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著她麵對著安大略湖,無言地立著。天空高遠,湖水蔚藍,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過,但在短短的一個小時裏,他們的內心又經曆了一場滄桑。她伸出手指慢慢地梳理零亂的頭發,神情恢複了平靜。他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距離,甚至陌生,他終於明白,那個他在大學時代愛過的孤傲清麗的女孩,早已永遠離開了他……
李先生遺體在中國被火化。他的兒子專程去中國取回了他的骨灰,並在多倫多操辦了他的葬禮。卓悅並不在被邀請之列。倒不是因為他的兒子冷血,而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卓悅的存在。李先生在離婚時分了一半財產給他的前妻。他在和草莓結婚後,修改了遺囑,把剩餘的財產在他的兒子和草莓之間平分,但同時也注明了,如果草莓為他生兒育女,遺產就在他的兒子、草莓和草莓的孩子之間平分。草莓正巧通過人工授精懷了孕。至於她是真心想要一個孩子,還是想多分一份遺產,沒有人知道。多倫多華人圈子裏對此有很多猜測和議論,對此草莓並不掛在心上。她暫時息影,回到多倫多保胎。她平常回來總是很高調,惹得各家媒體追逐她的行蹤,但這一次她沒有張揚,算給李先生的親人們留了個麵子。
卓悅選了一個晴朗的日子,去墓園看望父親。墓園離高爾夫球場不遠,風水無可挑剔。綠樹成蔭,石徑平整,花和草左一團右一簇地鋪展著。墓碑上的照片是他在二十幾歲時拍的。他不英俊,但長得幹淨。這該是他在母親記憶中的樣子。母親早歸於塵土,但在時隔幾十年後,她繼承了這份記憶。她一再想,如果父親有機會在死前修改遺囑,會不會留給她一份。這樣的揣測當然沒有任何結果,而且是永遠沒有結果。想到永遠,她打了個冷戰,這個詞曾被世人無數次和愛情、親情聯係在一起,其實死亡才是真正的永遠。
不知在什麼時候,理查輕輕地站在了她的身邊。他這些天見她精神恍惚,就留意她的行蹤,並跟隨她來到了墓園。他把她輕輕地摟進懷裏,輕吻她的額頭,隨後牽著她的手,在附近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磕磕絆絆講起了家庭往事,似乎突然失去了英語能力,一次次費力地搜索詞語。情到深處,言辭寥寥。她哭哭笑笑,像變了一個人,終於把她的隱秘和盤托出。理查握著她的手,從支離破碎的故事中,找到了那個初涉人世就受盡委屈的少女。她身體中藏著一個少女,在她母親去世那年就停止了成長……理查那一刻才明白,愛一個女人,不僅意味著愛她的優雅和溫情,還意味著愛她的苦難和虛榮。對比她,他曾是一幅幾乎蒼白的作品,但此刻他和她的色彩融合了,融合的效果讓他心醉沉迷。他暗自發誓要無條件地嗬護她,直到死亡使他和她分離……
陸濱一直處於無業狀態。這種狀態並不陌生,但並不意味著容易接受。在金融海嘯中,加拿大建築市場進入了低穀。項目經理的工作幾乎沒有空缺。陸濱甚至去應征打掃工地的工作,但未被錄用。對比那些二十歲出頭生龍活虎的年輕人,他顯得既老又單薄,像一棵稻草,被風拋進了歲月的夾縫中……失業屬生存掙紮,對他的影響不過是冰山一角,而隱藏在海麵下的是他對生活大片的心理迷惑。
