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美麗豆(1 / 3)

第一章

現在正是下午兩點鍾。西去的太陽夠意思,拂在身上不冷不熱不親不疏不卑不亢挺舒坦。我的長征牌自行車在砂石公路上嘩啷啷地轉。這車子主兒多。誰摸到手裏誰擺弄。我騎時把座子拔出來,我老頭騎時又把座子按下去。高高低低三番五次,把個車座擰得直搖晃,一騎上去就象腿襠裏夾了個不安分的小毛驢,一忽兒東一忽兒西,別扭得沒法說。就這種車子還馱了倆人。後麵衣架上坐的是我的堂弟我二叔的兒子大嘴。他叉開兩條木杠似的長腿雙手摟著我的腰正在哼唱著自由散漫愜意曲。他個兒比我還猛,不時地把兩個大腳板搓在地上,弄得沙沙直響,我老大不快,用胳膊肘朝後一拐,搗在他肉繃繃的胸脯上。他可著嗓門“噢”地一叫,不用看我也想象得出,他的大嘴角到耳朵根恐怕隻有一指頭寬了。“別叫!你下來,該你帶我一會了!”我說著就從車大梁上一收腿,支住了車子。大嘴仍舊坐著不動,我搡了一把說:“給你跑腿辦事老叫我出力,象話嗎?”大嘴右腿一邁下了車,不情願地咕嚕:“我騎不住這搖擺座兒,這哪有我的‘鳳凰’好騎!”

“臭美個屁!‘鳳凰’好騎算個鳥!你想要黑妹子呢!”我的調侃竟使大嘴樂起來,微微一笑模樣慘極了,眼睛眯得好小好小,嘴巴咧得老長老長,這種笑態我敢打賭舉世無雙。

來時我就說過,大嘴今個兒穿得象入殮,時新花格襯衣,尼龍記者長褲,不看麵相倒也有幾分人樣。可再好的衣服也掩不住他身上一股股的汗臭酸氣。二嬸常訓他,“身上灰有銅錢厚,趕明兒成了家,讓媳婦在你背上擦火柴!”我則打趣說他身上有座自控化工廠,專產碳酸氫銨和尿素。他也不在乎,在乎又怎麼辦?他在水泥廠幹活,活兒重出汗多,加上他又懶洗弄,常年身上有股味。一看到他,我就想到這股味,索性背靠背坐在後衣架上。臉朝後坐車有一種新奇的快感舒服得很。小風微微吹,象一隻溫柔的素手輕輕地撫摸我的臉,使我產生了一種溫馨的衝動和莫名的渴望。四月是充滿了夢幻的季節,天空象碧藍的寶石,偶爾有幾朵白雲緩緩移過,如剛剛彈鬆舒軟的棉絮,把湛藍透明的空間,擦拭得更加透明閃光。那盎然的綠充滿生機一直延伸延伸,直到天盡頭,大平原上的村莊全都被濃綠淹沒了,連同我們剛剛離開的楊莊一起。隻有路旁稀稀疏疏的小花不時的在草叢中探出羞澀的小臉。鵝黃的蒲公英、雪白的薺菜花、紫紅的麥眼珠子,還有藍格瑩瑩的野藤……

我提到黑妹子後,我倆都不說話了,車輪在轉,沒準兒我們兩條漢子同時都在想著一個人——黑妹子。

黑妹子幾乎和所有的鄉下姑娘一樣,身材不高很壯實,臉孔不白很耐看,衣料不好很鮮豔。唯一不同的是她沒有象其他鄉下女孩子那樣燙起蓬鬆的卷毛。依舊是整整齊齊一刀剪,頂上劈出個大圓盤,那隻發卡倒多少有點現代化氣息,金黃色的花紋在朗朗的太陽天裏直晃眼,恰到好處地點綴那一頭略顯呆板的烏發。黑妹子上過幾天學,多少識幾個字。親娘死得早,便早早輟學來家帶弟弟。父親有老年病,一入冬便似蛙兒入蟄躺進了被窩,稍微受涼傷風,便打針吃藥咳個不停。黑妹子帶著弟弟跟著父親打發日子真夠難為。父親每發覺病重便哀戚戚地獨自落淚,唯恐過早地伸腿閉眼拋下個獨頭兒子打了光棍斷了祖宗的煙火。黑妹子自打下學便成了家裏的主要勞動力,手巧腿勤,過日子總想跟人攀比。心有天高,命比紙薄,攤上了這老老少少病懨懨的家,死活累幾個子兒還不夠拿藥錢。常常落到叫天不應哭地不靈的地步。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從各家門前過,“困難戶”的牌子一背就是多少年,黑妹子自覺出門矮人三分。趕集上店、下湖種田,自個兒沿路邊匆匆走,從不與人交往。這幾年鄉裏姑娘鬧“自由”,跑的逃的多的是,唯獨黑妹子落了個老實憨厚的好名聲。黑妹子原本有小名,叫黑妞。有一年,村裏來了個做木匠活的江蘇小蠻子,人稱小木匠。一日清早小木匠去井台打水,看見了正在洗菜的黑妹子,順便問了房東一聲:“井台上是誰家的黑妹子,恁俊俏!”村裏人叫小名叫慣了,一聽到房東傳出的這話,便覺得很新鮮,又加上黑妹子的那種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粘糊味,就象品嚐五月仙桃子似的,試著叫起了黑妹子。黑妹子長黑妹子短,一叫還真的叫開了。從那以後全村人都知道黑妹子,卻把黑妞忘了個淨光。黑妞這名兒太土氣,聽起來叫人不快活;黑妹子早就心煩了,可是小名是爹娘所起,就象道路可選擇出身不由己一樣,煩也沒有辦法,現在人們統稱黑妹子了,黑妹子打心眼裏樂意。她感激這個小木匠,聽說還拿著功夫暗地裏偷偷給人家做了雙鬆緊口燈芯絨布鞋,可是沒有送成,那小木匠做完木器活急著歸家就溜了。黑妹子暗暗流淚,難過了好些日子,咒那個小木匠沒命享用。後來黑妹子漸漸成了大模大樣的女孩子,這事也就沒人再提,再後來就是黑妹子弟弟拴柱長成個兒,黑妹子父親整日東托西托找人給兒女“換親”,這二年願換親的不多了,人們情願多出幾個錢也不肯擔那個名氣。

我們這個村子在我上小學的時候,還和周圍所有的鄉村一個模樣:門前栽樹屋後種瓜,水下養魚水上放鴨。春播夏鋤秋收冬藏,年三十貼門神正月十五打燈籠端陽插艾蒿中秋節摸秋送冬瓜。那時我們村子叫花巷子,三十五戶雜姓人家,共同雜居於此,不分親疏無忌長幼,朝夕共處,聲息互通。我們村不遠有個古老的鎮子,格局不大挺有來曆,據說劉邦項羽曾在此駐足,一場力拔山兮的惡戰留下了千古不絕的悲歌。一忽兒這鎮子升成了縣城,這縣城象吃足了化肥水似的,一股勁兒地向外漲。沒有幾年光景,就把四周的鄉村土地攬了過去,我們花巷子也跟著編到城關鎮蔬菜大隊。那烏黑的沃土一點點被蠶食,一幢幢火柴盒似的樓房豎起來了,大大小小的機器拉來了,一個個白底黑字的牌子掛起來了。種慣了芝麻黃豆小麥大紅芋的鄉親們開始挖機井挑糞桶修菜園。新舊更替,原是勢所必然的事,但對於這些世代認為玩龍玩虎不如玩土的農人來說,不亞於拿刀叉吃飯,多麼的不習慣不適應!再說那些大包菜、花菜、空心菜、柿子椒真比表叔二大爺還難侍候,水多淹了、水少幹了、熱了冷了無所適從,一點不周就出漏子。花巷子的人不甘心吊在種菜這一株樹上,幾百口子各自尋找發財之道,跑天津上海做買賣,在街頭巷角擺地攤,三五個一夥搭個棚子賣小吃。幾個月下來一合計都比種菜合算。不管幹哪行,掙著票子就行,有票子就有飯吃,沒有票子日天的本事也白搭!這就是花巷子人的信條。那些長著前後眼的小諸葛,看準了小城的發展趨勢,幹脆找機會私下裏將地皮賣了,三五千腰包一裝,雖然多少有些後怕,但總是喜悅大於不安。我二叔就是這種情況。每逢鄰居喜形於色地數著票子合計又賺了多少錢的時候,我家老頭子就蹲在牆角紅著眼歎口氣:“外財不發命窮人,走著瞧吧!”他的話算個屁!前前後後左左右右的人家都靠外財發了,這年頭什麼叫外財?什麼叫內財?翻老皇曆不行了!別看我家老頭古板沒本事掙錢,就是有本事生養兒子。七大娘就笑話過他,說他是個種馬。我排行老大才滿二十三歲,下麵嘟嘟嚕嚕卻還有五個弟弟。照現在的行情市價,六個閨女六個金庫可以豎起六棟樓房,而六個兒子把老頭子累斷筋骨也娶不上六房媳婦。我們弟兄幾個也不覺多少清閑,老三老四老五老六正在上學,家庭作業多如牛毛。老二初中畢業沒考上重點中學在職業高中混了二年溜回家來吃閑飯,新近勾搭了個水果攤上的紅唇兒,天一黑就雙雙搭肩勾臂,進劇院去看草裙舞、三點式健美操,還有震耳欲聾的迪斯科皇後。反正花銷都是紅唇兒賣水果扣下的零錢。至於我嘛!唉!提藍小買拾煤渣,擔水劈柴賣甜瓜,爹是出嘴瞎指揮,我是賣力實幹家。白天累得腰眼疼,晚上打呼嚕的勁兒都沒啦。剛高中畢業那年,眼看我的同學上大學的、招工的都混得挺氣派挺神,可我隻能挑著糞桶轉悠,真恨不能一下鑽進地縫裏去。幾年過去,村裏人,當然後來就不叫村了,叫居委會叫安樂巷。巷子裏的房屋一律地換成了青磚平樓,獨我家的依舊是土牆土院土草屋土門樓,老遠望去象久經風雨侵襲的古堡,極寒酸極悲涼極顯眼醒目。眼下學雜書費漲潮一樣加價,每學期一開學我家就得幾百元砸進去。二年前我老頭眼看種菜實在不行了,才咬咬牙買了一輛小板車和一頭小毛驢,讓我參加鎮上的短途運輸隊。一個高中生並且是挺有水平的高中生,每天和一頭毛驢子靠膀子軋馬路,這形象有多難堪!我傷心得一夜間幾次想爬起來去摸電燈插頭。我爹開導我說:自古人生事難全,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隻要他弟兄四人能念出書來,將來大學一畢業,咱賈家也就人財兩旺出人頭地了。最管用的是那頭一百元買來的大灰驢,它吃的是草,出的是力,流的是汗,每天省了我許多力氣。放空車的時候,我就跳上去,躺在板車上蒙上雙眼,吹起口哨。我的口哨吹得相當來勁,大嘴恭維說是肉琴。大灰驢頗通人性,口哨一響,碰上什麼複雜的局麵它都不驚不亂,有條不紊地撒開四蹄。太陽總是暖哄哄的,我睜開眼睛偶爾望見了大灰驢那根悠來晃去挺有風度的長尾巴,便突然聯想到女人烏黑發亮的辮子,真他娘的見鬼了。

