝上爬!”我真沒想到謝小飛這麼直率,甚至對他產生了相見恨晚的感覺。回到一車隊,謝小飛招待我吃得挺開心。每日我倆走坐一塊兒,把要辦的事兒全扔到了腦後。一天我在車隊休息室睡覺。一個五十多歲的修理工走進來,指著我說:“你是來替賀廣民的嗎?”“我?”我搖搖頭。“那你天天跟著頭兒轉什麼?”他憤憤地望著我,我立刻悟出,是有人對我產生意見了。我對謝小飛說一聲身體不舒服,就請假回家休息,謝小飛好像也正求之不得,我在我的調查記錄上工整地寫道:“連續跟車調查,一切正常,沒有違反隊裏規定的現象。調查人:賈大全。”我托謝小飛把這頁調查記錄轉交給經理,就放心地回家去。

夏日的太陽透過頂棚上竹片中間嵌著的玻璃,照在小草屋裏。幾隻花母雞在院子裏咕咕答答地吵鬧。我側身躺在床板上,翻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高考試題。從早上到天黑很少出屋子。不管怎麼說,我希望拿到一張電大文憑,生活和前途都使我需要它。

黑妹子又時常閃現在我的麵前了。我一在家,她的情緒顯然好得多。每天清晨,廣播一響,她就開門出屋,軋水洗漱,放鴨放雞,這些鴨子是大嘴新從市場上買來,黃絨絨的小毛團,很好看。大嘴說黑妹在家沒事挺著急,買些雞鴨喂著解解悶。我媽誇大嘴心眼長多了。大掃帚在院子裏嘩啦嘩啦地響過以後,水泥地上一片草葉一撮塵土也不見了。開爐子做飯,支起鏊子烙餅。她會捍餅,且樣子受看。我媽說,就這捍餅的功夫,在現在的新媳婦中算是拔尖的。這會兒的年輕人會吃不會做,會花不肯掙。隻見她一隻手捏麵,一隻手拿捍杖,兩腕到肘部,極好看的上下巔動,三踅二踅,那白白圓圓的薄餅就飛蝶一般地從她手中旋了出來。一根小竹片,一把麻秸火,啪啪地一連串脆響,又軟又香的烙餅卷著蔥花就被大嘴拿到了手上,這時候,我看見大嘴眯著笑眼呆望著黑妹子,黑妹子的臉被火烤得紅紅的,象熟了的蘋果。這是一個安詳溫馨的小鏡頭。我多麼希望大嘴和黑妹子盡快地和好。一個安定富足的社會是由千千萬萬個幸福和睦的小家庭組成的。我不希望任何人不幸,盡管我也曾想過大嘴不配黑妹子,可他畢竟是我的堂弟。

自從進了賈家院子,黑妹子明顯地瘦了一圈,身子比來時又見苗條了許多。她依舊是極少說話,更不見笑意。可她極其尊重老人,頓頓飯給二叔二嬸端碗拿菜,弄得二叔挺不好意思。她親切地稱我爹我媽為大爺大娘,那娘字似乎喊得特別響。她閑了沒事就過我家串門,跟我媽說話,幫助縫縫補補幹些零碎活兒。她好像挺愛聽我媽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其實也就是一些最平常的瑣事。比方說吧:大全小時候愛吃桑椹,桑椹水常常抹一嘴唇,就象長了小胡子;大全小時候愛爬樹,一次在樹上被蜂子蟄了,眼睛腫得象鈴鐺;大全上學的時候愛演戲,每次唱歌都得獎;甚至大全從小腰間長塊痣,奶奶說痣腰騎馬帶刀,長大做大官戴紅纓帽等等等等。這些陳年舊事常使我害羞。黑妹子卻象聽童話一樣入神,不時地發出銀鈴一樣的笑聲。這是她唯一開心的時刻,這時她的一舉一動,都顯示了一種無憂無慮的青春女子姣好的神態。我從不過去插話或者找尋東西,我不打擾她們,我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兒。

