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後按擇定的日期停放,稱為“停喪”。民間停喪期一般是三天、五天、七天,均為單數。出殯的日子由陰陽先生選定,如果一時難以找到黃道吉日,或墳塚還沒有修好,便得臨時找個廟宇等寄放靈柩,是謂“寄殯”。因特殊情況(如患急性病去世等)也有不足三天葬的,稱為“乘凶(葬)”。

賀家灣村農婦賈佳桂因家庭矛盾喝農藥自殺,村支書賀端陽擔心其娘家來“打人命”引起械鬥,意欲將死者“乘凶”。賀端陽有何高明手法呢?

賀端陽安排完畢,這才動身去請賀鳳山來給賈佳桂開路和做請水等法事,讓賈佳桂能順順利利地到達另一個世界。出得門來,果見雨後天晴,一輪明月掛在天上,月華似水,照著地麵上一些低窪處的雨水如鏡子一般。除了溝底小河還有流水的淙淙聲以外,幾乎聽不見了任何聲響。大地寧靜而深遠,夜晚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十分清新的氣息。賀端陽走過竹林的時候,身子不小心碰著了幾根竹子,竹葉上的水珠一陣驟雨似的落到他身上,他感到了一陣涼爽。

走到賀鳳山的院子邊,賀鳳山家那條黃狗一下竄出來,剛叫了一聲,被賀端陽喝住了。黃狗聽見是賀端陽的聲音,不但不叫了,反而過來圍著賀端陽又是搖頭又是擺尾地獻媚。賀端陽又吆喝了一聲:“一邊去!”黃狗沒一邊去,卻歡跳著跑上了階沿,將前爪搭在門上,一邊抓一邊從嘴裏發出“嗚嗚”的低吠。賀端陽見這狗十分通人性,很高興,也走上階沿,手在狗頭上輕輕拍了一下,黃狗放下前爪,退到了一邊。賀端陽從門縫看進去,屋子裏還透著燈光,知道賀鳳山可能還沒睡,便輕輕敲了幾下門,又喊了一聲:“鳳山叔——”

喊聲剛落,像是有人在門邊等著一樣,大門馬上就開了。賀端陽一看正是賀鳳山,便十分驚奇地問道:“鳳山叔,都半夜過了,你還沒睡呀?”賀鳳山今年也是70歲出頭的人了,他有一張胡蘿卜似的長條臉,腰板看上去倒是挺得還直,但頭上的頭發全像打了霜一樣,腮上的胡子刮得精光,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卻又密又長。兩隻眼睛下的眼袋像雞蛋一樣往下吊著。他覷著眼睛把賀端陽看了好一陣,才似乎認出來的樣子,說:“我知道有人要來叫我!”賀端陽說:“你怎麼知道?”賀鳳山一邊把賀端陽往屋子裏讓,一邊說:“這點都不知道,還怎麼吃這碗飯?”接著又說:“今晚上從陰曹地府來的罡風邪氣、小鬼惡煞,把賀家灣攪得雞犬不寧,我作了半晚上的法術,才剛平息下去!”賀端陽每次走進賀鳳山的屋子,瞧見屋子四壁上那些陰陽八卦圖、六十甲子表以及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符,看見正麵神案上供的菩薩和那些作法用的工具,還有香爐裏嫋嫋燃燒的香燭,都會產生一種陰風撲來的感覺。此時聽了賀鳳山的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便問:“你能掐會算,算出灣裏出啥大事沒有?”

賀鳳山聽了這話,便馬上接口說:“世國老弟的女人賈佳桂走了!”賀端陽聽了後又是一個哆嗦,說:“你是已經聽別人告訴了你的!”賀鳳山忙說:“我眼睛不方便了,很少出門,有哪個來告訴我?我是算出來的!實話跟你說吧,晚上吃完飯,我觀天象,就看見世國老弟房子上空被陰曹地府的罡風邪氣所籠罩,便曉得世國老弟屋裏有凶險之事發生。我掐指一算,這凶險之事不是發生在世國老弟身上,而是發生在他女人身上。”賀端陽被他說得頭發一乍一乍的,又問:“你既然曉得他家裏要出凶險之事,為啥不去告訴他們一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呢!”賀鳳山聽了一邊搖頭,一邊捋著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說:“此是天意,我豈能泄露天機?”接著又說:“你以為世國老弟的女人是一般的人物?她原是閻王爺殿前的一隻雌麒麟轉的世,在人間做人的時間已滿,現在閻王爺要重新把她召回去。她惦記著兩個兒子和世國,本是極不想回的,所以閻王爺才派了那麼多小鬼惡煞來緝拿她,這才鬧得賀家灣雞犬不寧!麒麟出世離不開水,所以她一咽氣老天爺就又是風又是雨,那是在送她呢!”