他在公開場合見過卓悅幾次。她變得陌生,不像從前那樣神采飛揚,倒多了幾分沉靜。她和他不鹹不淡地打了個招呼,也許是因為他曾見過她瘋狂絕望的樣子感到難為情,似乎又一次在他的視線中漸行漸遠。在勞動節前夕,他意外地接到她的電話。她的語氣並不熱情,甚至有點公事公辦。她前幾天在中心島,遇到了正在寫生的北北,發現他的畫有些成熟了。她和理查最近關掉了在約克戴爾租金昂貴的日落畫廊,在租金便宜的丹佛爾斯開了一家名叫“日出”的畫廊。“日出”的名字比“日落”吉利些,陸濱以為她轉了一大圈兒,又回歸到了中國的迷信。她解釋說起名“日出”,意在鼓勵新人。如果陸濱願意,可以拿一幅北北的作品來銷售。反正畫廊裏有空地兒,多掛一幅也無所謂。他揣摩她又在打什麼主意。提防聰明的女人,從來都不多餘,但轉念想,他也沒什麼可損失的,“無產者失去的隻有鎖鏈”,但萬一賣出去,對北北將是巨大的鼓勵,也能賺回一些原料費,於是就答應了。
第二天,陸濱挑了北北的一幅作品給卓悅送過去。北北畫的是阿崗昆公園的岩石。當時卓悅不在新畫廊,理查在。陸濱樂得不和卓悅寒暄,把畫交給了理查。理查看了看畫,一笑,說大家恨不得把全加拿大的岩石都畫遍了,北北能描出多少新意呢?不過試試運氣吧。愛子之心,哪個男人沒有?陸濱也不過多解釋,匆匆告辭了。他從不認為理查是個聰明人,當然在這種評價中包含嫉妒的成分。
沒想到三天後,卓悅打電話給他,“北北的那塊大石頭賣出去了”,說著竟發出一聲輕笑。她輕笑時還是有幾分可愛的。陸濱心裏有些得意,嘴上卻抱怨理查並沒有相中那幅畫,說大石頭都被畫爛了,有幾分告狀的意思。卓悅立即識破了陸濱的小伎倆,笑了,解釋道理查會有看走眼的時候,北北意不在石頭,而在石縫間的紫色野花。野花也不多,隻兩朵,就把意誌和美都點染出來了,其實生活中,有什麼比這兩樣東西更重要?卓悅叫他來畫廊取錢:整整2000加元!陸濱放下電話,恨不得立即打北北的手機,向他報喜,但轉念一想,還是當麵宣告效果更好,他很想見證北北的“曆史性時刻”。北北出外寫生,到晚上九點多才回來。他立即把賣畫的事兒講了。北北竟撲過來,給了他一個熊抱。他心頭一熱,鼻子竟酸酸的,嘴上不說,心裏卻湧起了諸多類似“撥開雲霧見太陽”的感慨。
陸濱和北北按約定時間來到了日出畫廊。見到卓悅後,他竟對“卓阿姨”噓寒問暖,像所有邀寵的少年一樣甜蜜。陸濱掩飾不住自己的得意,“我早知道我兒子有才,當然有才也要有人發現……”卓悅悠悠地應道:“才華隻是運氣,生活中最重要的是勇氣,你兒子現在有了勇氣。”陸濱要付她代理費,她執意不收。兩個人爭來爭去,最後卓悅建議道,如果陸濱看得起她,她願意做北北的職業代理人。陸濱父子不約而同地點頭答應了。
在過去的十幾年裏,卓悅一直關注第一代亞洲移民的作品。這一代人強調東方人在西方藝術叢林中的迷惑,和難以融入西方文化的痛苦,但時代在變化,當世界變成地球村,新一代藝術家便應運而生。他們的作品弱化了第一代移民的痛苦和迷惑,著墨於人類共同的迷惑和痛苦,毫無疑問地屬於未來。雖然她和第一代移民從情感上和信念上更貼近,但她迅速地丟下了精神包袱,把目光轉向新的一代。事實上各個行業都在轉向,比如蘋果推出iPad和iPhone,首先要捉住的是新一代人的眼球。她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賭家,有能力把賭注從“現實”的輪盤上挪開,押到“未來”的身上。