運輸隊的分配製度也漸漸體現了時代風彩“上不封頂、下不保底”。我和驢子一同加勁,那大票子便嘩嘩進了哥們的腰包。我的心情隨著票子的增多,逐漸地安寧悠閑下來。我家老頭也漸漸地習慣並弄懂了掙大錢的道理。我們家第一次籌劃著蓋新屋了。和隔壁二叔家一樣蓋平樓。二叔家人口輕、底子厚,大嘴和妹子毛麗都不上學,二叔整日搗咕轉手生意,二嬸在建工隊打雜,四口人進得多出得少,加上盤算日子特精細。一劃為城鎮戶口時,二叔眼明手快,將分得的菜地賣了一角,三千元一把頭交給了新建的水泥廠,給大嘴買了個合同工幹,大嘴一轉身變成了縣城的工人。天底下還是錢好,有錢能買鬼推磨,就憑大嘴念了八年一年級那副靈性,也穿上了工作服。而我呢,高考隻差兩分沒走掉,卻隻能天天陪著驢子走大街過小巷招人白眼。唉,每當夜晚,大嘴在隔壁平樓頂上喊:“大全哥,大全哥!來,快上來!上來看燈火,亮得很呐!”我就在院子裏的小草屋暗暗憂傷,我和二叔家的房子原來都是一條脊的平房,並排六大間,後來東西鄰居都蓋起了樓,拉起了院牆,我們兩家自然連成了一個大院子。小草屋對門就是我媽住的土屋。我望著土屋裏我老頭那一明一滅的煙火,恨不能將那土屋一下子踹倒,可惜不能這樣,因為我媽還在裏麵摸黑為我搓洗衣服。

其實我心裏真瞧不起大嘴,別看他有錢,財大氣粗。我和他比,簡直就是西施蘭夏露和馬尿並舉。他識不了幾個數,連秤星也認不準,去年他小妹毛麗子還常常叫嚷他尿濕了被子。他比我小兩歲,樣子看上去卻大得多,一年四季麵孔紅紅,就象平鍋上貼出來的高粱麵粑粑。平時言談,三句不說就下道,露出一副不癲不實的氣相來。他五歲時還不會說話,十歲時不會提褲子。二叔說不著急,就憑大嘴這福相,也能一強壓百弱。大嘴福相是七大娘給發現的。據說,大嘴剛出生時就眼小嘴大,不受看,二嬸有些不喜歡,七大娘卻說,人生有幾種福相:腳大走路穩,這是打長工的料,手大拿錢準,這是個管家的相;眼大看四方鼻大聞臭香,這是個官樣;嘴大吃豬羊,這是福相,這孩子嘴大有吃福沒罪受的。這麼一說,二叔二嬸無比的欣喜了。他們堅信,不管走什麼運都行,隻要福祿一生就不枉活一世,大器晚成的多著呢!後來二嬸生了毛麗子,就再也生不出什麼來了。我媽說這叫斑鳩生,一輩子隻能生兩個,還有一輩子隻生一個的叫秤鉈生。大嘴成了二叔的獨根苗,二叔把他視為掌上明珠。兒子總是自己的好,不管別人怎麼看待大嘴,二叔總是挺優越地說:瞧瞧吧!這孩子總算成人了!大嘴的個頭竄得也真快,呼呼地見長,二叔二嬸早已聚錢存款,托東家央西家給做媒人,別看二叔夏天冰棍都不舍得啃一支,可家裏值錢的東西卻不少,電視機錄音機縫紉機……反正市麵上流行什麼他買什麼,買回家來緊緊地鎖著。那縫紉機二年不蹬,聽說軸兒都鏽得不轉了,急得二嬸直跺腳。倆口子一見七大娘就苦哀哀地說:“七嫂,總該想點法子吧!”七大娘說:“不急不急,二十剛出頭,早呢!”二嬸說過得快著呢!轉眼幾年就過去,越大越不好找!二叔說:“好找也得花大錢!”七大娘攤開兩手表示無可奈何。二叔二嬸便塞過些小東小西以示感激央求。七大娘便留下吃飯,這樣的飯不知吃過多少次,總算有了點眉目。二叔二嬸的臉上便突然象抹了層光油,格外地亮堂起來。平樓新粉刷了一層白,走廊的木柱子滴血似的紅,讓人一看便有了紅白喜事的氣氛。大嘴這小子也突然穿紅戴綠的俏起來。可是,大嘴穿得越好,在我眼裏就越象馬戲團的小醜。

一天傍晚,跟驢子奔波了一天的我,在院子裏軋井邊衝洗了一會兒,就鑽進草屋倒頭便睡,剛想入好夢,我媽悄沒聲地進來了。“大全,睡著了嗎?媽給你說個事!”“什麼要緊的事明兒不能說!”我不耐煩地衝了她一句,慢慢地翻個身又去追尋那個剛啟序幕的夢境,因為聽人說,夢是一泓水,小心奕奕別撞著中斷了還能續上,要不一翻身就忘個淨光,再也尋她不著了。象我這樣的小夥子真正有味道的日子都在夢裏呢!

“大全,你別給我發橫!”我媽用那雙枯柴棍一樣的手狠勁地推了我一下,“明天別去拉車了,你二叔找你去辦點事!”原來是二叔求我。我拽件衣裳搭在膀子上,望著媽:“說吧!什麼事?”

“你二叔說,東頭你七大娘這一陣子跑了幾趟,想把他娘家侄女說過來,再過一個月咱城關鎮的居民戶口都要轉成商品糧了,吃小本子的,你七大娘是緊鑼密鼓,催得很緊,叫明個兒去楊莊子見麵相親,妥了回來就過紅子辦喜事!”

原來是這樣,我的睡意消失,周身一下子熱起來,臉上臊紅一片。我不再為我媽衝撞了我的好夢而不耐煩了。夢總歸是夢,我不能老在夢裏生活,這會媽說的才是真的。我吞吞吐吐說:“爹呢?我爹他怎麼說?”

“呀!你二叔就是跟你爹商量的,你爹叫我過來告訴你!”

“好吧!明兒去!”我想不到自己答應得這麼爽快。我常常想起高中同學李小麗,我倆一塊參加華東六省一市作文競賽,一同獲獎,一同領獎。我倆一塊兒參加大聯歡晚會,她就是那樣對我深情地唱:“請你對我說你愛我永不離開我,就象一股愛的暖流多幸福,伸出你的真摯雙手緊握我的手,就象一灣清澈小河流進我心窩,請你好好把握千萬不要錯過,別讓美好時光流走!”可是美好時光已經流走了,李小麗流進了複旦新聞係,我流進了馬路架子車隊。是我沒好好把握嗎?我要不是在考場上幫李小麗做了兩道習題,也不至於數學弄了個六十分。不是這樣,眼下該是兩種天地。不是我家老頭死活不讓我複讀,也說不定我現在胸前掛上了哪個學院的牌子。後來李小麗還算義氣,給我寄來了一張散發著熏人奇香的歌片,就是那種明星歌片。上麵印的是《那天晚上》,歌詞說,“我知道你會怎麼想,把我想成變了樣,我不怪你會這麼想,換了我自己也一樣,那天晚上有美麗的月光,沒有你走在小路上,那晚上有美麗的月光,沒有你依偎在我身旁。”想不到我這個堂堂大男子,看完歌片竟軟蛋熊包女人一般地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昏天地暗、回腸蕩氣,哭得手足麻木頭皮發炸,眼睛一夜間成了兩個水靈靈的紅桃。哭過後,心裏好受了許多,鬆了口長氣,便就原諒了那個可愛的月光。遙望南天默默自慰:小麗嗬,有這歌片就足夠了!哥兒們不怪。彎刀對著瓢切菜,騎驢背個破口袋,一個複旦高材生,一個馬路天使驢把式,叫哥兒們自個兒做主也於心不忍。Bye-bye!我的青春、我的初戀、我的月光都淹沒在得得的驢蹄聲之中了。進了搬運隊,也曾有幾個姐兒眉來眼去暗送秋波。可是說真話,我一個也看不上。不是太俗就是太實惠,叫人沒勁兒。從此,勞累時就盼那西邊日頭東邊雨,寂寞時就哼幾句“搖搖你的頭擺擺你的手——”,那異性的風姿不再想。說是不再想,總有一番苦味在心頭。特別是原野裏開滿了春花的時候、公園裏逛滿了遊人的時候,還有那太陽暖洋洋地曬在我的肌肉上電風扇悠悠地吹在我的皮膚上的時候,一種蓬勃的誘惑叫我煩惱叫我憂傷叫我躍躍欲試叫我焦躁不安六神無主。我不得不詛咒這原始的撩撥,正是這撩撥使我的腦細胞活躍異常,不時地湧出一個又一個標致溫情可親的人影兒。我知道這叫走神。走神不是好事,古來為之喪命者不計其數。好在對我來說總是一瞬間閃過。因為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兒。一天的指標不完成,提成減少,獎金扣發。立杆見影就得受損失。我不能因虛無的幻想而失去實在的東西。真沒想到,我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操辦了這事。也沒想到我這麼快就答應了!這一晚我翻來覆去輾轉反側沒打盹,我在想著明兒去相的那個女的是什麼模樣。象李小麗?象搬運隊那幾個狐眉子狐眼的?象二全的紅唇兒?是胖是瘦是豐滿是苗條,我的腦海成了熒光屏,一口氣閃出十幾個特寫鏡頭,仔細一琢磨,都是看過的電影明星,或矜持微笑;或穿金戴銀,或長發橫飛,或搔首弄姿。我罵了自己一聲“蠢蛋”,便如駝鳥似的鑽進被褥,蒙住上半身睡了。可是,天知道有誰這樣睡過,不久我便悶得喘不過氣來。睡也折磨、不睡也折磨,索性起來到院子裏走走。這晚月亮真好,月光無所阻擋地透過大氣層,從鄰家院牆上樹縫裏篩落下來,沒有一點兒風。二叔家的牆壁與月光相映。一片爽心的銀白。又見月光,又見月光,又想起那天晚上,李小麗乘著月輝,向我款款而行。她的長發也象明星似的雋永飄逸,她的衣裙也象明星似的超短豔麗,她披著銀色的網,捧著特大的彩色封麵采訪本,腰裏背著送話器,我懷疑那會不會是電棍,不敢立刻迎過去。其實我還沒有內心有愧的事兒,還沒有貪髒枉法的條件,是電棍又怕個什麼。我罵著自己胎帶的奴性伸長脖子睜大眼睛,終於什麼都看清楚了,連她那白皙的小臂,修長的大腿,美麗的腳趾。她穿的是無跟平底皮涼鞋,唯一沒有看到她的麵孔,盡管我數次轉身可也無濟於事。她總是用柔軟的長發遮住臉龐。是存心不跟我麵見?一忽兒我也真的想不起她的鼻子眼睛小嘴巴是如何排列如何分布的了。一絲惋惜,一縷惆悵纏住了我的心,我醒悟出:那個麵孔永遠從我的生活中失去了,給我留下的隻能是殘缺的記憶與憂傷的回味。這足夠使我難受一輩子。唉,毛驢子吃草真響啊!

