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銷蝕不了遙遠的情愫,風雨衝刷不掉心頭的記憶,
青春回首處,舊夢何依依
——題記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正是我到淮北小楊村落戶的第五個年頭。生活有了好兆頭,大隊長的兒子被推薦上大學去了,楊村小學有了一個民辦教師的空位。這一年,我們知青點的老“插們”走的走,飛的飛,隻剩下了我和許白塵兩個。我們兩個同時被薦舉上了,可名額隻有一個,學校裏決定用考試來選取。對於我這個六六屆的高中畢業生來說,這種考試實在是小菜一碟,結果我比許白塵高了八十分,可我的心還是不安寧,我有一個不光彩的出身。每次招工機會都是這個黑包袱沉沉地壓住了我。可這一次,許白塵卻沒有和我爭,他說,他是男子漢,比我有體力,活動能力比我強,臉皮也比我厚,早晚總能找著個事幹。我心裏別提有多感激他。當個民辦教師,一月十二元錢,隊裏還給記工分,這差事對於飛不動的知青來說,已是求之不得了。何況我已是二十五歲的大女孩子,一想起日頭,鋤頭,窩窩頭,心裏別提是啥滋味。當個民辦教師,雖然還是沒有飛出鄉旯旮,但拿筆上講台,坐辦公室,總還是比農民的肩膀高一等。
許白塵是我們知青點裏最小的一個六六屆初中畢業生,原來老插們都在的時候,他是個受氣包,長得傻裏傻氣,人稱“傻大個”,大夥捉弄他做重活髒活,完了奉承兩句好話,他就樂嗬嗬的,邋裏邋遢不知料理,是個血性紅臉人,別人三句話一挑唆,他就會命都豁上。他雖魯莽,卻肯獻殷勤,譬如說,他給隊長幹活,就象一隻小牛犢,一點也不惜力,呼呼隆隆的不叫苦。村幹部喜歡他,社員可不行,背後喊他“差把火”,意思就是沒蒸熟。難怪,隊上叫他看莊稼,他把人家大閨女小媳婦的褂子都撕爛了,為了幾顆麥穗頭,他就那麼頂真,看看別人都回城招工上大學,他憤憤不平地罵街:“瞧,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屁,我爸當一輩子煤黑子,偏偏就我走不掉!”分明是睜著眼說瞎話,沒走掉的何止就他。我倆平時很少搭腔,說實在的,我看不起他那副粗相,而他呢?怕是也瞧不起我,他背後告訴別人,說我“幹活象隻綿羊,看書象隻餓狼,瘦得象隻螳螂,一風能吹幾個滾,思想落後,肯說隊幹部的壞話,不當一輩子老插才怪呢!”我們早就分灶,各吃各的,各做各的,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想不到這一次,他竟能這樣的高姿態,他假如要誠心和我爭,還不在乎大隊長一句話,大隊長最後爭求他的意見的時候,聽說他很堅決地表示要讓給我,我很受感動,第一次放下架子,決定主動地找他,要求合灶。論年歲,我比他大,論文化,我比他高,同在異鄉為異客,何必那麼僵呢?他活重我活輕,他飯量大,我飯量小,他幹地裏活,我幹家務活,相互間也好有個照顧。