幾個月後,在安省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大型畫展中,北北以油畫《蓮花湖》參展。邱霜特地休假,從西部趕回來參加。她走進畫廊時,看到陸濱父子正站在一幅油畫前和卓悅親密地低聲交談。她猶豫片刻,但一想到北北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就理直氣壯起來。她叫了一聲“北北”,兒子轉過頭,立即露出了微笑。她沒料到卓悅竟走上前來,挽住了她的右手臂,麵露招牌式笑容,說了一聲“祝賀你!”她愣了幾秒鍾,立即醒過神來。卓悅在她的生活中的角色變了,不再是她的情敵,而是北北的代理人。卓悅為北北打開一扇門,讓他進入一個光怪陸離卻令人興奮的世界。她伸出左手,拍了拍卓悅的手背,說:“我應該謝謝你!”兩人之間多年的堅冰開始浮動,彼此都感覺到了冰下微妙的春流……陸濱站在一旁,不知該對眼前的這幅“和諧圖畫”如何反應。他暗想,難怪有人說,當你理解了一個男人,就理解了世間所有男人;可當你理解了一個女人,你僅僅理解世間的一個女人。
北北的作品在畫展中脫穎而出,榮獲特等獎。許多人在《蓮花湖》前駐足,屏住呼吸,體味畫中的沉靜之美。蓮花湖在山崖和樹木的懷抱中少女般靜臥著,清淨無瑕。楓樹、鬆樹、雲杉的影子落在她的身體上,似乎印下大自然神秘的文身。當他們從畫旁的小卡片上發現油畫的作者陸北北剛剛20歲,不由得發出讚歎。
中英文報紙的幾位記者,立即在現場采訪北北。麵對眾人的提問和閃動的鎂光燈,北北不知所措。記者問他的靈感是從哪兒來的,他想通過這幅畫傳達什麼信息,他從未考慮過這些問題。卓悅落落大方地走到記者的話筒前,說:“在我們生活的時代,人格外孤獨。我們依靠高科技,在虛幻的空間裏消磨精神和體力,卻錯過了陽光和新鮮空氣;我們把自己封閉在城市水泥森林中,疏遠了大自然。以我的理解,北北呼喚的是回歸自然,尋求人生的寧靜。至於他創作這幅作品的靈感,還要請他的父親陸濱介紹。”卓悅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陸濱,記者立即把話筒舉到他的麵前。他講了他和安迪還有北北夜宿蓮花湖邊的經過。他講得斷斷續續的,但神情充滿了驕傲。記者們不由分說地把他和邱霜、北北拉到油畫前,拍了一張合影,隨後立即離開畫廊,回報社發新聞稿,並把稿件同步上網。網絡如大海,不出兩個小時,陸濱Google一下,他的“全家福”便魚一般躍出水麵。
一夜之間,陸濱一家重新進入了華人社區名人的行列。生活在猝不及防時給了他們一份驚喜。北北的初步成功,如隧道盡頭的光亮,讓陸濱陡增前行的信心。他打點起精神,又開始四處求職。邱霜發現自己一人生活在西部簡直荒唐,甚至想不起當初為什麼做出搬遷的決定。大多倫多地區對中文老師的需求增多,她沒費太多力氣,就在新錦市教育局開的中文學校裏找到了工作。雖然時薪比在西部少,但畢竟又和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裏了。
邱霜租的公寓離陸濱的公寓不遠。周末時她會買些菜,去給兒子做菜,陸濱當然也跟著沾光。有一天晚上,陸濱買了一張中文電影的DVD。一家三口坐在沙發上看電影。電影裏的年輕男主角騎著自行車,他的女朋友坐在後座上,在北京的街道上美滋滋地穿行。北北說那好奇怪,兩人都沒戴頭盔,會不會很危險,再說在加拿大沒有能載人的自行車。陸濱和邱霜笑起來。陸濱脫口而出:“以前在國內的時候,我經常騎自行車接你媽上下班……”