受了一夜折磨,原來竟是這樣!我又好氣又好笑一個勁兒地朝我媽翻白眼。為什麼昨晚不把話說清楚,害得我一夜神遊,天亮起來胯骨眼裏直轉筋,下了幾次決心連喊一二三才爬出被窩。真想賭氣不去了,可耐不住二叔的軟纏硬磨,七大娘的薄嘴唇能把扁的說圓死的說活,又加上大嘴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好吧,一天少掙六七元算個什麼!隻是我覺得讓我陪大嘴去相弟媳婦有點驢頭不對馬嘴。可是為了大嘴不再打光棍為了他不再去死眼珠子看那個黃毛丫頭片子,我就答應了。其實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騎車帶著七大娘陪大嘴去楊莊走一趟而已。臨出門,我二叔把大嘴喊到裏屋,停了十幾分鍾推出一輛閃得晃眼的新鳳凰自行車。嘖嘖!我清楚眼下黑市上鳳凰的行情,這種正宗名牌,不容易弄到。二叔準是被那些黑心爛肝的倒爺捉了肉頭。一問大嘴,才知道果真是三百五十元昨夜現推來的。我吸了口冷氣。二叔真舍得出血。我家的破長征也推出來應急。三人二車一個不大的小隊伍就朝七裏外的小楊莊出發了。

車隊行進到離楊莊子不遠的小苗圃,大嘴突然跳下車,寧死不肯進村子。一會兒叫肚子疼一會兒叫頭疼。這模樣如何去相親?我積極建議七大娘打道回府吧,七大娘看著蹲在地上的大嘴沉思片刻,便胸有成竹地說:“大嘴,你疼得可能受住了嗎?”

“隻是不能再走路了!”大嘴吱唔道。

“那好,你就躺在這片楊樹林裏,別動也別吭聲,等我和大全進村辦完了事,再回來找你!”

大嘴聽完了,便象兔子似的嗤溜一聲爬起來就朝林子裏鑽。慌得七大娘連喊:“車子!車子你看著!”等我把破長征搬進林子裏,大嘴已經眉開眼笑的在地墒溝裏挺直了身子。

出了林子,我心裏直打鼓:家裏叫我幫大嘴長個眼還可以,但大嘴自己不去怎麼行?相親相親,他不去還相個什麼親呢?

我的疑慮神色自然逃不出七大娘的雙眼,七大娘說:這也沒啥大不了的,你是大嘴的哥哥,又有學問,自然當得起大嘴的家。再說,咱也不能白跑一趟。大嘴不能去,咱把見麵禮鳳凰車子送去,到時你什麼也別說,盡管複個眼就成了!

沒想到竟是如此簡單,我也真想看看七大娘到底給大嘴找了個什麼樣的女孩兒,我甚至醋意地想到:好女孩兒若是給了大嘴未免太可惜!

黑妹子住在村西頭一個獨門小院裏,房子很舊,茴草苫頂,小廚房用三根木棒斜叉下來頂著,一進屋就聞到一股年深日久的草黴味兒。一腳跨進門檻,差乎絆了我個倒栽蔥,那感覺就象掉進井裏差不多呢!房裏很暗,剛從外麵進來,什麼也看不清,隻聽見一串串的咳嗽聲,挺紮耳。七大娘徑自朝那黑影裏的咳嗽走去,一會兒就有了嘰嘰咕咕的說話聲。

我站在衝門的地方,慢慢適應了屋裏的黑暗,就看清了屋裏的擺設,三間房兩頭住人,中間用藍土布做簾子隔開,西間看樣子是黑妹子的閨房,拾掇得清爽,黑牆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煙紙和影視明星頭像。七大娘扭著小腳走出來了,給我倒了一杯茶讓我坐會兒,之後又神乎乎地走回東頭簾布後麵。

看了一眼那個粗瓷大杯子,我喝不下去,便出門到院子裏轉轉。出門檻時,我偶爾一回頭,竟發現一個女孩正愣怔怔的出神瞅著我,那雙眼睛閃著明亮的光,我被瞅得難為情,便趕緊跑出門外。到了院裏,竟然還覺得背後仍舊有些異樣。

太陽真好,四月的太陽映得小院一片輝煌,大麗菊正開得血紅,幾隻小蜜蜂撅著屁股拱進花心裏繁忙,院子裏有一株彎棗樹,樹丫上兩隻斑鳩咕咕地敘著情話。自從村子劃歸城關鎮,自從土地上壘起了那些扁方圓正不一的樓台,我再也沒有見過這種仁義可愛的小鳥了。一見到鳥就止不住手癢,我突然惡毒地想到我的鳥槍、或者那把新做的彈弓,我曾經用它一口氣打下四十二隻麻雀,炒了一大盤子。那個香啊,絕了!差一點超過李小麗送給我的香片。瞧,我這個混蛋怎麼又提起了李小麗。為了甩掉我對李小麗的情思,我忍住饞,不再去看彎棗樹上情切切意綿綿的斑鳩。走到牆角那棵刺梅旁,我扶起了一枝將要折斷的花盤,從地上揀起一小截塑料麻繩,輕手輕腳地攔在另一枝花莖上。完了欣賞自己的傑作,輕輕地吹起口哨,突然意識到是在黑妹子家,便嘎然而止閉上了嘴,很不好意思地朝牆根溜過去。牆上有個一尺見方的小木窗,我在小木窗前一過,我的天,又見到了剛才那雙眼睛!剛一接火,我就差一點弄懵了,真見鬼!她為什麼老是這樣瞅著我?鄉裏人少見多怪,眼珠兒不轉圈,難怪城裏人都這麼說。

飯後,我們終於要告辭了。七大娘說還有些瑣事需多住二天,我便逃也似的出了門。看得出,黑妹子特想送我,無奈七大娘連說:“免了免了!”我走了老遠,還望見黑妹子站在彎棗樹下土門樓旁,呆呆的象尊泥塑。我不敢回頭,我害怕那目光,那眼神。我突然覺得黑妹子給大嘴做老婆有些可惜,而大嘴攤上這樣目光的女子是福是禍也難說。

唉!你說什麼樣的瞎子氣不毀眼哪?等我急匆匆地趕到村外苗圃那片楊樹林子裏,大嘴正睡得象死豬一般。離老遠就聽到呼嚕聲震天響,汗水把襯衣都浸濕了,緊緊地裹在肌肉上。解下來的褲腰帶,一頭拴在腳脖梗上,一頭拴在車軲輪上。“大嘴!嘿!”我喊了幾聲,不應。便又踢了兩腳。這個黑紅漢子連身子都沒翻一下。依舊是四肢伸展,依舊是鼾聲如雷。我順手掐來一根細棍,插在大嘴鼻孔裏,輕輕拈動打著轉,大嘴微微搖頭,禁不住撲通撲通兩個震天撼地的噴嚏。這才睜了睜惺鬆泛紅的睡眼,罵道:“娘的!”

“起來!”我朝他大腿就是一腳,“南柯一夢,可交什麼桃花運?”大嘴定神辨出是我,騰地翻身躍起,嘩啦一聲,拽倒了自行車,兩條褲管嗖地滑落到腳脖子上。這個呆子竟連條短褲頭也沒穿,那身子挺瘮人地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哭笑不得,彎腰解去車輪上的褲帶,這個蠢貨,係得淨是死疙瘩,長紗布帶捆了一道又一道,越急越是解不掉。我隻好從腰間取下水果刀一一地割掉了,又一一地拴起來。大嘴拍著腰上係得大疙瘩連小疙瘩的帶子,咧嘴直笑說:“好玩好玩,真新鮮!”我指著他的褲腰問:“你那褲子上的掛鉤扣子都去哪裏了?”他說:“那日吃得太飽,一抱水泥包全給掙脫了!”“唉,你也真是,睡的這麼死,拴個帶子做什麼用,連你一塊扔河裏都不知道!”見我著真訓他,他便嘿嘿傻笑說:“誰扔我做什麼?能抱動我的還不多呢!”我苦笑了一下,不再說什麼了。

我們倆往回趕,同騎一輛車。

路上,大嘴問:“大全哥。”

“嗯。”

“看到了嗎?”

“看到了什麼?”

“那個女的!”

“嗯,看到了!”

“怎麼樣?”

“誰知能配上你不?”

“大全哥,你又要逗我了!”

“逗你啥?配你是綽綽有餘呀!”我一隻手背過去,拍拍大嘴的屁股。大嘴美的直抖擻,車頭亂擰,差一點將我倆都甩到路邊的灌溉渠裏。

“爹說,今個兒交給一千五百元見麵禮,送一輛自行車,全都不做數,是賞給她老頭的,她的禮物另買。要多少給多少,不還價!”

“你怕什麼,二叔摳了半輩子,有的是大票子!”

“大票子也是不好掙呢!我爹常熊我,說,錢難掙,屎難吃!”

“花錢卻是容易得很!”我說。

“哎,那女的給你說話了嗎?”大嘴問。

“廢話!我是送禮的,給我有什麼話說!”

“我以為她和你該說幾句小話呢!”

“你少出愣氣,我可是她的老大伯哩!”我用力地捶他的大腿以示警告。

大嘴終於不出聲了,車子蹬得飛起來。鏈瓦咣啷咣啷直響,挺有節奏。

四月的原野真迷人。

那雙眼睛真嚇人。

已能望見縣城了,電視轉播塔頂尖尖地在太陽底下閃著白光。

我的驢子該餓了,我仿佛聽到了它噅噅的叫聲。

第二章

二叔家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忙碌。平樓前後的大樹一夜間砍個精光。聽說黑妹子家也要趁天好人閑造新房,便連夜差人用手扶機子送了過去。二嬸說,平樓全得讓出來給大嘴做新房,就用木棒腳手慌忙的在城外蔬菜地搭起一間順坡子小茅庵,連住人帶看菜都有了。二叔叫我媽陪二嬸百貨大樓轉一趟,赤橙黃綠青藍紫買了三個沉甸甸的大包袱。這是給黑妹子的。不幾天,黑妹子也來看家了。是跟七大娘一道走著來的。這一天,大嘴恰好倒班該上白班了,一天都不在家。中午飯二嬸讓我和我媽去陪,這簡直是狗皮貼到南牆上。我一個男人家去陪什麼弟媳婦吃飯!可二嬸說我人熟上次去過一次見過麵的,又不是外人,要不然都是些生麵孔,黑妹子受拘束。這也有道理。中午,我比往常提前了一個小時回家,稍稍梳洗,還偷偷地撒了幾滴花露水,沒別的意思,主要怕未過門的弟媳婦看不起。我一進二叔家門,頭一眼就瞧見了黑妹子。她的頭發略微剪短了些,頂上沒有劈頭印兒,也沒用發卡。我覺得這樣倒還靈氣自如些。穿的還是上一次見到的那身衣裳,隻是新疊了幾道明顯的印子。

正在忙乎的七大娘抬眼看見了我,連忙擺手說:“喲,下班了下班了,快去洗手,就吃飯就吃飯!”我點點頭,衝黑妹子也稍作示意。黑妹子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說點什麼,可是迅速地看了七大娘一眼,又低頭瞅自己腳尖去了。七大娘扭動著兩隻小腳吆天喚地,喊二嬸叫我媽:“喂,快過來,你們二個真是,都來吧都來吧!”大家圍桌而坐。今天我二叔家擺設得真叫人開眼。正衝門長條幾旁放著落地式錄音機,搖頭電風扇,幾上電熱杯、氣壓水壺,電飯鍋,幾下大方桌上麵擺著錚光瓦亮的茶具,兩邊是高低櫃大衣櫥角櫥寫字台,金壁輝煌洋洋灑灑。四周牆上貼滿了《百壽》《勁鬆》《大江》《黃山》香煙紙。我知道這些都是毛麗子在後麵二路垃圾桶裏揀出來的,那些電影明星頭像則是大嘴在廠裏撕的畫報掛曆了,紅紅綠綠哭哭笑笑,真是人生舞台氣象萬千。

我媽和我二嬸剛坐下忽然想起忘了淨麵洗手就一起去廚房,七大娘也忙著去刷杯子,這千載難逢的一刻間就剩下了我和黑妹子。我看見黑妹子的眼睛又亮了,腮間湧起兩團紅雲。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總該說點什麼吧!哥兒們見過不少世麵也見過眾多風流女人,在一個鄉下人麵前忸怩算什麼出息!於是就開始了小心的搭訕。

“給你那麼多好衣服怎麼不穿!仍是老一套!”