二叔二嬸也日見地高興起來,他們搗咕化肥賺了一筆大錢,至於如何掏出來又如何轉手賣出去,這種絕對保密的經濟情報,常常連我爹也不告訴。我爹說,老二是在走鋼絲,人總得有個知足的時候。二嬸仍舊去建工隊打雜,仍舊穿那身補得老厚的工作服,上麵濺滿了星星點點的石灰粉。家務全靠黑妹子一人包下來,毛麗子賣菜回來有時也搭把手。我媽望著他們忙忙碌碌,興興旺旺的景象說:“人家該發了,一個個的都頂用,你看楊家到底是個農村姑娘,能吃苦能幹活,又老實又靦腆,不多言多語。咱以後要是能娶個這樣的媳婦也就心滿意足了。弟弟二全最討厭我媽這麼說,他對我媽的評論不以為然。”這些日子,二全常向媽要零錢。媽生氣了說:“你自己沒有工作,自個兒還顧不上自個兒,先不要忙著去找那個蘋果攤上的!我是怕你們都還小,夜長夢多,錢都白扔了!”我弟弟二全給我媽一個白眼:“就你愛翻老黃曆,還小還小,等到大了都被別人討光了!”我媽沒奈何,隻得從口袋裏三三兩兩不斷扔給他。我知道,他一準又是去舞場浪當,兩元錢一張門票,他的需求是大大的,而我們家的收入是寥寥的,這迅猛而來的生活新潮流給我們的家庭帶來了不安和煩惱。二全看不起我爹我媽,說是“老的太摳門兒”,我爹我媽咬牙切齒罵,“好好一個孩子硬是跟龜孫兒學壞了!”我綜合了兩個極端,知道了該如何做人。我就抱著隻管掙錢交錢吃飯,啥事不管。我有我的煩惱顧不上其他。我鄙視他們的憂煩皆是低層次,在這個家庭我找不到共同語言,這也是我不願搬進新房去住的原因。雖然我媽幾次說,長子該住大屋,可我還是覺得小草屋好,躲進小屋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

一個星期天的傍晚,黑妹子突然從哪弄來一株青枝綠葉的月季,枝頭上十幾個圓圓的花骨朵兒,正微微地含苞欲開。她在我的小草屋後麵小心翼翼地撬開一塊水泥地揀去砂石,掘出烏黑的泥土,把花栽了進去。我媽走過去說:“天老熱的,花棵又大,怕是栽不活吧!”

“能的,這花好活,我在家弄過!”黑妹子挺有信心。此後便日日澆水,並且澆的是淘米水,把吃剩的魚骨頭腸子碎肉之類埋在花棵下,那棵月季還真的活了,不幾日,花骨朵開了,散發出淡淡的清香,一進院門,就覺得精神了幾分。一切終於風平浪靜了,無數的日子又踏上了正常的軌道。太陽東升西落地球日夜運轉,老人們不再提心吊膽,大嘴也快活得一走路就直想朝上蹦。我不能老呆在家裏複習,就隔幾天去車隊一趟,找幾個人聊聊,寫一張調查隨筆交去了事。我還是了解到了不少東西,小本子記得漲鼓鼓的,可我思考再三,還沒拿定主意,到底讓不讓隊長知道這些事。我吃了謝小飛的牡丹牌香煙,喝了他的聖泉啤酒,謝小飛現在對我好像不再亂說了,隻是一味地討好我,我還能說些什麼?我說什麼又能怎樣,終於,隊長打電話到車隊通知我明日去公司彙報調查情況。

我實實在在地抓起了頭皮。

我去找蘇有明。蘇有明不在。老太太說,是去市教育學院找什麼資料了。我獨自又回來,躲在小草屋硬著頭皮寫調查報告。

“關於謝小飛私運貨物私分運費的調查報告”

“關於謝小飛違反隊裏規定的具體調查核實”

“關於謝小飛同誌人民來信的核實報告”

“關於謝小飛同誌人民來信的複查情況”

“關於一車隊謝小飛的工作彙報……”

撕了寫、寫了撕,地下的紙團揉了一大片真他娘的比高考難多了!等我垂頭喪氣一把火燒光了那些絞盡腦汁左右考慮不妥的廢話假話之後,電子表已顯示出了十二點五十九分。

我剛一躺下,渾身就疲乏得象散了架。這些天,我的精力消耗太大,該死的人民來信,討厭的生產關係生產力、別扭的歸納推理演繹推理,還有那安史之亂藩鎮割據都是他媽的魔鬼,我被魔鬼拖住了手腳,動彈不得。我張開雙臂呼救,我想拔地升騰,可是雲霧遮住了我的去路,我撥開眼前紛飛的紅霧,卻看見了從霧中飄逸而出的李小麗,她明媚照人得朝我而來,“你不必為此犯難!”她在跟我說話。“事實是什麼樣就怎麼說!”她在指教我。

“請你幫助我,新聞係的大記者,我希望你給我力量給我支持!”我在央求。

“你是個優柔之寡斷的人,沒有主見,瞻前顧後!”她在批評我。

“既然你都知道了,請說我該怎麼做?”

