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主部主題 皈依(1 / 3)

風魔企圖卷土重來,但很快被強大的人群阻止。節日的凱樂奏起,在歡呼聲中,人們向著光明、向著樂園奔跑而去……

——柴可夫斯基《f小調第四交響曲》

太陽無遮無掩地懸在天空,明燦,熱烈。夏風掠過,青草和花枝柔柔地倒向一邊,隨後又直起身子;池塘裏的水波微微蕩動,繼而恢複平靜。如此周而複始。

陸濱和李先生坐在紳士高爾夫俱樂部餐館的露台上,吃著簡單的午餐。陸濱早取消了高爾夫俱樂部會員的資格,因為支付不起一年六千多加元的會費。他是應了李先生的邀請才來的。

因為不是周末,原本不是嘈雜之地的球場便愈發安靜。在兩杯啤酒下肚後,兩人的談話熱絡了許多。最初談的不過男人之間的永恒話題:女人。陸濱半認真半調侃,對李先生和草莓結婚,實現老牛吃嫩草的目標深表羨慕。李先生擺擺手,說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草莓嫁給他,是拿他當“ATM”(自動取款機),但他人老了,別人講什麼已不重要。世間最堅硬的東西是什麼?是死亡。死亡拒絕讓任何人把任何財富帶入另一個世界!既然這樣,他總要拿錢買點什麼,也算物盡其用。漂亮,是草莓的資本。草莓要讓資本產生價值,這一點無可非議。多少年來,不管是東方男人,還是西方男人,熱衷的就是讓資本產生價值,甚至為此爾虞我詐,女人為什麼沒有權利這樣做?有人說草莓無恥,其實不公平,她也有可愛之處。她至少不掩飾自己的真實追求,比那些既當婊子又立牌坊的女人強多了。

陸濱啞然。李先生自有他的邏輯。陸濱在加拿大生活了這麼多年,學會的人生第一準則是不評判。按基督徒的說法,隻有上帝有權評判,但還沒有皈依上帝,所以在他的世界裏,評判者永遠缺席。當然不評判不等於不迷惑。

陸濱對李先生高價買下《桃花潭水》迷惑,因為李先生對藝術品並不感興趣。李先生閑著沒事會看看電視裏的歌舞表演,那大概是他和藝術最靠近的時刻了。他如果到佛羅裏達置一幢度假別墅,或者買一架私人飛機,或許更符合個性,而且至少他本人可以享受。陸濱被好奇心驅使,說出了自己的迷惑。李先生沉默片刻,終於講起了陳年往事。

四十多年前,李先生還不是李先生,而是小李。小李出生在中國中原的W市。這時陸濱才知道李先生和他是同鄉。小李出生於工人家庭,高中畢業後學會了開車,進入區委工作。幾年後因為人機靈,被調到市委,當上了一位領導的司機,開一輛莊重、氣派的上海牌轎車。小李得到這樁人人羨慕的美差,自然格外珍惜。當時能隨時支配轎車的人寥寥無幾,可見領導的尊貴。小李無論開車出現在W市的哪條大街上,人們都會無聲地讓開一條寬路,讓他輕鬆地通過。盡管他年紀輕輕就學會了不動聲色,但每到那一刻他的內心都十分張揚。他幾乎每天早晨都擦洗汽車玻璃,然後換上雪白的襯衣,戴上同樣雪白的棉線手套。他懷著尊敬的心情,在7點30分到領導家門口等候,準時得像市火車站的碩大掛鍾。領導雖然隻比他年長十歲,但在槍林彈雨中征戰過,當然會贏得他的尊敬。小李的前任司機被領導提拔,到市委後勤部當科長了,無形中給了他一點啟示:隻要服從領導,他的前途就會一片光明。

日複一日,小李似乎在向自己的光明前途靠近,直到夏天的一個早晨,一位長發女子隨領導坐到了上海牌轎車的後座上。多年後,那個早晨依然如電影中的經典畫麵,在他眼前反複回放。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長發女子披著晨曦走過來,晶瑩的光點在她的發梢上跳躍。他在替她打開車門時,注意到了她羊脂玉般的手臂,這樣的手臂在W市並不多見。那裏氣候嚴寒幹燥,女子大多豪爽粗糙,而她溫婉細膩。領導在車裏坐定了,淡淡地介紹了一句,她是他的表侄女陳卉,從南方來到他家暫住,今天身體不舒服,讓小李把她送到醫院檢查。