“都給拴柱說媳婦了!”黑妹子低著頭聲音小得象蚊子,一會兒又抬起頭望了我一眼說“誰叫你們花那麼多錢了!不花錢我也情願!”最後一句說的很帶勁。

“那怎麼行,人生能辦幾回大事,花幾個也是應該的!”我說得大度慷慨。

“你——”黑妹子還想繼續說下去,七大娘象隻負重的母山雀,嘰嘰喳喳地扭進來:“喲!瞧吧,這酒杯子都是高腳呢!我可是頭一次見過,這酒一倒進去全都變了色,真好!真好!真是錢花到哪裏哪裏就不一樣啊!”說著感歎著,將酒杯唏哩嘩啦擺了一桌子。喝的是古城酒廠新出的白葡萄酒。三杯下肚,七大娘的話愈發增多,差不多就包了全場,全是誇讚的言詞。這房子高大堅實呀冬暖夏涼呀,這城市寬闊整齊呀日夜有人嚷嚷呀,這商品糧的珍貴難得呀,這城裏人的富足輕閑呀,這影劇院體育場的少男少女呀。我們這個新建不久的簡陋小城一會兒被七大娘說得天花亂墜。七大娘甚至還說出了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吉祥如意財源茂盛諸如此類的句子。我聽著聽著,滿肚子的笑都滾成了團兒。可是黑妹子卻神迷迷的如聽天書,一直忘了夾菜。慌得二嬸連連挑大塊雞魚肉蛋朝黑妹子碗上壘,一會兒那藍邊碎花白瓷碗就變成了小山包。黑妹子紅著臉說:“別、別,實在吃不了!”一麵用手擋著碗,幾推幾讓,一不小心,小山包忽啦一聲翻在地上。黑妹子極羞極為難。七大娘連說沒事沒事沒有事的!咕咕——咕咕幾聲長喚,一陣大母雞咯咯咯地跑進來。“瞧,咱城裏的雞多靈勁,聽聲就到,這些雞吃慣了這家常便飯,不在乎!”七大娘得意地瞥了黑妹子一眼說。母雞們不客氣,你爭我奪地在桌下分搶著美味,啄食聲篤篤直響。人在上麵吃,雞在下麵搶。我突然覺得腳下這些雞婆挺可惡,一時唾液湧喉,全沒了味口,草草劃拉幾下便結束了這場尷尬的陪飯。因急著下午還要拉貨我要告辭了。黑妹子望了我一眼,沒言語。我在這方麵的反映不算遲鈍,能夠體味出那一眼中所有的語言。“別管他別管他,他沒咱自由!”七大娘又在勸吃。出了門,我忽然想起我媽以前說過的話:“別看七大娘大字不識一個,舊社會卻是咱村爬官跪府的頭麵人物。小毛驢一坐,悠兒悠兒的就出發了。要不,瞧她的嘴唇象紙一樣薄,都是喊冤告狀說理磨的。”想不到說話也能磨薄唇,難怪黑妹子嘴唇那麼厚。

晚上,我和大嘴下班回來的時候,黑妹子已經走了。我倆都有不同程度不同內容的鬆勁。我是替大嘴惋惜,這大把錢是為他花的,可他到現在連黑妹子一麵也沒見上呢!夜裏我翻來調去地想著黑妹子那句話:“花那麼多錢幹啥,一分不花我情願!”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難道傻大嘴又碰上了個傻妹子?真是魚出一灣、鱉出一灘,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就那麼的鐵心情願嗎?

大嘴的婚事是閃電式的現代化速度。七大娘緊鑼密鼓兩頭陀螺似的打轉。再過一個月,也就是陰曆五月初六,黑妹子就要脫下女兒裝過門做新娘了。過門意味著什麼,過門就是成夫妻,夫妻就是一男一女合一在一張床上過夜。夫妻到底該幹些什麼,大嘴呆頭呆腦心裏到底有幾個數,我真為他耽心。其實我這完全是杞人憂天。不久後的幾天,我和大嘴去東畜牧站找人,正好碰上新引進的東北奶牛正在交配。當那隻威武雄壯的公牛瞪圓雙眼,立起身子奮起前蹄挺起生命之源的時候,大嘴高興得直拍屁股,嘴裏哇呀叫喊。若不是我連連拉他催他回去,他不知道要看到什麼時候才肯離開呢!

回來的路上,大嘴突然問我:“全哥,那條牛真來勁!”

“你又混了!”我不想繼續上麵的話題。

“全哥,那條牛肯定是牛群裏的官兒!”

“為什麼?淨瞎想!”我說。

“怎麼瞎想?不是的話,它怎麼有那麼大的權力,想幹哪個就幹哪個!”

這問題問得出乎意料,叫我目瞪口呆無法回答,隻好對著天空仰麵吹起了“太陽是一把金梭,月亮是一把銀梭……”

二叔的一家都在笑。二叔是微微笑,二嬸是眯眯笑,毛麗子是哈哈笑。日子在笑意裏飛快地流逝。二嬸掩不住將要做婆婆的欣喜,把齊耳的短發用烏黑的圓盤發卡盤起來。挺莊重的儼然象個奶奶老祖宗。我媽饞饞地望著比自己還小的二嬸,眼熱的直歎氣。一天到晚說:“能娶房媳婦多不簡單呀!早抱孫子早得濟,咱命不好沒福氣,唉!”真是長頭發短見識,我和弟弟二全都不以為然。二全還特意將紅唇兒領到我家轉了一趟,本來是炫耀炫耀以慰我媽的妒心,誰知紅唇兒長發細腰錐子鞋金絲眼鏡羊皮兜兒差一點沒把我媽給嚇懵了。

我的活計更忙了,搬運隊發給我一個紅皮塑料工作證。見鬼去吧?這個證件出門無論如何也拿不出去。我也在削尖腦袋瞅空找機會,說出來不怕人見笑,象我這般大的青年誰不想朝上爬?爬到上麵就比下麵實惠。大活人誰甘願做人下人呢!我明裏暗裏接近公司頭兒,上捧下哄,充分利用經濟杠杆的效力加上我的精明度應變力文化水準。新近終於被調到隊辦公室搞財務和調度,這個位置上的主兒因為和隊長有幾次磨擦辭職回江南開工廠去了。我是揀了個熱窩。我熱血沸騰感激涕零終於向世界宣布:本人就此和驢子板車分手了!

我老頭說驢子賣了平板車不用賣,昂頭切記低頭時,得勢莫忘背時窘,再說自己家早晚賣個菜什麼的也還可以用用。我一進辦公室人也精神多了,原先那幾個飛顧流盼的女同胞有事沒事地總來轉幾趟。一個個牛崽褲緊緊繃住的屁股,活脫是打足了氣的輪胎。特別是那個頂替進來的蘇有明,更象個時裝模特兒似的,一天換幾套在我麵前變換著姿勢打旋兒。繞得人眼花亂。還是以前的老話,哥兒們看不上!找上這種人,吃屎嫌臭,吃兔子攆不上,那才叫豆腐掉進灰窩裏拍不得打不得呢!再說,我能混上這個差事著實不容易。掙錢多少不說,名聲卻是中聽的多了。特別象我這個如花似玉的好年華,如夢似幻的好時辰,皮厚心薄最講假麵子。我曾說過我不再想好事,其實,碧海丹青夜夜心。我何嚐不想跟那李小麗平起平坐呢!這就是男人的好強,特別是小男人的好勝!如今,我開始登上了第一個階梯。我必須拿出全身的解數,能挑千斤擔不挑九百九。印象印象,第一印象很重要,頭兒們第一印象就是我榮辱沉浮的最基本條件。我提前到班,推遲下班,查帳理財,把所有經理能看到或能感覺到的事務都整得眉目清楚有條有理。那帳目是水一樣清、鏡一般明。我找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越發地顯示出最佳功能,活點子新主意層出不窮,不久,隊長就敲著我的頭說:“好小子,我這個伯樂總算找到一匹能幹的千裏馬!”我應酬附和道:“過獎過獎,全靠領導栽培!”這麼說其實也不委屈,這年頭不就是如此嗎?栽你就活,培你就長,不栽不培你就幹晾著,縱然有幾株野生的,不也是千辛萬苦左衝右突才露芽嗎?當著隊長的麵,我打水掃地,擦桌抹椅,泡上盒裝的新雲霧毛峰茶,熱熱地端了上去。隊長越發生出惻隱之心,挺仗義挺同情地說:“你又管財務帳又管調度還要打掃衛生,這真夠辛苦你了!”

“辛苦談不上,衛生不打掃不行,縣裏文明指揮部三天兩頭來檢查,連廁所裏都聞幾遍,不打掃行嗎?我可不願給咱單位臉上抹黑,以前人家看不起咱們搬運隊,說咱們是要飯的生意,現在咱們兜裏錢不少,外觀上也得講究點,你說是不是?”

隊長聽完我的話,高興得滿臉放光。兩隻豐滿的大耳朵神氣得直晃。傳說隊長的兩輪大耳挺有講究,聽到好話就支楞起來,遇上不受聽的就搭拉下來,我沒有機會驗證過。現在他將五短身子朝沙發上一仰,就象倒下一個汽油桶,“哈哈哈!”他笑得真響,滿屋子所有的空間連旯旮裏都灌滿了那轟轟轟炸耳的笑聲,餘音繞梁經久不絕。笑過後便說:“小子好好!有兩下,看樣隊裏還要給你加個宣傳部長的帽子呢!”說著目光象盞聚光燈盯住我,“這樣吧!”隊長說,“從明兒起,蘇有明來你這辦公室幹雜務加上看電話,你就可以騰出空來幹業務,怎麼樣?”我的天,一聽到蘇有明這個名字,我就頭疼。就是那個時裝模特兒,一天到我眼前晃幾遍我都受不了,這一下倒好,要一刻也不離地在我對麵桌上媚眼瞧著我,在我麵前扭著那打足氣的輪胎,呀!這可叫我怎麼話?這一下,我可要好好把握//莫讓青春歎蹉跎//管她秋水雲鬢管她奇香異草水神山妖//我堅如磐石修身養性不受騷擾//前麵的路還長//為了我的月光//永不停止馬拉鬆奔跑!上麵這首歪詩是我來了靈感、來了心潮、來了怒氣、一氣嗬成吟出寫好壓在辦公桌上玻璃板下的。想不到蘇有明到辦公室第一天就發現並領會了。

