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我還在軍隊服務,曾乘坐一輛軍用吉普車,從陝北的榆林一路南下,穿過八百裏秦川,翻越秦嶺,直達與四川交界的秦巴山區。十幾年過去,生活紛繁,那次曆時十五天的旅途中諸多當時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情景,似乎已經淡忘了。但其實沒有忘,三秦大地上那些感動過我的事情,都在腦海中潛藏著,等待著一個契機被激活、被喚醒。讀樟葉先生的散文、隨筆,就是一個這樣的契機。
於是那深厚的黃土高原上的千溝萬壑便出現在眼前了,那些生長在布滿卵石的河灘上和狹窄的土路邊上的披頭散發的柳樹便出現在眼前了,那流淌著渾濁泥漿的河溝便出現在眼前,那黃龍林區中跳躍的錦雞便出現在眼前,那鮮豔的秦冠蘋果便出現在眼前,那巨大的臨潼石榴便出現在眼前,那巍峨的王陵和威武的戰陣就出現在眼前……那蔓延十裏的秦嶺美容杜鵑出現在眼前,千樹萬樹,宛若棲滿了彩蝶,那在秦嶺深處僻靜的山溪邊出沒的野豬和麂子便出現在眼前,蔥綠的水杉林便出現在眼前,一片片水稻出現在眼前……我已經從北方到了南方,從黃河到了長江。耳畔適才還回響著信天遊的悲壯蒼涼,轉瞬間又響起來陝南姑娘的花鼓高腔。西安城羊肉泡饃的氣味還沒有從唇邊散盡,寧陝縣山民家釀的美酒已經滋潤了咽喉……好的散文隨筆就是一幅地理圖,就是一篇懷舊賦,就是一首懷鄉曲。這樣的文章可以讓人發思古之幽情,可以讓人感歎山河之壯美,可以讓人念流逝之年華。這樣的文章有說服力和感染力。作者的經曆能喚醒你的經曆,作者的感情能激發你的同感。
讀這樣的文章,仿佛與君同行。
樟葉的散文、隨筆,突破了借景抒情的老套舊模,更沒有官場中的附庸風雅、無病呻吟的通病。他的文章中出現了新的氣象。這新的氣象一是表現在文章中不時跳出的鮮活人物,二是表現在灌滿文中的對土地對人民的深厚感情。這兩者其實又是密不可分的。正因為他對這方熱土和世世代代生活在這方熱土上的勞苦大眾深深的愛,才使他能夠深入下層,像了解自己的家人一樣了解鄉親。也隻有這樣的了解,寫起來才能那樣自然曉暢,樸實大方,仿佛說著自家的事,用親切的、略帶蒼涼的筆調。
“初春的一天早上,父子倆要上山點豆,保福後背腰帶上掛著一隻裝滿豆種的小竹簍,左手提著一隻酒壺,右手持一杆與古戰場長槍一類冷兵器極其相似的‘杪子’。母親把鋤頭放在大兒子肩頭,又俯下身子拉展孩子的黑布褲腳,幫他背起裝有父子倆午餐幹糧的布包,送他們上山種地……晌午時分,父子倆坐在樹蔭下打尖休息,吃一塊洋芋糍粑,喝幾口苞穀燒酒,身體頓時感覺輕鬆了許多。保福情不自禁地麵對著青山唱起了花鼓高腔:‘喝酒呀要喝自家酒,種田喲要靠父子手……’”
――《酒香三昧》
這是我讀到的以酒為題的最好文章之一。作者沒有太多的議論,開篇之後直接切入了這個生養了一個弱智兒但也有讀高中準備考大學的聰穎女兒的山民家庭,然後就寫他們悲而不怨、哀而不傷的精神狀態,寫他們艱苦枯燥的勞動生活,寫他們滿懷對未來的憧憬而造酒的過程。文中對保福父子倆在山坡上點豆的準確而詳細的描寫,讓我深為感動。一個沒有對勞動人民深忱熱愛的人是看不到這樣情景的。老祖母製作酒曲的過程神秘而莊嚴,寫得同樣富有感情。同是人間一樽酒,滋味卻是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