記得那是深秋的一個傍晚,金紅的夕陽籠罩著知青小院,我特意換上了一件藍底帶白點的襯衣,外麵罩上一件蔥綠色的毛衣背心。說真的,我心裏有些怵他,他沒有修養,說話不留情麵,老插們都在的時候,他多次丟我的相,當麵喊我“黑衣修女”、“排骨隊長”,背地稱我“尼姑預備隊員”。我發誓不理他們那幫人,特別是許白塵。五個年頭過去了,憑著女孩家的強勁和自尊,我真的守住了自己的誓言,可是這一次卻破例了。是的,假如在茫茫的大海中,兩個落水的人同時碰到一個救生圈,當那一個人將救生圈推向了你,你對他的什麼宿仇、防範還能不被衝破呢!我惴惴不安地走向許白塵的宿舍,一種對異性的敏感霎時使我驚呆了,充斥整個房間的是刺鼻的汗臭。臭襪子、臭鞋子、臭汗衫、臭毛巾,零亂不堪,滿地皆是,一隻豆青色大海碗裏的芋頭湯,呈現出濃綠色,幾隻特大號的大綠頭蒼蠅正在碗邊狠狠地嘬吸著,宿舍的正中間擺著一張白木茬子單人床,已經辨不清顏色的被褥在床中間蜷曲著,花條床單一半懸在床上,一半拖在地上。屋子中間有些亮色,四角旯旮裏都是黑古隆冬的,我愣愣地倚在門邊,不知是進去還是走開才好。正在躊躇間,許白塵象玩戲法似的從屋角蹭了出來,他手裏攥著一隻粉紅色的大芋頭,嘴角喀喀吱吱地嚼著,白色的澱粉沫兒沿著嘴角朝上冒,上下唇邊最先溢出的澱粉已經凝固發黑了。鬼才知道,他就是這樣進行晚餐的呢,我有些惡心,可也有些可憐他,他寧肯受這樣的生活折磨,卻不肯去搶我那小小的職業,這更足見他心地善良。他看見我愣在門口,就扔掉了手中的半塊芋頭,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用手指了床沿,意思讓我坐下來。屋子裏夠酸的,除了三兩塊厚土坯,連個小凳也找不著,我拘謹地走進去,雙手交叉在胸前,倚著床沿立下來,他用一條幹巴巴皺乎乎的毛巾擦了擦刀子,麻利地削好細長的紅心芋頭,順手扔到我的懷裏,我吃不下,尤其討厭那嚼生東西的喀吱聲,簡真叫人神經上受不住。我鼓起勇氣說出了我的打算。許白塵先是咂了咂嘴,搖了搖頭,緊接著又緊緊地盯著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到底都沒開口說一句話。我猜測,他一定是怕露粗相,在女孩麵前擺派頭,要假臉。認識一個人容易,了解一個人困難,我第一次否定了自己以前對他的看法,別看他外露的粗俗,可內心裏也有一片細膩的天地。
我要去上課了,這一天,許白塵也顯得特別高興。一大早就忙活開了,知青點有八間宿舍,圍成一個三合院子,當年女知青在中間夾了個秫秸籬笆。我剛起床,就看見許白塵已將院子拆了,四周的垃圾都已清除,小井台刷得幹幹淨淨。這真是一個叫人心情舒暢的早晨,嶄新的朝日沐浴著露出生機的小院,空氣顯得比往日格外的清新流暢。許白塵扛著大鍬,甩開膀子在院裏挖了個四方的小菜園,我親手撒上了小青菜籽。原來說定的,粗活是他,細活是我。做完活,許白塵站在院裏,舒背展腰,又是蹲,又是站,一會兒原地踏步,一會兒碎步跑幾圈,還不時地眯起眼睛,朝著太陽輕輕地吹口哨。我知道,他是樂呢!這樂不光為我也為他自己能得到女孩子的青睞而驕傲。其實我也很樂,一方麵為我自己那個不大不小的職業,另一方麵也為那個拆除的籬笆。吃完我精心煮的芋頭稀飯,許白塵執意要陪我到小學校,我先是猶豫了一下,後來也就答應了,他比我小三歲,簡直是我的小弟弟呢!