她這一天穿得更叫彩,毛料套裙長筒襪。她個子不高,大約一米六不到,倘跟我接吻怕得象電影裏的鏡頭那樣,攢足勁兒蹺起腳尖才成,所以她穿著全高跟大紅皮涼鞋,象兩隻尖尖的紅辣椒,一走起路來登登登地搗地直響。別看她在公司裏別人麵前頭昂得象小公馬,見了我卻象塑料烤火,軟軟地差點化掉。哥兒們都說,這是我的魅力效應。我可不犯傻,她那打足氣的輪胎上麵說不定印上了多少異性的痕跡。她常進舞廳,據說跳得還蠻招眼。其實那探戈侖巴慢三快四我也會,不就是嘭嚓嘭嚓嘭嘭嚓嗎?不就是搖頭擺尾扭屁股嗎?可是我從不去舞場。在我心裏,跳舞作樂是一種悠閑之舉高雅之舉。整日米麵油鹽煤球轉,白天黑夜愁生活奔日子,還有幾多閑心。再說,往日裏我跑馬路,總不能白天伴驢子,夜晚扶女人晃悠。我並不欣賞那些作態多情的舞客,我心裏清楚我知道該怎樣抬腳,怎樣溫情脈脈地看我的舞伴,這舞場我肯定是要去的。但不是現在這個時候。一旦條件成熟,等到那天晚上,我會盡情地唱曲月光,一曲屬於我的月光。

蘇有明是個有耐心有毅力有彈性的女子。我是專指她對我的進攻。她的口紅抹得太濃。她很會撒嬌,一佯裝生氣,噘起小嘴就象一隻豔豔盛開的喇叭花。不管這隻挺有女人魅力的小喇叭怎樣地吹起進軍號,我就是來個穩坐湖底不上鉤。有時還頭上一句腳上一句地唱起“鞋兒破帽兒破”之類不倫不類的歌詞。蘇有明嘴上罵著“冷麵冷血不食人間煙火等等貌似嚴厲凶狠的詞,心裏卻不怎的煩。反倒愈發的粘乎了。她每天都比我來得早,我倆之間開始了一場心照不宣的競爭。我為隊長她為我,各有企圖。她進了辦公室便將花花草草引了進來,辦公室上新擺了一盆綠瘦紅肥的月季花。我時常聞到我桌上有一股沁人的香水味,這股味兒不斷擴張,甚至延伸到我的桌屜裏、帳本上,牆上的掛曆沙發上的套布。”這叫我不能容忍,卻又無以爆發。她對我的不冷不熱一如既往地表示原諒,她對我的執著常叫我難以理解。每次我打過電話,蘇有明總是立刻去撥號,有事沒事地找外單位熟人閑聊,兩隻手緊緊握住烏黑的話筒,貼在粉嘟嘟的小臉蛋上。那上麵有我的餘溫,這叫近距離傳遞。蘇有明知道我愛看書,便三五日不斷地從家裏拿來雜誌流行書刊,象那些月朦朧鳥朦朧傘下悄悄情,紅豆在水一方但願雨季不再來,南國情思北國書簡淚夢淚等等等,我一目十行隨便翻翻,不久就不感興趣了。我說,象我這樣的老爺子早已不朦朧了看了引不起共鳴,沒勁頭。還不如看看希特勒與愛娃或馬原的虛構有味道。蘇有明一聽馬原二字,眼裏立刻來了神,急忙問道:“呀!什麼什麼?麻圓!原來你也愛吃麻圓?你怎麼不早說呢?我媽就在二路街拐角小吃鋪賣麻圓呀,油炸的麻圓又酥又甜,古鎮上的老戶新戶都喜歡吃,一毛錢一個供不應求,生意興旺得很,從明兒開始我每天給你捎幾隻吃!”

真是個意外的收獲,我望著她那表情,禁不住捧腹仰天哈哈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淚,笑得兩肋間發疼。這是我破天荒第一次給她好臉色。她激動得麵如盛開的桃花燦紅燦紅的可人。看得出她的心情好得沒法說。壯著膽子跑過來對著狂笑不止的我撒嬌,又是捶我的背又是揉我的胸。她的小手肉感得很,咚咚得每一捶子都砸在我的神經上。

此後的每天裏,我每日不必吃早飯,可口的早點準時等著我,不吃就有人使小性子。

麻圓的味道真香!我感歎。

是馬原那小子給哥兒們帶來的口福。可我的防線絕對不能破。可憐的蘇有明看不透我的城府,依舊尋著機會悄悄地對我唱:“我的一片柔情我的一片心意我已奉獻給了你,不要對我冷漠不要不理睬我不要冷冷地待我,不求你的富貴不求你的榮華隻願你對我珍惜,給我一點關懷給我一點安慰我就能滿足我心扉,好好愛我好好珍惜,這份情感得之不易,好好愛我不要猶豫,我的一顆心已經屬於你,好好愛我好好珍惜……”

麻圓味真香!我對那濕潤的歌隻能這麼枯燥無味地回答。

辦公室雜務也實在多如牛毛,一段時間我竟把黑妹子和大嘴的事兒給忘個淨光。一日回到家我媽對我說:後天大嘴領親,你去隊裏告個假,幫你二叔家忙忙。我應了聲,便去了。第二天跟二叔一道張羅酒菜禮品。豬羊均是整的,成箱子拉酒,果糖點心紅紙封頂亂糟糟的擺了滿院子,直到下午五點鍾,娶親的隊伍才抬抬挑挑一長陣好不威風地去了楊莊。

二叔二嬸已搬進蔬菜地的草庵裏過夜去了,平樓裏零零總總的家俱電器緊連著二叔的心,他唯恐有什麼偏差,便讓我進去住一夜,陪大嘴一塊兒看門。一整夜滿院子燈火輝煌,酒菜飄香。大嘴今兒一天都沒上班,屋裏屋外地穿來穿去,得意地眯起眼睛。我倆收拾了一氣亂哄哄的東西,就疲倦地爬上嶄新的席夢思大床,床上七大娘安排來壓床的我家老六已經呼呼大睡。大嘴“媽呀”一聲叫,原來床墊一軟,他認為漏了下去,又還原騰起來的時候,他才咧嘴笑了“這個啥床恁戲人!”“土鱉子,這叫席夢思,懂嗎?我和二叔下午才從商場拉來,五百八十九元還加九角!”我見時間不早,就擰滅了床頭燈要睡。大嘴又說:“這玩意兒我睡不慣,我幹脆到小板床上去睡。”小板床上堆滿了雜物,我倆又翻三撂四倒騰一氣,完了已是半夜雞叫,兩條漢子擠在小板床上,壓得床腿咯吱著響。正當濃鬱的困意向我襲來時,大嘴突然摟著我說:“大全哥,我真有些害怕!”

“怕什麼?娶媳婦就是那麼回事嗎!”我知道說隱晦了他根本不懂,對他說話需要小蔥拌豆腐——一青二白,隱山藏水的就等於對牛彈琴。大嘴聽了我的話,嘿嘿地笑了。這粗聲粗氣的笑在黑古隆咚的深夜裏有些象野貓子叫。大平原上的俗稱野貓子,實際學名應該是貓頭鷹。我想起了小時候墳場上老鬆樹間的夜貓叫,傳說夜貓叫是不吉利之兆頭。說不清為什麼我的心頭突然楚楚地生出一股難言的憐意和悲哀。我曾和哥兒們臉紅脖子粗的爭執過結婚對於男人來說,是死亡還是新生的道理,辯論結果一致推崇:結婚這種行動對於男人來說是死亡與新生的過渡,唔呀-何等偉大的奉獻!既然如此,那麼大嘴竟有幸與偉大沾邊了,幸甚至哉!我突然想起了大嘴小時候被七大娘的順口溜嚇得尿濕了褲子的事。那時七大娘愛在冬天月光下的小草垛邊給我們談古論今,一講到妖魔鬼怪的樣子就說,“這個魔鬼呀是什麼樣兒呢?它是綠眼紅鼻子四隻毛蹄子,走路叭叭響,專吃活孩子!”趴在七大娘腳邊的大嘴一泡尿順著褲腿淌了出來。十幾年轉眼過去,大嘴再也不怕紅眼綠鼻子了,他長得比我壯實,他的力氣象條牛,就象那天在配種站見到的那頭力拔山兮氣蓋世的牛。雜亂無章地想著這些我竟失眠了,心頭亂如麻,用手推了推大嘴,這小子早已酣睡如過世,嘴角的哈拉水了注了我一肩頭,濃嘰嘰的挺膩歪人,窗外一片蒙蒙黑。

煩惱人生多淒涼,

今晚為什麼沒有月光?

五月初六是個極明媚的日子,或許是端陽節家家戶戶菖蒲艾蒿雄黃酒熏的。太陽亮得發白,白得長刺。傍晚時分,客走人安,喧鬧的婚禮歸於靜寂,黑妹子來到了大嘴家。她穿著雪青色的拉鏈衫,烏黑閃光的滌綸巴拿馬西褲。她那雙鬆緊口燈芯絨布鞋一進門就被七大娘給換掉了。七大娘說這叫離娘鞋,一離開娘家就須脫掉。她現在穿上了一雙咖啡色丁字形中跟磨光豬皮鞋。這雙鞋是昨天大嘴滴上醋精心搽的“黑又亮”鞋油。我親眼看見大嘴搽油時的神態,差一點就用舌頭去舔。黑妹子穿上這雙鞋立時就顯得高了一截,走路胸脯仿佛挺起了點兒。她自打中午前進門就一直鑽在平樓西間裏不出來,連中午飯也是毛麗子端進去的。我真奇怪,難道她也象以前鄉下姑娘出嫁前扣飯三日嗎?大喜事反而忍饑挨餓饑腸轆轆何苦來呢!七大娘卻說,這才是正經人家的大樣兒。

黃昏時,我和大嘴二全一起出動。把借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勺碟杯盤盞一一還了各家,然後又將吃剩的雜物分送左右厚鄰,最後一同到平樓正當門洗手擦汗。二全端來一盆水,大嘴讓我洗,我讓大嘴洗。弟兄們正推讓,黑妹子從裏間輕輕盈盈地走出來,伸手遞出一塊“一支梅”香皂:“給!”大嘴樂嗬嗬地去接,黑妹子十分驚奇地看了大嘴一眼,旋即又扭回頭對著我報以燦爛的微笑。這笑豐富、韻味足。弟弟二全見了大聲嚷:“嫂子得發香煙抽!”黑妹子返身回裏間,拿出一包錫皮金葉帶香料的,抽出兩顆給二全,給大嘴,唯獨沒有給我。我有些窘,大嘴嘿嘿笑,把已經燃著的煙遞到我嘴唇上。二全油嘴滑舌地說:“嘻!新娘子過門三天沒大小,嫂子還窮講究個鳥!真是個不開壺的老封建!”黑妹子沒理會,一扭頭進了裏間放下門簾再也不出來。我們三人相視而笑,出屋安排親戚住宿去了。

二嬸領了幾個老媽子去蔬菜地,年輕的小夥子們跟我擠草屋,我媽屋裏也擠滿了親眷。臨了我弟弟二全和我小聲議論說:“哥,別看大嘴沒人樣,還真有豔福,你瞧那個小媳婦,分明是一顆黑珍珠,今兒她一來,我就發覺她比我那個蘋果攤上的紅唇兒有味道!”二全歎了口氣。“渾話!這也是你說得出口的話嗎?”我佯怒訓斥。“嘿!你別提褲子裝好人,你就沒看見她遞肥皂時對你那個粘乎乎的笑,說不準你的眼角早就不老實了!你就能哄住大嘴!她遞煙怎麼不給你!”二全反駁。“少扯淡!無是生非!”弟弟二全回我一個鬼臉,然後長頭發一甩,動作挺瀟灑地轉身出門。我知道一準又是去找紅唇兒感情實踐去了。這個沒長長睫毛的混蟲!