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裏,小李不止一次接送陳卉上醫院。領導和夫人因為工作忙,從不陪陳卉,所以這個“光榮任務”就落到了他的肩上。小李對陳卉嗬護備至,使得她每次見到他,都會露出柔和的笑容。他不知輕重地愛上了她。有一次在醫院的走廊上,一個清潔工不小心踢翻了洗拖布的水桶,髒水濺了他一身,尤其在他的白襯衣上留下了斑斑印記。他在回領導家的路上,請求陳卉讓他順路到自己家換一件襯衣,他不可以在下班時這麼髒兮兮地去接領導。陳卉答應了,並隨他進了門。他的家人都去上班了,家裏非常安靜。他在脫下襯衣時,她並沒有回避,而是眼神火辣辣地望著他。那眼神可以把苔蘚點燃,何況他是一棵夏天的樹……

陳卉發現自己懷了身孕,不得已向小李道出了隱瞞多時的實情。領導的愛人多年不孕,就派人回老家南方小鎮選人來替領導生育後代。領導是小鎮出的唯一英雄,他的願望就是命令。結果俊秀的她被選上了。她父親因為祖上有幾畝田,被定成富農,一直低人一等,她哥哥還因此失去了當工人的資格。小鎮的幹部許諾,隻要陳卉去領導家“完成使命”,他就把陳家的成分改成紅色的農民,陳卉的哥哥也可以進工廠,從此子子孫孫“紅”下去。她的父親答應了。世間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交換,沒有交換,哪兒有命運的改變呢?父命如山,陳卉沒有機會抗議,含著眼淚上路。她到了W市,和領導同了房,但一直沒有懷孕的動靜。領導認定了她身體有問題,命她到醫院檢查醫治。現在她知道了,需要檢查醫治的是領導自己。小李聽了,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瞠目結舌,天旋地轉。

沒過幾天,兩個年輕人在小李家附近把小李攔住了,對他拳打腳踢,嘴裏還大罵他“竟敢動領導的女人”。他出於本能拚力反抗,把其中一個年輕人推倒在地,對方的頭跌到路邊的一塊石頭上,鮮血橫流,另一個年輕人嚇得掉頭就跑。小李撲到年輕人身旁,發現他已經氣息全無……小李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跑回家從床底下翻出全家的積蓄,他不敢去向陳卉道別,當晚就坐火車去深圳投奔一個遠房親戚。第二天一早,公安局通緝小李,把墨跡淋淋的通緝令貼滿了大街小巷。小李的父母知道領導有權有勢,即使有人證明是誤殺,小李也必被判處死刑,就打長途電話叫他逃離,逃得越遠越好。小李從深圳坐船偷渡到了香港,從香港輾轉多個國家到了加拿大。那漫長的旅程無疑是一場噩夢,但最大的噩夢是與陳卉的生離死別。

在“文革”期間加中兩國隔絕,他打聽不到陳卉的消息。到了上個世紀80年代,他才得知陳卉在他出逃後嫁給了一個工人,生下了他和她的女兒,在70年代末期不幸離開了人世。他設法打聽女兒的下落,但一直沒有結果。他娶了一位來自香港的女子,和她一道,從在中餐館打工做起,存下首付款,開始買房出租,積累了一定資本後置地蓋樓,然後出售……有時把民用房變成商業房,有時又把工廠改裝成公寓樓,總之他們似乎對房地產有一種天然直覺,每次投資都大有斬獲,直到腰纏萬貫,過上了永遠衣食無憂的生活……但即使在正午的陽光下,李先生的背後也有陰影。這些年來他頂著通緝犯的罪名,不敢回國。時過境遷,領導夫婦去世了,似乎沒有人再追究他的案子。他托人聯係了W市僑聯,請求取消通緝,並表示願把國寶《桃花潭水》送回到中國,贈送給故宮博物館。僑聯代表他和司法部門取得了聯係。司法部門經過多次研究,批準了他的請求。

李先生眼中閃動著淚光,說:“這幅畫給我鋪了一條回家的路……”他低聲重複,“回家……”仿佛一個初學漢語的人,練習這個詞的發音,認真、虔誠……他此時最大的願望是找到親生女兒,對她補償一些父愛。他將遲到幾十年,但遲到總比不到要好,他要把積累的父愛像尼亞加拉大瀑布般向女兒傾注……

陸濱瞠目結舌。這樣的故事和悠閑的高爾夫球場似乎不太協調,又似乎協調無比。戲劇,有時在經曆時隻是一個個零散的情節,在回味時才能體驗其刻骨銘心。

草莓得知李先生買下《桃花潭水》時,興奮了好一陣,以為他會轉手賣掉,大賺一筆。當她聽說他要免費捐贈,像見了厲鬼一般驚跳起來。她和他大吵一通,隨後就回中國拍電影去了,連電話都不給他打一個。李先生最後幽了自己一默,說如果有機會,他會把草莓也“免費捐贈”出去。