知青點離楊村小學二裏光景,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灑滿秋陽的路上,兩人彼此想說話,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此反反複複,不覺間走了一半路,話語雖少,但都感到了不可言狀的喜悅。不知不覺間,楊村小學的土房子就在眼前了。許白塵突然停住步,望著我說:“我回去了。”“為什麼?就到了,進去坐坐!”“不!上午還要出工。”說完瞟了我一眼,扭頭轉回去了,那眼角的餘光露出一絲淡淡的憂傷。我想喊住他,卻沒有出聲。
學校給我派課了,讓我教一年級的語文和算術,其實就是包班,一星期二十八節課,別看是低年級,可不容易教,七嘴八舌,嘰嘰喳喳,拉屎撒尿,哭哭鬧鬧,一點也不比幹活省心,可是半個月下來,我也就習慣了,漸漸地喜歡上了這個工作。我心情好,小院裏的事也做得多,後來竟連許白塵的衣褲鞋襪也幫洗了,這無論在他在我都是始料未及。從和許白塵合灶那一天起,我就想過,要打起精神來活下去,因為我還年輕呀!死者長已矣,生者路還長。可現在我才知道,死去的父母給我留下刻骨銘心的苦痛是無法忘卻的,記憶的閘門萬一打開,它就會鋪天蓋地而來,無情地壓垮我。我覺得頭昏眼花四肢麻木,我甚至想到,就這樣永遠地睡去該多好,無牽無掛,無思無慮的。天黑的時候,許白塵回來了,他仿佛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輕輕地走到我的床前,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就走出去了,不久,我聽到院子裏打水削芋頭的聲音,我知道鍋裏是空的,灶裏是涼的,難為他拉了半天的犁,累得夠嗆,我不忍心。合灶以來,我沒有讓他做過一次飯,我答應過他,家務我包了,我不能因為苦痛就違背了我的諾言。我堅持下床,蹣跚地走出屋子,來到廚房裏。他不肯停手讓我自己做。我砍芋頭,他燒火,滑溜白亮的碎麥草在灶堂裏烘烘地喧鬧著,紅紅的火苗吐出長長的舌頭,亮光映照著許白塵微黑的麵龐,就象塗上一層金色的油彩。許白塵不停地用燒火棍挑著麥草,讓火苗再大一點,亮光更強一點,好讓我在灶上看得清楚。兩人一塊兒做事,我覺得心裏好受多了。飯燒好了,照例切了幾根鹹豆角,我一點也不想吃,是真的吃不下。許白塵默默地端好碗,放好兩雙筷,轉身走回宿舍,不大一會兒拿來一筒魚丸子罐頭。這怎麼成呢?我雙手推搡著。他急了,“既是搭火吃飯,何必客氣,這是爸寄來讓我拍隊長的馬屁的,我送了三筒,留了一筒,特意給你留的!”怎麼辦呢,為了說服他,我急急地端起芋頭碗,可是沒動口。眼淚卻滴滴答答地掉進碗裏去了。許白塵撬開罐頭蓋子,放到我的麵前:“吃吧!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以前我就知道你的一切,可是說真的,我還羨慕你呢,你的父母然雖都死了,可你必竟還是教授的女兒,過了十幾年真正的生活。而我呢,一出生就挨餓,剛懂事就揀破爛,一個礦工要養活一大家人是容易的嗎?唉!如今,沒有本事的父母在與不在都是一回事,兄弟多了有什麼巧,還不是東一個西一個,天南海北,多幾張向父母要東西的嘴罷了,哼!過一天少一天。”許白塵邊說邊吃,不停地朝我碗裏挾魚丸子,朦朧的淚眼中,我忽然悟到:當一個很悲痛的人知道了比自己更痛苦的事兒,心裏的痛苦仿佛立刻減半兒。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對一個異性有了好感,不是為了他的魚肉丸子,而是因為他曾經羨慕過我,就因為這麼小小的一點兒自得,竟使我這顆煩憂的心得到了一絲寧靜。