賀端陽聽得頭皮發麻,過了半天才說:“好了,鳳山叔,你既然曉得賈佳桂已經死了,我就不繞彎子了。我現在就是來請你去給她開路作法事的!我沒有別的要求,隻有一點,就是要你把死人出門的日子,看得越近越好,最好在明天中午等她娘屋人來看了以後就馬上抬上山安葬了!”賀鳳山一聽,急忙說:“不行不行,我剛才已經查看了日子,明天不能動土,最早也要等三天才有出門的日子!”賀端陽一聽這話,便生氣地叫了起來:“你說個屁!等三天,那不再出一件大事才怪!”說完見自己語氣生硬了些,吞了一口口水後才又說:“鳳山叔,你是曉得的,我們鄉下人常說入土為安,隻要死人一埋進土裏,無論是賈佳桂的娘家人還是其他啥人,都不會再把死者掏出來了!所以屍體一埋,即使賈佳桂的娘屋人再怎麼鬧,也掀不起大浪了。如果屍體不埋,按你說的還要等三天才有日子,那賈佳桂娘家人如果來鬧,你說會不會再鬧出更大的事端來?”

賀鳳山聽了賀端陽的話,半天才說:“可通書上確是這樣規定的,我有啥法?”賀端陽看著賀鳳山,正色道:“啥事都有例外,難道這事就不能變通一下?賈佳桂是凶死鬼,不盡快把她送上山埋了,不怕她的魂魄在灣裏作怪?”賀鳳山說:“人都是有定數的,該怎麼死就怎麼死,怕她魂魄作啥怪?”賀端陽聽了這話,有些生氣了,說:“啥定數不定數的?說透了,你這一套不就是騙人的把戲嗎?就說你們看風水吧,現在連小娃兒都會唱:‘地理先生好使空,指南指北指西東,山川果有好風水,何不埋他老祖宗!’你說這話有沒有些道理?”賀鳳山一聽,臉立即紅了,嚅囁著說:“這些事信則靈,不信則不靈。”賀端陽放緩了語氣,說:“這就對了,叔,信一半不信一半,看在哪種情況下。你老是曉得的,一般出了這種事,大多是就活人不就死人。賈佳桂死得確實有點冤,但再冤已經死了,活著的人卻還要繼續活下去。若不立即把死人埋了,賈佳桂的娘家人便會今天不生肌,明天不告口,天天惹是生非,鬧得灣裏不安生不說,如果賀世國想不通,也去吃了藥怎麼辦?哪頭重哪頭輕,叔幾十歲的人了難道還掐算不出來?”賀鳳山聽了這話,終於有些妥協了,說:“你這樣說倒有一些道理。那好,我眼睛麻沙了,看不清小字,等會我叫上來福,去把他們家裏所有人的八字合了以後,再叫年輕人好好掐算掐算!”接著又說:“年輕人眼睛好使些!”

賀端陽聽了賀鳳山這話便笑了,說:“這就好了,叔,那你就叫上來福哥快去吧!明天一早我就來聽你的消息。你一早把墳地勘探好了以後,我馬上就叫人去挖墓坑!”接著又說:“叔可要給佳桂嬸把活兒做好,她確實是不該死的呢!”賀鳳山說:“你放心吧,做手藝的人,還要圖今後呢!”賀端陽點了點頭,又叮囑了賀鳳山一句:“叔眼睛不好,走路小心一點,啊!”說完就離開了賀鳳山的家。那隻黃狗又從窩裏爬起來,親熱地來送賀端陽。送到院子外邊一棵核桃樹底下時,黃狗翹起後腿將一泡尿撒在樹幹下。撒完,又回窩裏去了。

賀端陽忙了大半夜,很想睡覺,卻知道現在還不是他能放心睡得下的時候。盡管他把能夠想到的方方麵麵都做了安排,但是最大的考驗不是在今天晚上,而是在明天白天賈佳桂娘屋人來了以後。他們會來多少人?來了後又會做出些什麼過激行為?這一切他都不能預測,因而也不能把下一步的措施安排得更加詳細。如果他們隻是來鬧一鬧,出一出心裏的氣,或者砸壞一些家具或電器之類,倒也罷了。家具壞了可以重新做,電器沒了可以再買,他擔心的是賈佳桂娘屋人會對賀世國報複。如果不把賀世國打傷,僅僅隻是在賀世國身上打幾下或抓幾把,那也沒什麼要緊。他怕的是打架無好拳,他們又處在悲傷和氣頭上,要是把賀世國哪兒打殘了,今後動彈不得,往大裏說,這是他這個負有守土之責的小小村幹部所不願看見的。往小裏說,他也覺得會對不起賀世國。盡管賀世國常常打賈佳桂,那是因為他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但他心裏實際是很愛賈佳桂的,更沒想到要讓賈佳桂死。賀世國如果讓賈佳桂娘屋人打得喪失了勞動能力,賀宏、賀偉兩個孩子誰來供養?時下鄉村這一類事情,賀端陽實在聽得和看得太多。正因為這樣,鄉村社會中才有了“就活人不就死人”的傳統,不能說老祖宗立的這個規矩沒有道理。因此,無論是從鄉村傳統還是出於一個村幹部現實的工作考慮,賀端陽都不得不盡量把明天的事安排布置好。他想隻要過了明天,死人一埋,那麼後麵不論賈佳桂娘屋人提出什麼要求,他相信自己一定會有那個避重就輕、大事化小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