“小事一樁,走吧!好久不見了,帶你去散散心!”李小麗神態安然,動作輕盈,我正在苦惱之中巴不得如此,我的心象幹涸焦渴的土地,多麼需要甘甜的雨露,李小麗是我生命的及時雨。她在前,我在後,沿著雲牽霧繞的路迤邐而行。我大步流星,總也追她不上。最後,她的衣裙終於停在了一株盛開的玫瑰花旁。“玫瑰花!”李小麗輕聲地說“是啊!多美的玫瑰花啊!”我也趕到了。“紅玫瑰!紅玫瑰!世界上有的國家,紅玫瑰還是愛情之花呢!”

“大概是——?”我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是哪個國家,其實這個問題我倆在高中就爭論過。

“我不喜歡大概!”李小麗說。

“那、那就不大概了!”

“這朵花開得真豔麗,象純真的友誼!”李小麗微笑著輕輕地彎下身子,摘下一朵盛開的紅玫瑰,放在鼻尖上“啊、啊,多香啊!”

“花兒為什麼這樣紅?為什麼這樣紅?哎!紅得好像燃燒的火,它象征著純潔的友誼和愛情。”李小麗邊歌邊舞,一刹那間,那朵紅玫瑰真的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團,那火真亮,灼人眼,火團愈來愈大,嗶駁有聲,就聽“哄”的一聲,李小麗乘著火團,騰空而去。化作滿天燦爛的雲霞,霧盡散去,大地茫茫我追也不及,喊也不及,肝膽裂心欲碎,翻身醒來,通體大汗,凝眉去想方才夢境,忍不住覺得十分可笑。隻是勾起了對往日同學少年的想往,心情又有些灰冷。“實際一點吧!”我自慰自己欲再躺下,突然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了小院的寂靜。我一個鯉魚打挺,騰身躍起,不加思索地衝出草屋,跑到院子中。我的天,眼前的慘狀是我萬萬想不到的!尖叫著的正是黑妹子,她穿著鎖邊的彈力白背心,百折白短裙,白色平底泡沫拖鞋,沒有穿襪子。大嘴正掄起粗壯的胳膊。用蒲扇般的巴掌,狠命地朝她亂打,不分頭臉不分上下,扯她的衣裙,拽她的頭發,他們很快在我的小草屋邊滾成了一團。黑妹子兩隻手繞花線一般地又是捂頭又是捂臉。她扭曲著身子任憑大嘴打她的下部,她淒慘地呼叫,大嘴在踢她的同時還不停地用巴掌捂她的嘴。這當兒,我爹我媽我的幾個弟弟,全都跑出了屋子。黑妹子痛苦的大叫,大嘴啪啪地抽她的嘴巴。黑妹子爬起來,大嘴一下子騎到她身上,把她按下去夾在腿裏死命地掐,掐得黑妹子直著脖子發出嘔嘔聲。是個鐵人也忍不住了,我一步跨過去,摟住大嘴的後腰,拚命地往後拖。二全也過來,用力地拽大嘴的胳膊。牛一樣喘著粗氣的大嘴,瞥眼看到是我抱住了他,忽地放掉了黑妹子,回手朝我的腰部軟肋就是一猛拳。我毫無防備,這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肋梢巨疼,忍不住鬆開了抱著大嘴的雙手,朝後連連幾個趔趄。我爹見了,大叫:“小狗日的,反了!”伸手摸起掃把就打大嘴,我媽一看這陣勢,就頭也不回地朝院外跑去。

大嘴顧不上我爹高高揚起的掃把,鬥牛士一般紅著眼又向我衝過來,他的醜臉上被極端的仇恨怒火燃燒著。他先是伸過手來抓我,我打著赤膊,他沒抓住。後又伸出大腳來踢我,我就勢一跳,躲過了。他一點也不放鬆,在我落腳的間隙裏“嗖”的給我一個掃堂腿。這小子有把笨勁。前二年摔跤常是我輸,這二年沒有比試過。我見大嘴來真格兒的了,便不再掉以輕心,抖擻怒氣,一個馬步,深呼吸兩口,連連幾個數路把這小子逼到了草屋的牆根上。大嘴朝我一掄拳頭,我就勢稍微下蹲借機抓住了他的小腰,兩手緊緊卡住了,咬著牙使勁往下扳。我朝下按,他往上挺,二力僵持,我知道這樣久了我鬥不過他。便旋風般地打一個別腿,大嘴咣咚一聲嘴啃地,直挺挺地趴下象具僵屍。我料這小子吃了虧該老實了,誰知他一個旱地拔蔥,騰地離地跳起,趁我不防猛地掐住我的腰,唔呀呀怪叫著把我舉過頭頂。在我離地升空的一瞬間,我想“完了!”正在危急關頭,忽見二全扔個什麼黑家夥,“啪”地砸到了大嘴的膝蓋骨上,大嘴“哇”地怪叫一聲,手一軟,我便滑到了地上。剛才的窘狀使我惱羞成怒,大嘴正捂著腿在地上直叫,我便掄起巴掌朝他那黑紅臉“啪啪啪”地左右開弓,我把所有的不快,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怨氣不平統統一股腦兒地傾瀉在這張扭曲變形的長臉上。打吧!我心裏在說,狠狠打!打掉權貴打掉專橫打掉油滑懦弱,說不盡的煩惱都隨著力氣發泄了。直累得我兩臂酸疼、兩眼昏花。二全也跑過來攥起拳頭捶他的脊梁。他急了,又站起來,搶過一根細長的鍁杠。我和二全一時沒有摸到進攻的武器,就心照不宣地左右包抄,迂回到大嘴身後,前摟後抱,三個青春的肉體擰在一塊兒,滾在草屋邊上。