正是春暖花開的日子,許白塵回家過春節剛回來不久,幹起活兒哼哼唱唱,好像心裏有特別得意的事兒。我的工作也很順心。五年級的孩子已經很懂事,他們讀書遲,知道用功,特別是班長金菊,這個十五歲的鄉下妹子,成績好,塊頭大,嗓門極亮,連那些男生都全聽他的,她是我的得力助手,送作業,發本子,搞班級活動,全是她一手安排,辦得穩穩妥妥,總叫人放心。金菊時常到我們知青點來,不時地送來了醬豆,鹹菜,有時還給我們編個淘菜的條籃,盛饃的扁筐什麼的。她心靈手也巧,一天放學的路上,她悄悄地送給我一件手套線織的白背心。我很詫異,她抿著嘴唇望著我得意的微笑著,我說:“金菊,這種背心是男同誌穿的。”她更得意說:“我知道,你天天心思都花在我們身上,沒有工夫鉤,我替你鉤的給他的。”我吃了一驚,替我鉤的給他的,“喲!你說的是許白塵?”“嗯”金菊歪著腦袋,得意地望著我。“什麼意思,聽誰說的?”“早都知道,村裏和學校都這麼說。”其實,這種風言風雨我也似乎有些覺察,但,這世俗之見我不放在心上。相反,倒覺得越來越不討厭許白塵了,他一天到晚拚命做活掙工分,在我麵前從不多言多語,地裏的重活從不讓我沾手,地裏還有我一份糧都是他牛一般地馱回來,慢慢地,在我眼中,他的濃眉,細眼,闊嘴都顯得靈秀了。微黑的皮膚剛健壯實的美。他越來越注意看書,顯出有修養的樣子,話說得更少,飯吃得更多。看著他那甜甜的進食,我真舒心。早晨我做飯他上工。上午我放學遲了,常是他放好筷碗等我。秋天,他趁工休時間抓來成串的螞蚱、蛐蛐,放在火上一烤,美味襲人。冬天,他去荒灘下兔子套,提回一隻隻肥嘟嘟的野兔,一定讓我親自燒好端上桌子,再把他從床上捶起來。春天他上工回來,悄悄地捎回一把鮮薺菜,野小蒜,這些都是我頂愛吃的。人間自有真情在,我覺得生活中有了樂趣,也同時覺得我和許白塵之間慢慢地滋生了一種互相依賴的情緒,或許就叫做愛的萌芽吧!這萌芽產生一種潛在而令人興奮的欲念,它在青年人的心頭燃燒,常常激起一種莫名的騷動和不安的期望來。
我把金菊送給我的白線背心交給了許白塵。他高興地臉兒都發紅了,套在身上,瞻前顧後,又是扭又是跳,很是愜意。學校召開大批判會的時候,他特意穿了這件背心,跑到會場玩了半天。周圍的流言蜚語更厲害了,有時當著我和許白塵的麵要紅雞蛋吃,那些肆無忌憚不堪入耳的話常把我氣得臉發青,手發麻,真想和許白塵分灶,再也不理他。可金菊總是勸我:“老師!兩人好礙別人什麼事,咱鄉裏有句話叫做心裏沒有鬼,不怕鬼敲門,你越是那樣做就越叫別人懷疑,你就挺起腰杆不理睬,讓他們嚼舌頭嚼夠了,也就自然不說了。”金菊的話在理,我為什麼要那樣對待許白塵呢!再說,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沒有一個親人,沒有一個朋友,在這邊遠的鄉下,我的世界、我的天地不就這些嗎?人生是花,愛是蜜,沒有愛的生活,會把人墮入痛苦的深淵。總之,我心地是光明的,腳正不怕鞋歪,我不予理睬,許白塵也不在乎,兩人在一起時常談起金菊,心底不約而同地產生由衷的敬意,更加親近這個鄉下妹了。
大隊裏在發展團員了,分給學校兩個名額,當然要在五年級發展,我是班主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金菊。拿到班上通過時,除了金菊自己,全班同學都舉了手。第二天名單報到大隊沒有批,原來金菊家裏是地主成份,我真是太大意,光知道金菊是個好學生,對於她的上幾代人我問也沒問過。我替金菊委屈,覺得對不起她,回去給許白塵一講,他歎了口氣說:“隻要你盡了心,那也就沒辦法了!”這天夜裏我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裏老是在問“盡心了嗎?盡心了嗎?”早晨一起來,我就跑去找主任,找校長。陳主任說學校不當家,校長則說這是立場問題,觀點問題,培養什麼人的問題不可掉以輕心。這般地上綱上線去分析,我失去了朝大隊尋根問底的勇氣,隻好激流勇退了。我耽心金菊垮下去,想說幾句寬慰的話,可實在找不出適當的字眼,結果還是她先來安慰我:“洪老師,別難過,我想得開,誰叫我爺爺過去當過地主剝削貧下中農的呢!”多叫人心疼的女孩子呀!金菊的話使我的心裏更加痛楚了,一次次抽不上去能怪誰呢,誰叫我是他們的女兒呢?金菊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又如何呢!