臨分手時,李先生從自己的車後廂裏拿出了一幅畫,《桃花潭水》的仿製品,送給了陸濱。他特地請多倫多一位著名的華人水墨畫家臨摹的,並請人裝了框。“我知道這幅畫對你有特殊意義,留個念想吧。”陸濱接過畫,既驚喜又感動,說:“我會把它當真品一樣珍惜。”

一個月後,李先生在兩位私人保鏢的陪同下,帶著《桃花潭水》登上了飛往北京的班機。

故宮博物館特地在人民大會堂的一個豪華廳舉行了盛大的捐贈儀式。《桃花潭水》被掛在大廳正麵的牆上,被一幅紅色天鵝絨覆蓋著,像一位神秘的新娘。政府官員、文化界名流、海內外百家媒體的記者都到場了。一時間水晶燈光芒四射,衣香鬢影飄動,鎂光燈頻頻閃爍,讓李先生眼花繚亂、應接不暇。W市的官員們也趕來了,個個西裝革履、喜氣洋洋,共享愛國人士李先生帶給家鄉的榮耀。在最近幾年裏,W市屢出負麵新聞,使他們在公共場合有些汗顏,有些氣短,但這一重大捐贈事件作為正麵新聞,必將在短時間內覆蓋所有媒體,讓全中國甚至世界對W市刮目相看。

各方領導和學者一一講話,全方位覆蓋曆史、現實、未來,引經據典,文采飛揚,闡明《桃花潭水》回歸祖國的政治、社會、文化意義……李先生多年沒聽過這些富於修辭色彩的中文講話,似懂非懂,思緒卻在遙遠的上世紀70年代飄浮,而陳卉披著夏日的晨曦一次次向他走來……終於輪到了他上台。他輕輕掀開天鵝絨,讓《桃花潭水》露出了真實麵容。眾人立即發出一片讚歎聲。畫麵上潭水清澈,潭邊老樹綻枝,蘆葦、野花蔓延,一隻騰飛的鶴呼之欲出。那筆觸、那意境,古典、經典,何況“桃花潭水”本身就代表世間美好的友情。李先生說:“在加拿大安省藝術品博物館,收藏著很多中國藝術品。這些藝術品曾流落在民間,後來被加拿大人一一收集起來,先後捐獻,不可能回中國了。我和《桃花潭水》是幸運的,一起走上了回家的路。”他頓了頓,怕泄露出聲音中的哽咽。在場的人聽了,都露出感動的神情。李先生明白那是些膚淺的感動。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十幾個小時的歸國航程,他苦苦等了大半生……

陸濱沒有回國參加捐贈儀式,盡管李先生反複表示要支付他的全部旅行費用。他第二天在網上看到了現場直播的錄像,《桃花潭水》再一次出現在他的麵前。七十多年前羅傑把這幅畫匆忙放進藤編的小行李箱,從W市坐火車去天津,中途因鐵軌被炸,隻好下車步行,但沒有丟下行李箱。他走了七天七夜,終於到了天津,然後從天津坐船,經過一個多月的海上顛簸,抵達多倫多。他當年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幅畫竟是珍貴文物,有一天會如此隆重地回歸中國。

李先生在捐獻儀式過後,一個人來到了W市,租了一套高級公寓,準備暫住一段時間。他在W市已沒有親人。他出逃後,他的父母就搬到了北方的邊疆城市,在那裏生活到去世,他僅有的幾個親戚也先後搬走了,但這並沒有影響他的決定。不料幾天後,他又病倒了。他本來就有心髒病,因為旅途勞頓、神經興奮,心髒不堪重負,出現了衰竭跡象。他斷斷續續地住了幾次院,按醫生的囑咐服了一些藥劑,終於控製住了病情。

他在僑聯幹部的幫助下,輾轉詢問,終於打聽到陳卉生活的一些細節。陳卉嫁的自來水廠工人叫卓鎮庭,幾年前去世了。當年她為避免周圍人的戳戳點點,讓女兒隨丈夫姓卓,給她起名卓悅。卓悅很多年沒回W市了,目前住在多倫多,好像開一家畫廊。他聽到這個消息後,情緒異常激動,血都湧到了頭上,但手腳冰涼。他跨洋過海來中國找她,可她在很多年間竟和他住在同一座城市裏,甚至可能就隔幾條街!他從來不相信命運的強力,所以一路抗爭,一路勝利,但此刻不得不承認它的魔幻。他的整個世界不過是一盤棋,命運可以隨意地淩空挪動棋子,讓他在最關鍵的時刻目瞪口呆!卓鎮庭和前妻有一個女兒,叫卓霞,在土地局工作。他立即打車去了土地局找她,卻被告知她到外地醫院看病去了,他失望而歸。他用手機打電話給陸濱,但陸濱沒有接聽,他隻好留了言。他激動地說:“我有一個女兒,我找了她多年,現在才知道她叫卓悅,就住在多倫多!聽說開了一家畫廊,請你立刻幫打聽她的電話號碼……”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我想和她見麵……我想和她見麵……”