“住手!快住手!想死啊!你們這些畜牲!”二叔顫抖著大喊。

“該死的討債鬼喲!好日子不讓過!炮衝的雷打的,是福攆的嗎?”二嬸邊哭邊數羅。

“瘋了嗎!我的娘都瘋了!”我媽又是跺腳又是拍掌。一會兒功夫,小院裏可熱鬧啦!哭喊聲叫罵聲響成一片。牆角籠子裏的雞叨掉了堵門的木板飛了出來,公的上牆,母的咯答,我的幾個小弟弟抄起家夥拉起手,嗷嗷直叫著圍成了半包圍的陣勢呐喊助戰。我爹我二叔一起擠過來,掄起拳頭打散了我們三個謬種。我媽我二嬸哭泣著拉起了黑妹子。可憐她遍體青紫,臉上嘴上都是血,頭發間還夾雜著零零星星被揉碎的月季花瓣。她的雙腳已不能立地,那白背心那衣裙都成了條狀掛拉著,我二嬸見她這模樣,心疼地大哭又撲過來,揚起巴掌打大嘴邊打邊問:“你說你說呀!你這個六葉子,為啥這麼朝死裏打她?你還嫌老的難為不夠嗎?為你成個家,咱一家口裏吃肚裏省累死累活多少年,你這個畜牲怎麼不爭氣呀——”

大嘴被打得直扭頭,就是不說話,大嘴越是不聲響,二嬸就越生氣,越氣越打,大嘴終於跺著腳說:“我情願不要這個女人,一個人活著快活!我天天被她趕得沒床睡,這裏蹲一夜、那裏湊合一宿,可她,天天省著幾百元的床不睡,跑出去想男人!”

“想誰!”我二叔陰著臉問。

“問她自己!不要臉的女人,光著奶子朝外跑,一蹲就是半夜!”

“你瞎編個啥?拿屎罐子朝自個兒人身上倒也不怕寒讒!”我媽插嘴了。

“我呆、我憨、都拿我當六葉子,我看不見!”大嘴竟毫不相讓地頂了我媽。

“死大嘴!你再說、再說我非砍了你!”我二嬸製止不讓說下去。

“不說就算,我心裏清楚,二分錢扔到水盆裏,都沒有我摸得清!”

“你清什麼你就說!”我爹忽地站過來,認真而嚴肅地麵向大嘴。

“我怕誰?我娶的女人,不是偷的搶的,我拚命喜歡她,她從來都不喜歡我,讓她坦白,這幾個月我是怎麼睡的?臭女人,她做夢都想著別人好!”大嘴說完了轉過身出門朝黑夜中跑去。

“大全,去追上看看!別叫大嘴一時想不通,惹出個什麼禍事來!”我媽拉著哭腔,扯我的手朝外推。

“不要管他,死了更好!死了少個現世寶!”我二叔憤然說,“把楊家架到屋裏,找點熱水洗洗!”我媽我二嬸慌忙從命,小心地去扶黑妹子進屋。黑妹子淒淒慘慘地哭著。原先,她伏在地上象一隻癱軟的小貓,男人們的踢打聲停止了,她便立即用手堵住嘴,身子蜷成一團兒,劇烈地抽搐著。我二嬸雙手托住她的頭,心疼地對我媽說:“輕點輕點,別弄疼了她!作孽呀作孽呀!這個畜牲白喝了這二十年的稀飯,到今天仍是不通人性!”我媽輕手輕腳地扶起黑妹子肩頭,用手捋平那些碎布片兒,黑妹子偶爾一聲痛苦的呻吟,兩個女人便同時一頓,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我二叔咯咯響的咬著牙齒,黝黑的麵孔都變了形。這在二叔是第一次,他發這麼大的脾氣,我們從未見過,心裏都有些害怕,加上黑妹子渾身上下幾乎裸露,男人們又幫不上手,我們弟兄幾個就悄悄地走開了。