一年一度的招工招生又開始了,千千萬萬個家長開始了激烈的競爭,其間我心裏的失望已經與日俱增了,但終於經不住許白塵的慫恿,兩人開始了艱苦的奔波。小隊,大隊,公社,縣裏,四大關口,我才過了兩個,就精疲力竭了,到了第三關,兩人隻好鳴鑼收兵,宣布敗走麥城。從公社回來,許白塵一路罵罵咧咧,一口咬定鄰隊的一個知青將手表放在餅幹筒裏送給了知青辦那個肥頭大耳的老萬,又說推薦上去的女知青跟教辦室的人不明不白。我不喜歡他這樣背後議論別人長短,就抱著和事佬的態度說:“唉,說那些髒話有什麼用,我們走掉他們就會擠下來,反正得有人留下來,瞧你這樣,一輩子都會拖在墒溝裏的!”許白塵見我這樣說,非常不高興,加快步子,把我遠遠地丟在後邊。我知道他的牛性子上來了,就依著他,不再作聲,其實我心裏何嚐不想走掉呢。我已經二十六歲了,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六年呢,青春不饒人。這天晚上我破例沒有做飯,借口頭痛,早早地躺進了被窩,想想過去,想想現在,想想日後,不由暗地抽泣。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總也不能入睡,隔壁房間裏響聲不斷,我知道他也睡不著。將近午夜,傳來敲門聲,我猜準是許白塵,就故意不吱聲,這時候還說什麼呢?越說準會越傷心。“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了,我連忙用被子蒙上頭。
“別做樣子羅,我知道你不好受,可你不象我掛在臉上,說在嘴上,走不掉,說說嘴快活,”
“起來吧!我擀好的熱麵條。”“嚓”地一聲,許白塵擦亮火柴點上燈。我推開被子一看,他就站在我的麵前,手中的白瓷缸騰騰地冒著熱氣麵還未吃到嘴裏,熱流已經湧到了我的心裏,有誰這樣疼熱過我呢,除非那地下的爸爸媽媽。記得兒時有不順心的事,一股腦兒地躺下不起來,爸爸媽媽總會這樣做的。想到那些場景,我的傷感反而加重了,淚水奪眶而出,順頰而下,乃至抑製不住地雙手抱頭嗚咽起來。
“洪麗,別這樣,別這樣!”許白塵輕輕地拉了一下我的胳膊。“不是還有我陪著你哩,上蒼造就人,不會讓人難為而死的。車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翻一輩子坷垃,我知道你比我大幾歲,可這有啥了不起,我不會讓你一個留在這兒,如果你願意,我肯陪你一輩子的!”四目相接,兩心暗許,在這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時刻,在這個遠離喧鬧的都市,偏僻荒涼的鄉村茅屋裏,對於一個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來說,這番話會起到什麼樣的效果?
