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彌漫伊犁河(2 / 3)

邊城伊寧,有作家說它隻是大鄉村,而不是一座城市,我認同他的觀點。伊犁河水從大鄉村旁邊滾滾西去,洗滌了塵囂的同時,也留下了屬於伊犁獨特的文化底蘊。我們在街上行走,甚至可以看見幾隻羊走在街道兩邊的綠化帶內,聞到空氣中浸潤的淡淡的羊膻味,甚至時不時會聽到空氣中縹緲著的馬嘶驢鳴。從市中心來到郊區,坐公交車大約隻需十分鍾左右的時間,因此,可以這樣認為:伊寧的村落,族群和文化都蘊涵著一種“野性”,這種“野性”構成了伊寧特有的水土,而生活在這裏的維吾爾族人,正是暗合了形成“木卡姆”的土壤。加上伊犁河畔遼闊的大草原的遊牧文化和農耕文化的相互交融,於是,民間音樂藝術的登堂入室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機緣。

從曆史上的記載來看,南疆的喀什噶爾是“十二木卡姆”的誕生之地。阿曼尼薩汗,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女子,葉爾羌汗國第二代國王阿不都拉·熱西提迎娶她進入皇宮後,萌生了改革木卡姆的想法。這種想法得到了國王的支持,並且請木卡姆演唱家——一位高明的音樂大師尤素甫·喀迪爾汗加入到這項工作中。他們創造性地將“喀什噶爾木卡姆”規範後並逐漸固定下來。到了清末明初,木卡姆樂曲由十六部刪減到十二部。古代維吾爾人崇尚黃道十二宮,於是他們取“十二”為吉祥數字,加在木卡姆一詞的前麵,稱為“十二木卡姆”。在漫長的歲月中,“十二木卡姆”在傳播中不斷發展和完善的同時,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特色,為維吾爾族人民留下了不朽的音樂瑰寶。現在,我們來看居住在伊犁河穀大量的維吾爾族,他們大多是18世紀60年代伊犁將軍從南疆,東疆的吐魯番、哈密遷徙來到伊犁開荒屯田的農民,19世紀70年代,喀什噶爾著名木卡姆民間藝人穆罕默德毛拉將“十二木卡姆”帶到了伊犁,在當地維吾爾民間音樂文化的交融、演化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伊犁木卡姆”。

有人形容伊犁是幹旱的新疆的後花園。我的切身體會是,伊犁是最適合人居住的豐饒之地,這裏的氣候四季分明,春夏綠草蔽野,秋天金黃鋪地,冬天雪野千裏,這裏獨特的宜農宜牧的地理氣候養育了能歌善舞的民族的同時,還吸引了許多當代文人墨客在這裏生活和創作:伊寧市的巴彥岱鎮,曾經是王蒙度過困難時代的地方;田歌的《草原之夜》誕生在美麗的可可達拉,維吾爾族第一台舞台藝術歌劇《艾裏甫與賽乃姆》誕生在伊犁;王洛賓在這裏改編了《瑪依拉》和《阿瓦爾古麗》……

在伊犁,我們今天聽到的無論是庭院裏的原生態的歌聲,還是登上藝術舞台走向高雅藝術的“伊犁木卡姆”,都離不開這塊滋長音樂的沃土,我為自己能生活在伊犁而自豪,我對帶給我們視覺藝術和聽覺藝術的伊犁歌舞懷有深深的謝意,在生命的每一天!

真正感悟到回族民歌的魅力是在火車上,當時火車在河西走廊飛奔,車窗外白雪點點。麵對前路漫漫,那幾位回族朋友在硬座車廂趁著酒興唱起了回族民歌,聽著他們內心流淌出的旅途惆悵,一位作家將西北回族民歌稱為是“一種窮人的詩歌”。是的,那種人性的唱讀和人文的關懷,隻有在特定的環境,隻有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才能體會到個中滋味。