第二天,我沒能去公司彙報,我的鼻子烏青,腮幫子紅腫,肋梢又疼,自覺無意思見人,隻好躲在小草屋裏。

黑妹子再也用不著日日極用心地澆那株月季花了,那花已經枝折葉枯,徹底地死了,是我們那場罕見的肉博戰糟踏的。日漸長大的鴨雛雞婆們沒事就來扒拉那片唯一滋養生物的泥土,撒得一院都是土粒兒,二叔煩了,叫二嬸從建工隊帶回一包水泥,索性又把那片透風浸水的泥地抹平了。之後,小院裏又如以往一片溜光。

七大娘又在我們院子裏出出進進揚聲說話了。她是二嬸專門請來伺候黑妹子的。她給黑妹子洗衣服晾手帕,那窗前的細鐵絲上總是不斷地晾滿了一方方的花手帕,手帕上全是極鮮豔的圖案。七大娘對我媽說:“楊家總是哭,總是勸不醒,老天爺,她眼窩裏怎麼就裝得下那麼多鹹水子呢?唉,長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這樣的強脾氣,想咱那會兒不也是尋死鬧活嗎?可是總也有個開通的時候,吃糧朝上長、啥人不依勸呢?咱老妯娌都是過來的人了,說難聽一點,活著就是為了這張嘴,至於那男人,不怕你恥笑,蒙上臉皮,啥人不是一樣的味道?嗨!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跟過去不一樣了!”我媽先前還眼睛紅紅的跟著難過,後來就笑著罵道:“老蹄子,說著說著就推磨卸驢子——下道了!”

我偶爾出來方便,自然也有碰上七大娘的時候,她大多是一個話題:“大全,你是有學問的工作人,不能給大嘴一個見識,你得設著法兒成全他們才是!”她那斜乜著的眼睛、癟癟的嘴唇,常常顯示了不滿的話外之音。我真是受不了,卻又渾身長滿利嘴也難以說清楚。

二叔二嬸的麵孔也由晴轉陰,明顯地不友好了。二叔的臉子拉得老長,再也不在茶前飯後和我爹議論鎮上長短之事。二嬸也噘起嘴巴,從我家門前過,腳步甩得老響,毛麗子也不和弟弟們一塊兒玩了,一個明媚的小院籠罩上了一層可怕的陰雲,一個融洽的家族麵臨著破裂的危險。大嘴也不是以前的大嘴了,變得叫人難以想象。隻要一遇到我,便凶神惡煞地朝我瞪眼睛,我自知那天打他過火,便主動躲著他。不惹他,他反倒更凶,大聲地咳嗽,吐口水,罵街,常弄得我下不了台。我媽也感覺到了這些,一日悄悄地同七大娘說:“七嫂,這風向不對頭,大嘴一家看樣子倒是有成見了呢!”

“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自家的隔閡我也鬧不清楚,再說吃飯還咬腮呢!”

“莫不是那一日弟兄幾個人打大嘴招引的禍根麼?”

“你不要小心眼多,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提了!”

“他二嬸也是恁心窄,爺幾個一聽動靜就忙著招呼,還不是為他家好,要是不管不問,傻大嘴會把楊家的打成什麼結果,真那樣,就算娘家不說話,七嫂你臉上也不能好看了!”我媽這話擊中了要害,七大娘一小會兒沒言語,我媽又說:“這年頭不興好人,閑事管不得,再親再近,好心都落不得好報!”

“大全媽,一個手丫巴掰出來的,不要講兩家話,依我看大全也老大不小了,能說個親就盡快說親,樹大當伐,兒大當娶,這是天經地義的,早娶兒媳早抱孫子,你就不想?”

“唉!想又怎麼著,媳婦又不是泥人兒,說捏就順手捏一個,這幾年俺家手頭急,花不起那個大錢兒呢!”我媽又開始歎氣。

“喲,就憑大全那一堆,還愁沒有媳婦上門,不是我吹!閉上眼摸一個也比我娘家黑妹子強的多!你要信得過,就把這事托給我辦了!”七大娘恨不能當即簽字畫押,仿佛這媳婦就在她的袋子裏揣著一樣方便。

以上這些話,我都聽到了,我恨死七大娘如此作踐我。我揣摸著;無論如何該找大嘴談談了。

可是,事情並不象我想的那麼如意。

第二天,家裏人都走了以後,我在院門口堵住了上夜班回來的大嘴。

“弟兄倆談談!”我努力平靜地說。

“談個屁!”大嘴頭也不扭,賞給我個大背。

“我有話給你說!”我克製自己。

“說個鳥!”大嘴沒有停住腳。

“大嘴,你怎麼能這樣!”我格外的嚴厲起來。聲音也明顯地放大了。

“哪樣?你還能叫我哪樣?”大嘴站住,憤憤然望著我,聲音比我的還要高。

“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說句話都不行?”我警告著自己:冷靜冷靜!