這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可我和許白塵都沒有覺著寒意,他打塘挖溝,掙了許多工分,我的工作也很有起色,到了年底,我帶的五年級學生該畢業升學了。升初中也是靠推薦。金菊不斷地來找我,她說,她很想念初中,哪怕隻讀到初中畢業也好。我知道,這個善良天真的女孩子是怕推薦不上呢!我心中有底,哪怕打爛這個泥飯碗,我也要全力推薦金菊。
推薦工作開始了,果真如我所擔心的那樣,金菊的升學表一下被打下來了。我急得團團轉,和陳主任糾纏了半天,他也覺得惋惜,又不敢提出重審。晚上回到知青點,和許白塵一商量,他倒比我老練,他問決定權在誰手裏,我說當然是貧管會當家,他一拍胸脯說:“我包了!”看著他那大男子的氣魄,我真有點似信非信。當天晚上,許白塵溜得沒有影兒,我猜他準是去活動,也沒有過問。第二天早晨,我剛起床,許白塵就跳進我的房間,扔給我一個紙條,興高采烈地說:“叫金菊準備上初中吧!”我展開紙條一看,白紙中間歪斜斜地兩個大字“同意”上麵按了個血紅的指印。我不明白怎麼回事,疑惑地看了許白塵一眼,他得意地說:“這是貧管會老劉頭的手印,拿著它就可以上中學了,這些人好伺候,不象公社裏的老爺揩大油,昨夜我幫他挖了一夜土,宅基地墊好了,他才答應。你瞧,就是它換來的,”說著舉起了雙手,我定眼一看,天哪!烏紫烏紫的血泡,水靈靈地嚇人。我的心直打顫,一刹那,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破天荒地將他的手緊緊地捧在我的胸前,就象捧著一顆摯誠的心,許白塵的手在我的雙手中微微地顫動著。我們站得很近很近,仿佛能彼此聽到相互間的心跳。
“呀哈!”我嚇了一跳,這當兒校長怎麼會突然來到我們知青小院。他這一聲陰陽怪氣的嚷叫使我難堪得手足無措,“騰”地紅了麵皮,好在許白塵比我反應快,順手從牆上拔下縫衣針,大著嗓門叫“你呀你,當教師的雞膽兒,幾個血泡有什麼大驚小怪的,隻管挑得了,磨一手老繭,練一顆紅心,嘿——嘿!”出口不遜,一語雙關。校長沒趣地坐在床沿上,我這才如夢初醒,哆哆嗦嗦地抓起許白塵的手,心慌意亂,幾次將針戳在手心的好肉上,疼得許白塵齜牙咧嘴做怪相。校長寒喧說:“洪老師,十指連心哪!”我和許白塵兩人都沒回話,校長不好意思久留,就告訴我學校民師要整編了,今天要到公社開會,然後起身告辭了。
金菊終於到五裏外的聯中上學去了。臨走那天,特意捧了一兜蓮子,來到我們知青點,先向我和許白塵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附在我的耳邊悄悄地說:“洪老師,無論別人怎麼說你壞話,我隻相信你是個好人,就象蓮藕長在泥塘裏,汙泥永遠玷汙不了一樣。”誰說金菊還是個孩子呢,她簡直就是我的知音,她是那樣的理解我,相信我,在這個混混噩噩的年代裏,有什麼能比這更珍貴。