兩次見過黑妹子,我心裏並未激起什麼漣漪,老實說,我對她的身材長相不以為然。比起我的月光,她隻及格而已,她沒有什麼值得引起男人注意。可是經二全如此一說,我倒鄭重其事起來,我想她的魅力就是那雙眼睛,那雙黑深潭一般的眼睛。那深潭不僅有水也有火,第一次見麵就燒得我喪魂落魄。還有今天她那微笑,雖然僅僅是一瞬,但那是流星般一閃即逝的美麗。可是,她為什麼極燦爛地對我報以微笑呢?真見鬼!二全這鬼頭也跟著起哄瞎猜,苦不是我修身養性堅決如磐石,沒準兒會混想。我這麼想著想著,突然可憐起天下所有的女人,心頭竟湧出一陣莫名的憂傷。

“全哥,你聽!”二嬸的娘家侄子小虎子蹬了我一腳,吃驚地爬起來。我也翻身坐起,卻什麼也沒聽到。“窮叫什麼?”我不耐煩地欲躺下,“不,剛才我真的聽到人叫。”

“做夢吧?”我拍著小虎子,讓他睡下。

“啊——啊!”

“滾開——滾開,你是誰?強盜騙子!”

“啊——哇!滾!滾!炮衝的吃槍子的!”

“救命呀救命呀——”

這一回我真聽清楚了,我不用任何懷疑,三下五去二套上衣服,拽起小虎子就朝外麵跑。院子裏,星光朦朧。整座小城都入睡了。隻有高高的電視轉播塔尖還有一點腥紅,一擠一擠地閃亮。叫聲是從二叔家的平樓裏傳出。隨著叫聲還有叮叮咚咚撲撲通通劈哩啪拉的撞擊聲撕打聲,跺地推搡聲。這是出了什麼險象?我的腦子飛快地想,“啊——鬼鬼!魔鬼!滾開!滾開!救人哪!你們都是騙子!你們的心肺驢吃了!”咚咚咚的敲門聲,鐵門框震得哐當哐當脆響。碰磕出一星星耀眼的金屬火花,一個絕望的呼救從門裏窗縫裏擠出擴散。這聲音撕心裂肺,在萬籟俱靜的深夜裏格外淒涼。我的頭毛梢直豎,小虎子抖抖瑟瑟地抱住我的腿:“全哥,怎麼啦?快去快去!”

踢打聲依舊砰砰啪啪地傳出,“嗵”一聲巨響,平樓裏有了片刻的安寧,屋裏的電燈唰地亮了,滅了,又亮了,來回往複數次。可惜窗戶上掛著墨綠色的窗簾,從外麵什麼情景也看不出。踢門聲敲擊聲哭罵聲又風雨般大作,一會兒又死一般沉靜。我不能就這麼站著,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我和小虎子緊走幾步到二叔家門口,聽到一陣低低的回腸蕩氣的抽泣,一個粗粗的拉風箱般的喘息。我伸手摸摸門,門鼻子上竟然掛上了一把大鐵鎖。一股怒氣從我心底油然升起,哪有頭天晚上鎖新房門的道理?我跑回我家門口,可著勁撞開了門。卻原來我媽並未睡著,正在和七大娘臉對臉坐在黑影兒裏敘話。對於我的問話,她倆一點也不吃驚。七大娘還說:“大全,你少管閑事!一個老大伯子不該管的。黑妹子是鄉裏姑娘,沒出過三門四戶的,老封建的很呢!鄉裏人都能把女人的貞潔看得比命根子還珍貴,誰個年輕時沒走過這一步!你媽當初嫁你爹頭晚上就打架!鬧得比這凶多了。”我媽接過來就反擊七大娘:“刁女人!大哥不要說二哥,饅頭不要捏窩窩。你好!你來時頭天晚上七哥把你的褲衩兒都鉸爛了你咋不抖落?”

“嘿!騷貨,又揭我的短,我可是半年才叫你七哥挨的邊,你呢?倒好,三個月就嘴淌酸水鬧著吃青杏子了!”“嘿嘿——嘿嘿”兩個老女人說著說著就象品著山珍海味得意地笑起來。

“去吧,蒙上頭睡覺去吧,天不早了!”我媽在攆我走。

“也就是,大嘴那塊頭大,勁兒又足,腳手又猛,總是要受些罪的,以後就不再乎了!”七大娘又是同情又是輕鬆,最後樂嗬嗬地自圓其說。

原來是這樣!大嘴未免也太性急了些!我歎口氣又回到了草屋床上。“她們說的什麼意思?”小虎子一個勁兒的問我。“睡吧!”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煩燥不安,想起了哥兒們關於死亡與新生的爭論,便覺得人生真是個美麗的錯誤,如七大娘如我媽我爹,如大嘴黑妹子加上將來的我,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全都沒法說。

因夜間胡思亂想,早晨醒來便到了七點,我想起辦公室還有二小隊帳目沒理清,便匆匆洗漱,沒有吃飯就跳上了車子,剛入二路不久就遠遠望見大嘴在前麵走。我連連緊蹬幾下喊道:“大嘴——大嘴!”他回頭見是我,便停住了默默地站在路邊。“你不是請一個星期天的婚假嗎?怎麼今天就上班?”我的車子滑到他麵前,一眼就見他臉上道道血痕,象鷹爪子抓得一樣:眼角烏青,腮邊紅腫。我的眼神代表了我的吃驚程度,我下了車走過去撫摸著他裹著膠布的爛手問:“這是——?”

“是她咬的。”大嘴哭喪著臉。

“唉呀!”我感歎著,真看不出黑珍珠似的鄉下妹子這麼狠,莫不是我媽常說的天火把子掃帚星麼?

“你一個大男子怎的就幹不過她?”我氣得渾身直抖,“我——”大嘴吞吞吐吐,“我不敢揍她。”

“嗨!傻大嘴!你不揍她,也該防著別讓她傷了你才是!”

“不容易,她發瘋,有勁得很!”

“你呀你!”我覺得我這個做哥的有責任開導他幾句,“大嘴,我告訴你,女人都是水性子,吃軟不吃硬,你要好好待她,多為她做小活,說好聽的話,讓她開心,沒人的時候盡量放軟,比方說給她端水洗腳脫衣拿鞋,抱她上床,讓她罵你擰你隻管裝孬,不要充硬漢子,到時候,她自個兒就會服你,你不打她,她還急著找你呢!”

“嗯!”大嘴隻嗯了一聲。

“你記著!不可剛認識就想動真,她不了解甚至不認識你,能老實給你睡嗎?”我完全出於真心。

“你說哪去了,哥,我根本沒到那一步,連挨近也沒有。昨天晚上,她一見你們都走了,就去鋪床,我從窗子見她在燈下梳頭,梳完頭就去箱裏掏點心。我想這沒準是準備給我吃的。當時七大娘曾來屋裏拿東西,我沒敢進去。七大娘走了,我閃身進屋,我站在門後頭,心跳得很,七大娘又回頭來掛上了門,我聽到周圍沒有任何響動,便壯著膽子朝西間走,我剛一露麵,她便抬起頭,見到我,就象碰上了紅鼻子妖怪,又是跳又是叫,我撲過去,她一腳踢在我頭上,我怕人看見,爬起來就去關燈,她掙紮著又把燈拉亮,我想把她抱上床,她抓過床頭櫃上的氣壓水瓶就朝我扔,我一歪頭撞在鋼窗上。她瞪著眼摸著什麼扔什麼,活脫是個女瘋子,她想朝外逃,我硬是把她拖回來,她就抓我咬我,不要命地踢我,凶得很哪。我第一次見過這麼過勁的女人,我一身都是血連自己都害怕了,就放開她,她跑到門邊拚命地撞,可是門鎖上了,她又去撞窗戶,窗戶上有鋼筋豎梁,幸虧是新樓,要不她肯定跑掉。她拉不動,死了心,跪在門邊上哭,哭夠了,就歪在地上過的夜。”

“你呢?”

“我?——反正我也出不來,這醜樣子也不敢喊,就在椅子上坐一宿!”

“後來呢?”

“後來,後來……後來天就亮了。廣播一響,七大娘來開門,我沒命地逃去蔬菜地我媽草庵子被窩裏暖乎再也沒敢回家。”

“她呢?”

“她,不知道,我不敢再見她了!”

那怎麼行?她是你女人,哪有不見自己女人的道理?

“大全哥,你說娶媳婦都是這樣的嗎?”大嘴顫抖著問。

“我沒娶過,沒經驗,聽七大娘說以前好像都是這樣,沒有哪個女人心甘情願地讓男人擺布的!”

“唉——!”一聲長長的無可奈何的歎息。晴空萬裏,湛藍如水洗。這就是大嘴在一個太陽天裏的愁思。

各機關上班的鈴聲叮當著響,馬路上頓時顯得人如潮湧,生活每天都是新的,不管誰有什麼苦惱,日子總是朝前去。

僅僅兩天沒來,恍惚如隔半世,把個蘇有明急得仿佛守了幾輩子寡。我一進辦公室的門,這個異性差一點貪婪得要把我吃了。她高挑著鳳眼望著我,小喇叭一連串地吐泡泡“喂!你呀你,娶個什麼美人兒弟媳婦,一下就把我給忘光了?幾天不露麵連個電話也不打,天天找你辦事的人那麼多叫我都應付不了!”

“謝謝,我領情了!”我想止住她的囉嗦。

“謝什麼,你的活都讓我給做清了。你瞧,兩天的麻圓都叫隊長吃了,今天的還熱著呢!”蘇有明說著打開保溫盒,取出四隻紅紅亮亮浸著油香的麻圓。“這四隻也給隊長吃了吧!”我說,“這玩意兒我已經吃膩了!”我的話剛說完,蘇有明就生氣了,這一回是真氣。“你這個人,是個冷血動物,北冰洋血統,拿別人的好心當驢肝肺,今天的麻圓是特意用小磨麻油炸的,你不吃叫給隊長!我憑什麼給他吃,我又不想拍他的馬屁!”

“嘿!這麼說,你是拍我的馬屁羅!”我乘機挖苦她。

“拍你馬屁呀!哼,我犯不上,你那個弼馬溫官也不比我強多少!”蘇有明根本不在乎。

“那你這麼做是為什麼?”

“為討你喜歡唄!”蘇有明一點也不掩蓋,說著順手扔來一張書簽。我接在手裏一看,上麵印著歌詞《月亮代表我的心》,蘇有明明目張膽地向我施放愛情燃燒彈還是第一次,這叫我措手不及。她卻臉不變色心不跳,她的臉愈不紅,在我心裏愈是提不起價。為了不使她失望,我慌忙拿過一隻麻圓,放在嘴邊猛咬,做出狼吞虎咽的樣子,並且說:“好吃好吃,香極了!”她挺滿意,“別咽著了!”她說。

“沒關係,我粗野的很哪!”我一語雙關,話中有話。

“不怕,我就喜歡陽剛之美,討厭女人氣的男人!”

“我東山盼著西山高,朝秦暮楚嗬!”

“我相信我的魅力!”

呔!世界上竟有如此自信的女人。我突然惡作劇地想到:昨晚要是我和她該會如何?