他歸心似箭,立即打車去航空大樓的訂票處,決定搭最早的班機回多倫多。路上照例塞車,全城的車輛似乎同時出動了。司機們東奔西突,搶路、鳴笛、叫罵……像是要奔赴一個個極其重要的目的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搶,變成了使命。在空間有限的前提下,不搶,就意味著停滯不前,可是搶,造成了混亂,使所有的車輛都行駛緩慢。對比幾十年前,街道變得如此嘈雜,城市在日益繁華的同時也日益緊張……他坐在車裏,心急如焚。車上的空調失靈了,他請求司機搖下窗玻璃,可窗戶一旦敞開,他呼吸到的卻是汙濁的空氣。他突然感到頭暈、胸悶,隻來得及低聲嚷出一句“叫救護車”,就昏迷了過去……

李先生打電話時,陸濱正陪北北看心理醫生,把手機關掉了。他走出醫院後才聽到李先生的留言,大吃一驚。李先生是卓悅的生身父親!卓悅從未告訴過他自己是私生女!要知道她是他的初戀情人!難道她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恥嗎?他立即開車來到日落畫廊,找到卓悅,把李先生的留言給她播放了三遍。

畫廊已經打烊,裏麵隻剩下了卓悅一個人。四周安靜,李先生的聲音便格外震撼。她像被一根看不見的命運神指突然點中了穴位,怔怔地站在畫廊中間。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恢複神誌,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落了下來。她當然知道競拍到名畫《桃花潭水》的李先生,在網上也看到過他的照片,但從沒把他和自己的生父聯係起來。在她七歲那年,母親對她講了她的身世。她慶幸家裏粗暴的戶主卓鎮庭隻是自己的繼父,她那時心底的最大願望是從繼父身邊逃開,而沒有血緣關係給了她十足的逃離理由。遺憾的是母親居然沒有一張父親的照片,沒給她留下任何想象父親的空間……在許多孤單清冷的日子裏,她隻祈求生活在親生父母的身邊,像其他女孩一樣擁有正常的生活,但她的祈求像無數片被拋進大海的羽毛,擊不起一絲回音。她與《桃花潭水》擦肩而過,捶胸頓足。這幅名畫的擁有者是她的親生父親!陸濱告訴她,她的父親捐贈這幅畫是為了回到中國大地去尋找她!

在卓悅的注視下,陸濱撥通了李先生的手機,但沒人接聽。直到兩天後,在她的辦公室裏,她和陸濱終於聯係上了W市僑聯的官員,從他們那裏打聽到了李先生的下落。李先生因為心力衰竭,在W市喧嘩的街道上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卓悅掛斷電話,就衝出了門,陸濱立即跳起來,出門去追。她在央街上飛奔。她的兩眼充血,短發一根根直立。她跑過了一條又一條街區,似乎目標堅定,又似乎完全沒有目標……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就伸出手在臉上抹一把;名牌鞋開始絆腳,她就甩掉了它們。她打破了一向的優雅,有些粗暴地推開阻擋自己的路人,全不顧他們驚詫的目光,隻勇往直前……聽不到汽車的鳴笛、周圍人的叫喊,世界變得絕對喑啞。多年前當她聽到母親葬身馬蹄的消息時,她就是這樣跑到現場的,可憐的她此時無法跑過橫貫在中加之間的千山萬水……陸濱終於在市中心安大略湖邊的碼頭上,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心跳嚴重超速,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偶然的弓箭射傷的母獅,瞪著一雙驚詫、悲傷、絕望的眼睛……陸濱找不出合適的語言安慰她,隻是慶幸在她萬箭穿心的時刻,因為幾乎偶然的機緣,他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擋了她的崩潰。他期待她投入自己的懷抱,他一定會緊緊摟住她,和她一起抱頭痛哭,為了青春,為了親人,為了所有失而無法複得的一切……他對她多年來懷有歉疚,在此刻終於獲得了一個補償的機會,但她輕輕掙脫開了他的手,似乎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