民師整編開始了,業務考核這一天,我是拔尖兒,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這個小學校按比例恰好該去掉一個,去誰呢,除了我都是本地人,藤連根牽,關係縱橫,那隻好靠政治條件了,一來這一招,我就氣短心虛。陳主任舍不得去掉我,強調我是教學骨幹,和校長爭得很厲害,後來校長拿出了毀人名譽的王牌,說我作風不好,一時間,關於的我風流之事風靡全校乃至全大隊,校長親自做證,說親眼看到我和許白塵嘴對嘴,牙碰牙,就象老驢啃癢,我受不了這番攻擊,偃旗息鼓,自動不幹了。回到知青點,竟鬧出了一場大病來,連頭發都脫落了一半。人也更瘦更醜陋了。見我弄到這種地步,許白塵的心境也很壞,發誓在暗地裏給校長鬆鬆皮子。我勸住了他,中國有句古語“忍為上”,揍校長一頓就能捂住眾人的嘴嗎?人多唾沫能淹死人,在這裏,我們隻能是弱者。
我被整編掉的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金菊的耳朵裏,星期日的晚上她來到了知青點,她比以前消瘦多了,不再高聲說話,放懷大笑,所有的孩子氣仿佛都消失了。她陪我住了一宿,陪我流了一宿眼淚,金菊紅著眼告我:“洪老師,我不想讀書了,象我們這樣的出身,再有學問又該咋樣呢?”金菊還告訴我,同學們知道她是地主成份,看不起她,不敢接近她,什麼活動都參加不上,老師也另眼看待她,她想退學找點事。我能給金菊出什麼主意呢?我連自己的事都沒主張,隻好用淚眼久久地凝視著她那張充滿憂傷的麵孔,婉言勸慰她,堅持下去,無論走到哪一步,學點知識總不算壞事。
春節又到了,正是萬家團聚的傳統節日。許白塵原本發誓不回去,經我再三勸說,就隻身返回城裏。至於我,已經是第七個年頭獨身對著孤燈守夜,也習以為常。除夕,金菊端來了炸好的麻葉子,蠶豆花。我倆躺在小床上聊了許久。夜,天陰得真厲害,凶猛的北風不停地打著旋,尖利的哨音令人毛骨悚然。茅屋頂打著顫,不時沙沙地往下掉碎土,一天沒見火星的屋子顯得冷氣嗖嗖,寒氣逼人。睡到半夜,我突然做起了惡夢,見自己乘著一隻破舊的小木船,正在狂濤巨浪中顛簸,一個浪頭打過來,小船成了碎片,隻剩下那根細小的桅杆在漩渦裏時隱時現,我拚命地遊過去,緊緊地抱住那根桅杆,我想呼救,可喊不出來,猛然間,我覺得桅杆忽然被浪頭衝跑。我在驚嚇中醒來,原來是金菊的腿正在我的懷中抽動。睹物思夢,隻覺得鼻梁發酸,我緊緊地摟住了金菊的雙腿,用兩個人的體溫來抗拒這淒冷的寒夜。金菊也醒了,她悄悄地爬到我這頭喃喃地說:“洪老師,這麼大一片空房子,就我們倆,你怕嗎?”“怕”,自從父母去世以後,這個字眼無時不在我的生活裏出現,但,我畢竟長大了,知道怕也是沒有用的,事情該怎麼著還得怎麼著。“不用怕,金菊,還有我呢!”話雖這麼說,可心裏卻免不了一陣陣發毛。“洪老師,灶王爺上西天了嗎?”“按照舊傳統的說法,該去過了!”我沒有手表,拿不準時間,隻好推測地說。“洪老師,那天帝該派年來捉怪獸了吧!”“金菊,你又想到了年的故事。”嗯!從你講過那故事以後,我再也忘不掉,唉,要是真有天帝就好了。“是呀!”我粘粘糊糊地回答,這種事不要講得太清,會給金菊留下希望,我覺得人最晦氣的時候,總是靠希望生活著。