“花兒裏俊不過紅牡丹,人裏頭好不過少年……”一位回族小夥子起了一個頭,“尕妹是牡丹將將開,阿哥是綠葉配咧……多少男子漢我沒有要,偏要十八的少年”另一位朋友接上了,第三位應和的是“少年愛的是紅牡丹,不怕(那個)山高路遠。”這是關於愛情的花兒。傳說古時河州有一個牧童,在山上放羊的時候,從一個道士嘴裏學會了“話兒”,下山後唱給人聽,有一個女孩喜歡這些歌,就嫁給了他。這裏所說的“話兒”就是“花兒”。

“花兒”是回族民歌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民間演唱的“花兒”也叫“漫少年”。“花兒”是回族民歌中內容豐富,曲調多樣,婉轉動聽,最具表現力和最有特色、最有代表性的一種民間藝術形式。“花兒”流傳到新疆後,新疆特殊的人文背景為其注入了新的內容,經過數百年的傳唱和再創作,產生了新的新疆回族“花兒”。而伊犁的回族“花兒”在音樂方麵又和新疆的其他地區有所不同,這和本地其他民族的音樂成分的影響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花兒”既然被稱作是窮人的詩歌,我想它應該是地處偏遠的新疆廣袤大地上的一種樸素的民族音樂形式,接觸到她就可以有一種溫暖,就會產生一種情感的升華和勞作後的心靈撫慰劑,“花兒”是回族人的精神依托。我有一位好酒的家境貧寒的回族朋友,他的歌在沒有喝酒以前是不能盡情發揮的,隻要有酒,他就能沉入歌聲的靈魂之中,他的音樂細胞在酒精的刺激下,會飄得很高很遠。他會把我的想象帶到那廣闊的山野,在那野花盡情釋放的香氣之中漫遊,蜓蝶在翩翩起舞,天空的雲彩漫過來又飄遠了,不論是正午還是黃昏,山野在歌聲中都是那麼悠遠靜謐……為什麼他的歌聲在酒桌上能夠如此興奮,我想那不僅僅是一種娛樂,而是在表達一種情感,一種被壓抑了的情感。

從十八世紀初開始,內地回民大量遷入新疆,他們在天山南北屯墾戍邊,開發新疆。當時伊犁惡劣的自然環境和生存條件為民歌的繁榮和發展提供了條件。民歌有了生存的土壤,就有了交流的機會,不斷地融合也就有了可能。於是,民歌的內容逐漸豐富起來,其內容主要表現在愛情和對親戚朋友的思念方麵,如:“二月裏來龍抬頭,王哥拉的是小妹妹的手,你給你的王哥說實話,王哥給你買手帕……十月裏來冷寒天,王哥趿拉個爛鞋片。尕妹妹一見把心酸,兩股子眼淚流不幹。”這是《王哥放羊》的一個片斷,歌頌的是青年男女之間純潔的愛情,從這些樸實的歌詞可以感受到當時回民的生活條件是相當艱苦的。伊犁的回族大多生活在農村,描寫勞動的民歌唱起來同樣感人至深,象《莊稼漢》:“正月裏出夜門二月間短,三月裏忙不過莊稼漢。黑牛兒,黃牛兒,不走梢上兩梢鞭。低頭犁地抬頭看,沒覺得犁掉了兩大片……”展示了一幅春耕農忙時節的鄉村圖畫。

早在幾年前,我在伊寧縣一個回族朋友家小住,每天晚上他都設家宴待我,並邀請他的幾位朋友參加,在酒桌上,他們以“花兒”助興:“一更裏鼓眼兒輕,出了門的人遭受了熬煎。遭受了熬煎誰人來點上一個火來抽上一袋煙。今夜晚,睡不安,心兒裏胡盤算……”,這首《出門人》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最深,也許是我是從“口內”來到新疆的緣故吧,那是一種心靈的共鳴。我一直認為真正的歌聲應該是在民間,那些土得掉渣的“唱把式”才是人們心目中最美的歌者。他們的歌聲沒有搖滾的元素,卻有著鮮明的節奏和特色;沒有現代樂器的編配旋律,卻讓人容易入耳入心。這些“唱把式”沒有經過專業的排練,卻一樣沒有怯場的感覺,他們沒有專業演員的素養,可他們唱歌時的投入卻讓人讚歎不已。這種粗獷中透著甜蜜的花兒盛宴,我以為毫不遜色於城裏的任何一場經過精心排練的音樂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