“狗日的!你纏住我家一個還不夠!”

他竟口出不遜,罵我狗日的,我爹和他爹是一個娘老子生養的!這小子翻臉六親不認,我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頂門,我忘記了渾身剛剛消失不久的疼痛,一伸手抓住了他的繃在身上的背心,朝他那還泛著烏青的腫臉上又一次揮起了拳頭。大嘴也哇呀地怪叫,前腿弓後腿蹬,做出了應戰的準備。眼看兩條中瘋的公狗又是一場血肉格鬥,二叔家那緊閉著的大門嘩啦一聲震響,豁然敞開,黑妹子扶著門框,艱難而緩慢地挪出來,倚在門邊上喘息。一束明亮柔和的陽光穿過鄰家高大濃密的核桃樹,輕輕地落在她身上,她的臉蒼白蒼白,憔悴得沒有一點潤色。她用哀怨的眼光,淒惻地望著麵前所發生的一切。

就在這短暫的一刻,我和大嘴幾乎是同時停住了鷹爪一般掐進對方肉裏的雙手。男人的陽剛、血性所凝聚的磅礴氣勢,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院子裏靜得怕人。幾隻鳥兒在核桃樹的密葉中歡快地鳴叫,電視塔尖白得發亮,遠處有西安到真如的火車開過來,隆隆地震響,腳下大地一個勁地抖動。“該喂鴨子羅!”七大娘從蔬菜地草庵子裏回來,手裏還提著兩把嫩窩苣,打從我身邊過,不倫不類地“噢喲”一聲便將手中的苣葉子一片片地扯下,撕碎了扔在地上,所有的雞婆鴨雛都嘰嘰咕咕地擠過來。

二叔的大門又吱地一聲合緊,兩隻金黃色的銅門鼻威風凜凜地閃著光。

十八

盡管我的心情是多麼的不好,但是一個星期後,我總算還是把一份不太象樣的調查報告整理出來了,我不得不寫上一部分調查的真實情況,我裝著這份材料心事重重地去見隊長。

“有眉目了嗎?”

“基本上是吧!”

“坐下坐下,坐下說麼!年輕人辦事講速度效率高,我們老了,這擔子早晚要落到你們這些小夥子頭上!”他要我彙報,“彙報是當然羅,叫你來就是要聽彙報的!”

“那麼我是不是就從謝小飛原先在短途搬運組會計說起?”

“這樣吧!我今天中午還有個會議,縣人才開發公司要全縣公司農林場站統計一下,各單位有多少可塑性人才,準備建立個人才庫,為以後逐年轉幹提幹做後備力量,我看你是不是簡單一些,或者幹脆寫個證明材料是否屬實一類的,交給我就行了,你看怎麼樣?”

屋子裏隻有我們兩個,隊長的話我聽得百分之百清楚,我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略微停了片刻才說:“好吧!材料嗎?還沒形成,讓我回去準備一下寫個證明。”

“好好好!爽快,盡量爭取快點,上麵催要幾次了!”隊長分明看出了我的遲疑,見好就收的結束了談話彙報。神采飛揚地握住我的手說:“好好幹,小夥子,前途大大的有!”他在以日本式語氣逗我,他那油光閃亮的腦門,不停地在我眼前上下點了幾點,這正是我最發怵的地方,那腦門保養極好,豐厚碩大,讓我感到了窒息般的壓力。

隊長站起來拉我的手,拍我的肩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該走了。可是,一出門,我的雙腿卻象掛了兩塊石條一樣沉重。大院裏,正在粉刷新落成的辦公大樓,極少的幾個辦公室工作人員忙得頭也不抬。院子裏出出進進的人並不太多,我卻老感到有許多雙眼睛在望著我。炎熱的酷暑盛夏已在不知不覺中過去。時令進入八月,秋高氣爽,照理說太陽也該失去了往日的威力。我卻覺得今天的太陽太亮太強,照在身上,似幾百根尖尖的芒刺在紮。我把放著那疊調查材料的黑皮包緊緊夾在腋下,希望也能夾住我所有的煩惱與不安。就快要跨出大門時,真是冤家路窄,偏偏就迎頭碰上提水歸來的蘇有明。