“洪老師,今夜,天帝派來的年不一定能打敗怪獸,昨天大隊大批判隊傳達公社文件,一律不準燒香放炮,說是破四舊,可故事說隻有鞭炮齊鳴,才能證明怪獸逃跑了呢!”“金菊,睡吧,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有鞭炮聲。”“真的,但願鞭炮聲驚醒你的好夢!”金菊緊緊地摟住了我的脖子,我也緊緊地摟住了金菊。夜,黑沉沉的夜,除了風的怒號,再也辨不出別的聲音,兩個女子在這黑夜裏各自想著心事,說實在話,我何嚐不想在這寂寥的除夕聽到那叫人振奮的霹哩啪啦的爆裂聲呢?越是睡不著,越覺得夜的恐懼,夜的漫長。在這神遊天地的靜夜中,我突然想起了許白塵,他回家了,也在守歲嗎?也在想我嗎?我更多地想到了爸爸媽媽,想起了我剛上高中的那年除夕夜:通紅的燭光映紅光潔的四壁,爸爸搖頭晃腦地對媽媽吟詩:“歡多情未極,賞至莫停杯。酒中喜挑子,粽裏覓楊梅。簾開風入帳,燭盡炭成灰。勿疑鬢釵重,為待曉光催。”“老學究!”媽媽笑眯眯地望著爸爸,回吟“四十明朝過,飛騰暮景斜,誰能更拘來……”“追求是生涯!”不等媽媽吟完,爸爸飛快地接上了最後一句,媽媽紅著臉孔笑嗔道“亂噓!”一個生物學教授對著一個物理學教授,頻頻舉起了生活美酒杯子……如今,他們還能在守歲嗎?人間地下不可逾越的一堵牆,地下有沒有怪獸;準不準放炮呢……
大年初一,金菊醒得真早。她說,初一是一年的開始,不能以懶惰開頭,她收拾好房間將送我的一幅“做人要做這樣的人”的畫掛在牆上,然後打開她昨晚提來的“氣死貓”小竹籃。裏麵放著包好的水餃。“金菊你這是幹什麼?”
“洪老師,我媽說,我們這種人家,你無論如何也是不肯去的,再說我也不同意讓你去過節,於是就在家裏包好了拿來,我也在這兒湊個熱鬧好嗎?”我有什麼好說的呢,一摞摞的水餃,象一陣陣雪白的鵝飛入了沸沸的水中,金菊歪著頭,忽閃著兩隻優美無比的大眼睛,神秘地對我說:“洪老師,這些水餃裏,有一隻裏麵包著一個一分的硬錢,誰要是吃著了,誰就運氣好,這是我媽講的。”“真的?”“真的!”我無可奈何地苦笑了。
鍋蓋四周撲撲地冒著熱氣,鍋裏的水吐著白色的泡沫,水餃翻著肚皮全都浮上水麵。“熟了”金菊叫了一聲,用沸水燙碗,然後彎著腰用勺子“當當”地敲著鍋邊。兩根筷子不停地在鍋裏挑著。
我已吃了大半飽,金菊雖然小心翼翼地吃著,可也止不住打幾次飽嗝,那一分硬幣還是沒有吃出來,難道是媽媽放錯了,留在家裏了嗎?“不會呀!”金菊急得直跺腳,剩下的水餃不再吃了。
“不要緊,還有十幾個呢!說不定就在它們中間。”我勸慰金菊。這一說不要緊,金菊把剩下的水餃全都撈來放在我麵前。這怎麼行,我無論如何也吃不了這麼多。我不吃,金菊不放我過關,我吃了兩個,她還是讓我吃,再吃一個,仍舊不甘心,這樣不行,我隻好將她的軍了,挑了半天,挑一個最癟的給她,剛咬了一口,卻“哇”地哭了出來,我吃一驚,唯恐她咬了舌頭,誰知她竟吐出一個銀亮亮的硬幣來。她邊哭邊說:“洪老師,我可怎麼向媽交待?為了這分硬錢,她昨天偷偷地燒香禱告,她看著你傷心,巴望神靈使你交好運,卻讓我給咬著了”嗚嗚——
“金菊這有什麼呢?你別過於當真,你難道不應該有個好運氣嗎?”我用小手絹輕輕地擦去金菊腮邊的淚珠,撫摸著她那滿頭烏黑的柔發慢慢地開導她。
“不!洪老師,我生成粗手大腳鄉下人,不怕吃苦,再說,苦吃慣了,也不覺得苦了,你有學問,不該陪我們在鄉下受罪。”金菊哭得更痛了。
“誰都不該受罪,人不是為了受罪才活著,好了,金菊,就算是我吃著了,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