四隻麻圓甜滋滋地滾下肚子了。

傍晚回家,一進巷子我立刻想起黑妹子,和蘇有明鬼混一天的美好心境驀地罩上了一層陰雲。我媽正在掃地,不等我開口,就朝西邊呶了呶嘴說:“西邊楊家一天茶水未進,不吃不喝不起來,要不是你七大娘又哄又嚇拚著攔著,今兒還不知要出什麼大事呢!”我想起那天黑妹子來相家時說的話,真是莫名其妙,那天她親口對我說,不花一分錢也情願,可是轉眼間怎麼就變了卦?

晚上,大嘴沒有回來,二叔派我和二全去水泥廠找他。我們到水泥廠的時候,大嘴正在廠休息室裏蒙頭大睡,無論怎麼講,他就是不吭聲。二全拉他回家,他寧死不肯,他的班長走過來尋問出了什麼事,我隻好說大嘴想加班多掙幾個錢。班長笑著說:“錢迷!”走了。我和二全也鬆勁了,悻悻而歸。我可憐大嘴,又瞧不起他,買得起騾馬使不住牲口,連個女人都搞不住還成什麼家立什麼業?還算個什麼男人?

這晚上所有親戚都走光了,隻有七大娘一人仍在二叔家陪著黑妹子,四周一片暗夜,二叔平樓上仍有燈光。我隱隱聽到有人講話,就好奇地走過去趴到窗子下,原來是七大娘在勸黑妹子,隔著窗簾,二人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你也老大不小了,什麼話都給你說清了,你想想,過門就算人家的人,胳膊能扭過大腿嗎?”

“你說什麼我都不信,頭次見麵,你給俺說是他,俺沒意見。二次見麵相家,你叫他陪俺吃飯,俺看中了,說不花錢也情願,可是最後你忍心騙了俺,俺寧肯死也不願意?”黑妹子嗚咽著,嗓子全啞了。

黑妹子的話剛說完,我的心一陣顫栗,渾身猶如五雷擊頂。原來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是七大娘導演我演了這場醜劇。我氣得在窗下直跺腳,一下子明白了為什麼第一次見麵,黑妹子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還有那極燦爛的微笑。喬老爺錯點鴛鴦譜,原來這可憐的人兒看上了我!多麼荒唐!多麼荒唐!黑妹子是蒙在鼓裏被七大娘賣了!

“你不要沒老沒少的,怎麼能說是騙你?你回去問你爹,他心裏什麼都清楚!這個家對得起你!今上午你公公去給你找戶口,一把頭就花八百元,小本子就那麼好吃嗎?大嘴就是醜一點,男人醜俊又不能吃,過日子要吃飯,能做活能掙錢,這就行了唄!再說,你也細算一算你公公花了多少錢,你娘家的瓦房哪裏來,你弟弟拴柱的媳婦憑什麼娶?就算我讓你回楊莊,你爹你弟弟也不敢收留你!不信你就試試看!”七大娘說的象刀子一樣硬。

“把我垛成肉泥賣了吧!”黑妹子絕望地又哭,雙手不停地拍打著什麼東西。

“別喊了!叫人聽了笑話。聽我說,你隻要耐心在這兒好好過日子,你弟弟成了親,楊門煙火不斷,娘家都會念起你的好處。你不能光看大嘴麵相,這孩子心眼好,百年之後家業全是你的,沒有弟兄三倆,你看你昨夜把他打成那個樣,人家二話沒說,天一亮就去加班掙錢。你拿人心比自心,也要想開些才是,趕明兒大嘴回來,你得收收性子,小倆口好好奔日子,時間一長,就好了。”

“嗚嗚——”黑妹子放聲哭。七大娘索性關了燈繼續說:“有天大的委屈也算過去了,象你這般年紀的人,出嫁還相親看家,說說講講對象自由什麼的,咱那會兒呀,七八歲就裹腳學針線,哪兒也不準去,十七大八父母做主隨便找個頭,來頂小轎就抬走了,晚上入房還不知男人是紅是綠。你娘不就是這樣嗎?長得象水蔥一般,要是講自由,還能嫁給你爹那個癆病鬼子!”你娘過門時,你爹還不及鋤杠長,啥活也不會做,東溜西逛,吃喝嫖賭,還不是你娘拚著命把他理成個人樣兒了。就說我吧,當年誰有我的本事大,插花描雲織布紡棉什麼活都難不住我,可是,還不是被你奶奶一句話就給抬到了這花巷子!唉,那時候我連我男人多大多高啥模樣一點也不知道,一下轎有人來揭蒙頭紅布,我四下裏直瞅,想著他是什麼樣,晚上入洞房時,進來個半大年紀的老禿子,我還以為是公公或什麼人來取東西,誰知道老東西咳嗽了一聲,二話不說就悄沒聲地爬到新床上脫衣裳,我心想壞了!這老禿子是我男人了。我的那個氣呀,差一點沒昏死過去。不是我自誇,我那時比你現在還要俊得多,咱楊莊子四鄰八鄉誰不誇我一枝花,銀盆大臉,烏黑的大纂,雪白的小褂鑲上湛青的藍司淩滾邊。人愛說三寸金蓮,我那時小腳還不到三寸,套上一雙黑絲布繡鞋,鞋頭上綴一撮紅櫻,真是走路風擺柳,上下左右都惹眼。你說一下子配上這個老禿子可不是鮮花插到牛糞上嗎?我不吃不喝,又哭又鬧,蒙頭大睡,不管誰勸就來個老牛大憋氣。禿子機靈得很,千方百計逗我,頭幾夜就想占我便宜,害得我夜夜睡覺枕把殺豬刀。後來他不敢了,就天天寵著我,一說百應。我哭夠了鬧夠了威風全使了,後來仔細一想,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就算我的身子是清白的,可是誰又能給我說清楚。我婆婆也說,好馬不把雙鞍備,好女不嫁二夫人。一橫心,這命我認了。女人生成的薄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叫俺脫生女人的呢?從那後安心跟他過日子,他一輩子不敢當我的家,我指東他不敢西,說扁他不敢圓,想想要是換個象樣的人這樣做能行嗎?針尖不能兩頭快。我十六歲嫁來,過了十四年快活日子,我三十歲那年他得了傷寒病,撒手丟下我們娘兒幾個去了。臨死時還拉著我的手說‘別嫁!’我的天塌了,我看著還沒成人的四個小兒女,流著淚答應他:死活我都是他的人。他閉上了眼睛。出殯的時候,別提我哭得有多痛。花巷子的人後來都說,人老幾輩也沒見過這麼好的一對夫妻。我拍著死人的棺木,心裏的血和眼中的淚一起流,周圍的人都被我的哭訴引得放聲大哭。那些詞兒到現在我還記得:

叫一聲天來哭一聲地,

恁長的束腰子沒有人係。

青菜白菜灰灰菜,

新掐的馬波輪草帽沒人戴

青天皇天藍格瑩瑩的天

雪白的襪子沒有人穿。

守寡三十多年,兒女總算都被我領得人成樹大了。那時我做夢也沒想到,咱花巷子能成大城市,電燈電話汽車喇叭,六十多歲的人了我也吃上了商品糧。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想你這會兒吃香的喝辣的,穿綠的戴紅的,風不吹頭雨不打臉,平樓出進車子來往,活生生是糠囤掉到米囤裏,別不知足,犯個什麼傻勁呢!

屋裏的燈啪地亮了,又滅了,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似乎有人在翻東西在走動,輕輕地抽泣,微微的歎息,又聽見七大娘說:“鬧出病來可要自作自受的,大喜的日子總該圖個吉利。你是個出名的孝順閨女,你爹知道你這樣還能不氣?你這不是和人家扭勁,是和你爹扭勁呢!”

“你呀——你毀了我吧——哇!”燈啪地又亮,我不忍心再聽下去,罪犯一般的沿著牆角溜了。我的兩條腿灌鉛一樣的沉。

回到草屋,我將門掩了,獨自失神地坐在車框上,感到窒息,耐不住又去打開門。開門後心跳不止,猶如數百道譴責的眼光憤怒地瞪著我。我忍不住雙手捂住腦袋。我的天!我做了件什麼樣的缺德事!我是個充滿陽剛之氣的男人,一生都在抱怨生不逢時,一生都在怨恨別人,天時地利人和懷才不遇青春枉過,從不曾有過自省自責。社會欠我太多,我不欠任何人什麼?一切皆負我,我才變得麵鐵心冷,除了小時候被辣椒麵糊了眼睛流過真心淚,以往很少露過軟蛋相,可是今晚我卻被平樓裏兩個最平凡最不起眼的女人的對話震撼了!

五月的夜風吹過馬路邊槐樹花的清香,外麵很暖和,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漫無目標,天上的繁星閃閃爍爍,大大小小的星星代表著芸芸眾生,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釋放著不同的亮度。遠天裏有幾顆拉著長長的尾巴墜落到地麵,不知道地球上又有誰去了地府。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似乎要走到天邊,尋得一個安詳的超脫。暗夜行路難,兩隻在夜影裏交配的野狗吭吭嘰嘰地打著顫,痛苦與愜意交織地擰著身子。我象受了汙辱一般地憤怒至極,彎腰拾起花池邊的磚塊,瘋狂地朝那狗砸去,一隻狗愴然尖叫一聲,猛力一掙,一蹦老高,提著一條腿哀鳴著逃了,另一隻卷曲著痛苦地呻吟。一種惶恐不安促使我急轉身,匆匆跑回巷子進了草屋,屋子裏沒開燈,很黑也很靜。我象一隻絕望的老狼在黑影裏喘息。我點起一支煙,慢慢地吸,讓那焦澀的苦味熏我的嘴唇,淹沒我的心。我一支接一支的抽,是煙頭燒了我的手指。二叔家的平樓早已一片寧靜了,我將空煙盒揉皺扔出去,身子疲乏地朝後一摔,突然覺得胸口真疼,一絲一縷,若隱若現……

“喲!你的眼圈都黑了,別是做了偷嘴驢子吧!”蘇有明不失時機地跟我打趣。她沒有把握住打趣的火候,恰好撞在我的槍口上。

“少扯淡!爺兒們討厭不值錢的賤貨。”這話說得太損太露太沒藝術太下流。蘇有明的臉立刻就紅得挺慘,淚珠在眼眶裏打著滾,不久就一顆顆地掉下來。我也感到言語過重,很後悔。整個上午,蘇有明氣嘟嘟的一直不理我。也好!我的耳朵根子清靜了。一個辦公室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有大院的廣播一直在響。

這一段時間不冷不熱天氣晴好,正是運輸的黃金季節,調度業務千頭萬緒,電話鈴聲日夜不停地響,工人們的口袋裏鼓鼓的漲了起來,錢是人的骨頭,袋裏有錢,心頭不慌,腰杆挺直連放屁也嘣嘣落地有聲。我將隊裏的變化,營業稅的增長變成了文字發在了省報的企業版上,引來了四周無數的讚譽,隊長快活得耳朵直扇。我突然想,我也該去開汽車了,我他媽的也喜歡那玩意兒——一百元一張的!我在計劃著買一輛“鈴木”,並配上個深紅色的頭套。我甚至在想著爭取一次去上海出差的機會,帶張介紹信,寫上某縣某搬運隊主管會計宣傳部長之類字樣。我一想到這些欲望就心裏很美,甚至有些得意。我忘記了所有的不快,又變得輕鬆愉快無憂無慮。時間是消除隱痛的良藥。我又和蘇有明恢複了正常的關係,工作乏極累極不耐煩了,便忙中偷閑,同蘇有明和著音來幾句:“晴遮日頭陰遮雨,詩情畫意裏,風晴雨情心也晴,生命更美麗,同吃一隻香麻圓,甜了我和你,解了心頭那個饞,隨風兒飄去……”輕聲男女二重唱。我大多不記這些歌詞,頭上一句腳上一句,信口雌黃瞎編排。蘇有明興奮地眨著眼睛對我說:“大全我們也去考電大!”