“哎呀!哥們兒!”她象花喜鵲似的忙不迭的撲過來,“那天你去找我,我不在,去市裏了!真不巧,我去找複習資料,也給你找了些呢!走吧!”她攔住我的去路。

“我忙得很,今兒就不去了!”我真恨不能一下子離開這地方。我真害怕她的粘勁兒。

“有什麼好忙,我還不知道!走,跟我去辦公室!我還有重要新聞告訴你!”她說。

“抽個時間好嗎?”我求她,“今天我不去!真的。”

“哎!不就是多個賀廣民嗎?今天謝小飛那小子的車壞了,一大清早就打電話把賀廣民給提走了。走吧!平安無事!”她說著,把兩隻水瓶放在一隻手裏,另一隻手伸過來拉我。大白日,這有多難為情!正在這時,隊裏的北京吉普嘟地一聲開過來,隊長半伸著頭正衝著我微微地笑。我的胸口砰砰砰地敲起了邊鼓,蘇有明倒好,一點兒也不在乎,朝車子高揚起尖尖的下巴,惡作劇地唱道:“孩子,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全國愛國的同胞們!”

“別唱了!鬼子走遠了。”我用黑皮包捅了她一下。“神經病!”她憤憤地轉身,將一隻水瓶遞給我吩咐說:“拿著!”然後就勁嘟嘟地頭前走了。

我們倆又回到了這間明亮的小屋。那張曾象神仙的靈光一樣漲滿我的激情的辦公桌,雖然易了主,仍舊放在老地方。蘇有明的辦公桌卻搬到了靠門邊的另一頭。

“你瞧,你不在我把桌子也拉開了,連香氣也不讓他聞到!”蘇有明放下水瓶,從那隻白包裏掏出小園鏡看了一眼,拿把淺藍小梳子梳了梳彎曲蓬鬆的長發,“哼,姐們兒坐板凳都背著他,給他麵兒看算便宜!”蘇有明放下梳子,沒留心將桌子上紙盒裏的一大堆毛線球給碰翻了,骨碌碌滾了一地,“真是誠心搗蛋!”蘇有明罵著彎下腰,東一頭西一頭,追了這個又撿那個。

“說吧!有什麼重要的事?”我靠著桌子,雙手插在褲兜裏。

“你的調查怎樣了?”蘇有明坐下來掩上窗戶,鄭重其事地問。

“差不多算結束了!”

“都給他捧上去!”蘇有明跺著腳,一隻拳頭還在桌子上使勁地敲一下。

“你知道什麼?那些問題都不是謝小飛一個人幹的!”

“不就是賀廣民嗎?”

“那是小的!”我點起一支“團結”煙,“這一段不上班,獎金也沒了,連香煙也降了格!”我說。

“別叫窮!不就是一條煙嗎?等咱們大功告成,姐們兒賞你一條‘牡丹’,怎麼樣?”蘇有明說著,“啪”地開鎖拉開抽屜,掏出一條精裝“紅塔山”煙唰地扔到我的懷裏,我的眼前一亮,還真有些饞了呢!

“我說,那大的不就是隊長嗎?我前天去市裏,你知道幹什麼嗎?我哪有什麼功夫去教育學院?自打你一離開,謝小飛的書信更勤了,有時自己送來,有時賀廣民捎來,姐們兒早就複習不下去了。頭兒雖然每日依舊和和氣氣,可我橫豎覺得這有些不對頭。他分明是對你有了看法,覺得你難駕馭不貼心,那他為什麼還叫你去辦這件與他有牽連的事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事無論辦得好壞,我覺得你都難以過關,與其如此,咱還不如把他的臭茅坑給連根挖了!”蘇有明望著我,眼裏閃著光,就好像臨戰前夕,一切準備就緒隻等我裁決。

“目前我手中的材料還不足以將他拔了!”我沒有多少信心。我的消極情緒激怒了她,她忽地站起來:“不要顯得那麼熊,隻要問題夠線,咱們找門子!”

“告狀也要有經濟實力,就憑你我?”我提醒她。

“嗨!這有什麼為難?給!”她緊跨二步,掩上門,又回頭打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摞子大票子。我吃驚地睜大了眼:“你、你怎麼將錢放在這兒?”

“唉!誰不知道我愛打扮,愛吃零食,桌子裏不是草紙瓜籽就是粉盒香水。”

“這錢哪裏來?”

“謝小飛送來的!”

“謝小飛送來的?”

“嗯,連香煙也是!”

我一下子愣了,把懷裏的香煙放回桌子上,莫名其妙地望著她。

“別吃醋!”蘇有明見我生出疑慮,鎮靜地說:“這幾天謝小飛三次去了我家,我早想給他二巴掌,或是拉他去見頭兒,可是一想,那樣事情會更糟,就先穩住他。他先前不知道調查之事,後來被頭兒教訓了一頓,挺惱火,他對內幕知道的多,有些怕,他曾吐露過賣汽車販柴油等事,他隻是沾了點邊跑跑腿,油水沒分到多少,我嚇唬他,說這叫肉吃千口,罪歸一人,現在有人檢舉他,他挺著急。我說我家市裏紀委有一個親戚,他喜出望外,一下子就拿來了二千元,讓我做活動經費。”本姑奶奶還想掏他的實話,問他一共幹過幾次大買賣,他說,大的數目都不讓他知道底細,隻有他姨媽告訴他一些風聲。賀廣民這個家夥,要看平日裏裝得一本正經,來客不參加吃喝,可是謝小飛說,有一次他用車隊的車幫助朋友拉樹苗販賣,光招待費一下子就幹掉一千多,喝得是高價茅台,吃的是團魚螃蟹。光是螃蟹就三百多元。咱們工人呢,報一張發票也要費多少唇舌。工人血汗積累的資金象流水一樣的淌走了,他還盡設著法整人呢!他現在用人的宗旨就:“本事不大,格外聽話,沒有主見,一切由他!”蘇有明說得挺快,略停了一下,又接著說:“謝小飛是個導火線,他不過沾了個皮毛而已!”

“你市裏到底有個什麼親戚?”我問。

“哪有什麼了不起的親戚,現在的人凡事愛刨根看後台,我不過嚇嚇他而已!不過大院裏看大門的是我媽的表舅的侄子,我還真問過他,這種事兒該找誰,怎麼個搞法?他說象這種情況如果屬實,案子算是大的,上萬元還要牽扯到法院檢查院什麼的,讓我謹慎一點,別弄個誣告反自個兒找黴倒。現在的幹部差不多都是不倒翁,隻要沒人命是不容易整掉的,頂利害的要麼就是平調,換換單位。我問他這種事兒要不要開後門找關係,他說那當然!有門兒的能把死刑改為無期徒刑,把無期徒刑改為有期徒刑,有期徒刑改為不判,這就看誰的神通廣大了。神通大了能有回天之力呢!我一想咱們沒門兒,就得拿票子撞門兒,謝小飛的這錢我就壯著膽兒收下了,哥兒們覺得有沒有信心。有,咱們就動手活動;沒有,就偃旗息鼓!”蘇有明端起水杯,一大口一大口地喝。

蘇有明的話讓我目瞪口呆,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花枝招展的女流之輩,這個天天提著化裝包的時髦女孩子竟有這番心計。

“你說了半天,謝小飛就那麼相信你?”我到底是太年輕,一提起謝小飛就有一股說不出的味兒在心口衝撞。

“唉!我扔一個笑臉都能使他激動半天!他著了迷,愛情最容易使人喪失理智,這一點難道你還不明白?”

“你給他好處了?”

“給了!”蘇有明挺坦率,“讓他吻了我的耳後根!”

我沒有說話,默默地想著這耳後根該是怎麼個吻法。我想一定是從她後麵吻上去的,不!沒有哪個呆子從後麵接吻!那麼一定是從前麵吻的時候,蘇有明突然來一個轉頭,那嘴巴就迫不得已地貼在耳後根上了。這種假設使我渾身立刻輕鬆了許多。我對蘇有明所講的那些驚心動魄的情況沒有絲毫的思想準備,表示不出具體的態度,便歎口氣說:“唉!有明,真難為你,讓你時時為我操心了!”沒有想到,就我這麼一句不鹹不淡的話,竟讓她動了感情,她兩眼一紅,伏在桌子上十分痛心地抽泣起來。剛才還是滿腔義憤,轉眼卻又淚雨紛紛,我輕輕推了她一下,“這是何苦這是何苦?”她坐直身子抬起頭,樣子挺感動,她用手絹兒慢慢擦淚,那擦過的麵孔立刻顯出黃一道白一道的痕跡。“說實在的,大全,咱們這年歲,本應該是好好學習讀書的時候,可是現在好,卻不得不去玩心眼兒!”她的淚眼、她的話語使我想到了踏入社會後所感受到的世態人情,也禁不住黯然神傷,連那些身居要位的寵兒都慨歎做工作容易做人難,何況我們這些人呢?可是,無論怎麼說,我也算條漢子,總不能陪著娘們抹眼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