“考電大?”

“嗯,我的兩個鄰居都剛剛考過,挺合算呢!又有文憑又算工齡!”

“咱們集體工人考電大有什麼用?”我不屑一顧。

“唉,你真是死心眼子貨,這叫有備無患。誰能就肯定咱一輩子都跳不出這集體坑兒!萬一有了機會,咱們也爬到機關,沒有文憑天大的本事也白搭!文憑就是護身符呢!掙張文憑就等於塗了金身,搬到那兒都是座佛!”蘇有明的小喇叭又開始了最有魅力的鼓吹,“你就沒聽人家說,考上電大,啥都不怕,三年畢業,文憑照拿,一等轉幹,吃香喝辣。”

蘇有明話不能說沒有道理,真是!我為什麼就沒想到這一招呢?以前總覺得自己不如人,好事不敢想。這電大夜大職大財大官大氣大粗大,我怎麼就沒敢想過,我拍了拍自己的死腦殼,真是個肉頭帶把!跟著毛驢子轉悠了幾年多冤枉。好就好在我年輕力壯來日方長。“幹吧!蘇有明,我同意你的觀點,我們為什麼老這麼窩囊地活著!”我宣誓一般地表明了自己的主見憤怒和不滿,就輕鬆地敲擊著桌子唱道:“今天我也要登程,伴你風雨中,山高水長路不平,攜手去攀登!”我實在是想輕鬆輕鬆自己,便破天荒地一把摟過蘇有明,拿著勁兒跳起了“高山青綠水長,阿裏山的姑娘——”嘟嘟,廣播拉笛報時,隊長推門而入。真糟糕!望著這個笑嗬嗬似彌勒大佛般的頭兒,一絲淡淡的不祥之兆在我心底悄悄潛行。

我終於結束了夜班工作,又象以前一樣照常回家了。我媽對我的大票子極欣賞,那神態比見到我激動得多。晚飯前,黑妹子在平樓前澆花,那是一株蓬蓬勃勃瘋長的美人蕉。可是栽了兩年都沒開花。二嬸說,這是一顆公蕉。我對花花草草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厭煩,隻是沒有多少研究,美人蕉何以也分公母?我媽說既然有天地陰陽男女高低之分,那花草自然也該分公母的。那麼公的就一定不開花嗎?無論怎麼說,這棵美人蕉也是不開花的了。二叔說還不如砍了點棵絲瓜也能結了留作刷鍋洗澡的好,大嘴說,“砍了做啥?在院子裏綠瑩瑩的好看!我也是這麼想,兩家都蓋新屋,把個院子踩得光禿禿的,全院都是灰白的水泥地該有多單調。隻有這棵壯實葉大如扇的美人蕉,才能恰到好處地填補這種單調枯燥的氣氛,叫人一進院子,便心曠神怡,感受到了生命的所在。黑妹子來了後,也和我們一樣地喜愛它,沒事兒就澆,叫人真耽心那蕉會被淹死。她澆得那麼用心,頭都不轉。她今天的衣著又換了,白底碎花泡泡紗上衣,淺灰色長褲,白塑料涼鞋,白襪子,素得仿佛是在穿孝。頭發依舊短,那淺顏色映著濃綠的美人蕉顯得格外醒目。我忽然覺得她今天腰肢很細。苗條了許多。她拿一把帶噴頭的紅塑料壺,灑幾下,又去井台邊軋水,她的一隻手臂上下晃動,鐵軋把吱吱地響,一股清亮的地下水嘩嘩地流出來,拉成一條弧形的白線,在塑料桶裏濺起了一圈圈雪白的小泡沫,那些小泡沫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反反複複,不多久就打著旋兒溢出了桶口濺在水泥地上。她在彎腰低頭提桶的當兒,迅速地朝小草屋這邊望了一眼,我立即發現,她那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是多麼的淒惻,那張麵孔布滿了愁雲慘霧,那怨怨的神情足以打倒一個鋼澆鐵鑄的男人。我趕緊回屋再也不出來了。”

黑妹子已經回過門,依舊是農村風俗,三天來瞧,六天來接,因為娘家人手少,來瞧的規矩就免了。六天時是黑妹子的弟弟拴柱來接的,拴柱一進門,姐弟倆便抱頭痛哭,氣得我二叔直搖頭說不吉利。黑妹子去娘家的第四天,二叔就催大嘴去接。大嘴騎車子去了,頭一趟吃了個閉門羹,沒有接來。又過了三天,大嘴又去,黑妹子淚絲絲地回來了,坐在大嘴車子後麵回來的,手裏還提了一嘟嚕子千針萬線做功極細的布鞋。二叔二嬸還連我爹我娘各一雙,毛麗子的是雙塑料底,唯獨沒有大嘴的。二嬸對人說,沒有就沒有吧,大嘴的腳四十三碼象個小船,做鞋太費神,好歹媳婦老少都想到了,也是個通情達理說得過去的人。兩家人都挺滿意。

黑妹子已經不鬧了,洗衣做飯,收幹曬濕,手腳還算麻利。二叔二嬸說,滿足了,哪怕比這再差幾倍也對得起大嘴。

大嘴的白班又轉成了夜班,白天睡大覺,晚上去廠裏。這一段正趕上搶收搶種繳公糧賣餘糧。小倆口雙雙去楊莊幹個場光地淨才回來。七大娘傳過話說,楊莊人都講,大嘴幹活真來勁,打場拉滾子象頭蒙古牛,曬糧扛笆鬥七八十來斤不用扶,連楊莊力氣最大的都點頭服了。二叔二嬸樂滋滋的。

晚飯後,我去井台邊軋水刷牙。我和二叔家共用一口水井。黑妹子在窗子邊梳頭,從窗子裏看見我,便放下梳子,提桶也來軋水。她就站在我身邊,連出氣也聽得見。我極窘,尷尬得沒擠牙膏就將牙刷填進嘴裏,恰巧二叔從院外進來,我極不自然地和二叔搭訕了幾句就離開了井台。從此,我一下班回來,黑妹子就跑到我們家,不是送把青菜就是借個針線,或者幹脆什麼事都沒有,專給我媽媽嘮話兒。我去軋水,她也軋水;我去掃地她也摸掃把,她的目光不再羞怯地躲著我,這真叫我難為情,同住一院,低頭不見抬頭見,就是神仙也躲不及。我真有些誠惶誠恐不知如何對付了。有一天我下班回來晚了點,剛進巷口,就見黑妹子正堵在路當中立著,我下了車,點點頭,就想擦身而過,黑妹子一伸手抓住自行車龍頭,兩眼淚汪汪的:

“大全哥,你幹什麼躲著我?”

“這、這是什麼話?哪有的事呢?”我措手不及。

“不!你連話都不肯同我說!”黑妹子扶車龍頭的手在抖。

“太忙太忙,再說——再說——好像也沒有事情要說!”我盡量在腦海裏搜索著最恰當最合適的詞句。

“有什麼太忙?以前你跑到楊莊子就不忙?”一絲火花在黑妹子的眼裏躍動。

“嘿嘿!”我這個廢物竟隻能象大嘴一樣地傻笑。“要不,你看、你看咱們是不是家裏去談好嗎?”巷口拐彎處生資公司小賣部一陣門響,幾個人從裏麵抬著什麼出來,黑妹子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夜裏,我睡得不安穩。老是聽到草屋外麵有一連串的歎息聲。我媽說,我們家這座院子原先曾是墳地,那時這裏隻是個小集,這墳地經常鬧鬼,鎮上的老戶根本不願住這樣的地方,隻有我們這樣的外來戶為了有塊棲身之地,就管不了許多搭上茅屋住下了。後來小鎮日漸繁華興旺起來,高樓大廈壓住了陰風邪氣加上我家陽性眾多,鬼們不得已遷走,這兒才平安了幾年,不見有什麼動靜了。我是個文化人,不怎麼相信鬼,就斷定是休息不足耳鳴的緣故。

為了電大考試能夠一舉中第,我和蘇有明提前進行了綜合複習。這些書本知識記得快忘得快,幾年不接觸,差不多麵目全非了。眼下已快進入暑熱天氣,業務量不大,我倆就見縫插針,找機會理順複習重點。蘇有明比我有條件,她工作量不大,且不要動多少腦筋,可是我卻不同,剛拿出書本還沒收回思想的野馬,電話鈴就又響了,隻好對著話筒叫:“一車隊一車隊嗎?我是賈大全。是,對對!午後貨!”這手放下話筒,那手剛拿起複習提綱,外麵又風風火火跑來一個“喂!大全,給批個條子,我這兒有隊長的信!”一片好好的心緒一時功夫被分割成無數個多邊形的玻璃塊,怎麼攏也攏不到一塊。這種時候,我多想聽蘇有明來一支“天邊飄來故鄉的雲”,哪怕是“冬日裏的一把火”也好!可是,我沒忘記她,她早已忘記我。她正在那裏用消毒棉球塞住耳朵,用玻璃一樣的聲音振振有詞地背誦“改革的根本原則是堅持社會主義公有製占主體一堅持共同富裕一五卅運動馬日事變十大政策重慶談判一三省六部翰林院史書漢書紀傳體一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唐初四傑蔣宋孔陳四大家族一主謂賓定補狀馬克·吐溫夢遊天姥吟留別……”她準備報考的是黨政大專班,我準備考的是財會大專班,我比她多動了點腦子,我總認為中國人不能靠做官爭權圖利推動社會,我想學點企業管理,我做夢有朝一日能夠不拘一格用人我便可大顯身手。咱倆兩股道上跑車,走的不是一條線。我想找隊長叫他給我去掉一部分業務,讓我能有充裕的時間複習,可是又怕他無孔不入。前天他叫我以隊裏的名義給他去人民銀行辦理借貸之事,據說是他的一位老朋友買客車跑長途客運的。我思索再三覺得有些不妥就沒答應,但又不能當麵說不辦,隻好扯謊說去了沒找到人。就為這,二天來我老是躲著他。當年我隻差二分沒進高校,現在考個電大,難道我還比不過那些拖兒帶女甚至有了孫子的老頭老太嗎?這麼一想,我信心來了,反倒能夠看下去了。我一收神精力過於集中就壞事,電話鈴叫了老半天,還是蘇有明擰我的耳朵才發覺。接過電話,一頓疾風暴雨似的訓斥,是隊長從銀行打來的。我的謊言被徹底揭穿,銀行那個小巧玲瓏的老板娘壓根兒就沒見到我,經理可是縣裏的九大金鋼,什麼樣的底都能透通。隊長怒衝衝地讓我火速去銀行提款,我此刻猶如吞了刺蝟,無可奈何地望了望屁股底下剛捂熱的沙發,心頭一陣陣忐忑不安。蘇有明說:“別發呆了!快去吧,立功贖罪隊長肚裏磨舟船——不會與你計較的,你別淨朝壞處想!”但願如此。我掏出公章拿起包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