陸濱和邱霜在北京剛結婚時,隻有一輛舊自行車。那時自行車還是奢侈品。邱霜坐公共汽車上下班,但從他們住的筒子樓到公共汽車站有很長一段路。每逢刮風下雨的日子,陸濱就騎車把她載到公共汽車站,然後去上班,下班後再把她從公共汽車站接回家。有一天他出外采訪耽擱了時間,在回家的路上自行車胎又爆了。還沒有什麼手機,他知道她已經上了公共汽車,想通知她也來不及。等他到車鋪換了車胎,趕到公共汽車站,比平常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她舉著一把骨架被折斷的紅雨傘,全身都被淋透了,抖抖地立在站牌旁。她看到他,眼淚迸濺出來,說:“我擔心你出了車禍,嚇死我了……”他責怪道:“瞎想什麼?你怎麼不到附近的屋簷下去等?”她委屈起來:“我怕你來了,找不到我……”
北北聽了,大笑起來:“我媽以前那麼傻嗎?”邱霜推了北北一把:“我要不是傻乎乎地跟著你爸,也生不出你來……”一縷柔情的空氣,在小小的公寓裏彌漫著。陸濱終於相信,那個在風雨中舉著零落紅雨傘的女子,還一直在等待自己。
電影結束了,陸濱聽到窗外劇烈的風雨聲,對邱霜說:“你……就留下來吧。”她臉一紅,點了點頭。她等這句話等好久了。在大學時代她追求他,多年來為沒被他追求過遺憾,這種遺憾將永遠消失了。那一夜,陸濱和邱霜同床共枕,像河水的兩條支流分道後,經曆了粗糲的路徑,再次融合,沉靜地,卻無怨無悔……
沒過幾天,陸濱接到安迪的電話。安迪因為出差,錯過了畫展,現在正式恭喜北北的成績,並邀他到新錦市的一幢樓前見麵,說是有事兒想和他商量。那幢樓原本是一座購物中心,如今裏麵的店鋪都搬走了,空蕩蕩的。陸濱在走廊上踱來踱去,聽到的全是自己的腳步聲。安迪終於來了。他穿著沙土色的棉襯衣、牛仔褲、牛仔靴,似與他的富翁身份不符。
“怎麼約我到這兒見麵?”陸濱詫異地問。
“這兒,”安迪指了指周圍,“將是我們的家!”
安迪告訴陸濱,他用拍賣《桃花潭水》的錢買下了這幢樓,又把它捐贈給了安省。他將組織人力物力,把它改建成社區服務中心,其中包括精神健康中心、受虐老年人和婦女庇護所、弱智兒童救助中心、戒毒中心,等等。總之,這裏將向社區裏每一個“遭遇麻煩的人”打開大門,提供“一站式”服務。安迪聲調充滿了向往和感染力。他揮動著手臂的姿勢令陸濱聯想到中年時的羅傑。當年羅傑代表國際紅十字會在世界各地演講,為在戰亂中承受煎熬的中國人募捐時,一定也是這樣揮舞著手臂。理想主義,依然在歐文家族的血液中流淌。
安迪請陸濱做項目經理,負責全部裝修工作。陸濱將聘請設計師、工程師、包工公司……總之協調所有人力和資源,把這幢冷冰冰的建築變成一座“溫馨家園、忘憂樂園”。他使勁地點頭。誰不向往“溫馨家園、忘憂樂園”?何況安迪給他創造的是一個就業機會。
“為什麼不退休,從此開始享受生活?拿著大把的錢去度假?”陸濱好奇地問。安迪說:“一千個人,對享受就有一千個解釋。我現在過的,就是我最享受的生活。”他一再強調到了他這個年紀,生活應該是減法,減少占有空間和資源,減少索取和消費……
安迪又一次改變了陸濱的生活,更重要的,改變了他對生活的想法。他抵達的境界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有時感覺不幸,生存在兩種文化的夾縫之間;有時又感覺幸運,體驗到了兩種文化中的精華。
陸濱聯係的第一家公司就是永久電業。當初永久電業因為現代公司的倒閉,遭受了不小的經濟損失,險些一蹶不振。他希望開始新一輪的合作,“第二次握手”。對方的老板聽了,很是開心。生意場變化多端,在轉瞬間朋友可以變成敵人,敵人也可以變成朋友。
蘇菲打電話求陸濱幫她再看兩個星期小狗,因為她要帶瓊回中國去尋根。他高興地答應了。蘇菲恢複了正常的生活,也恢複了從前的魅力。這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喜事。
蘇菲和瓊沿著當年蘇菲收養瓊的路線,坐了飛機換火車,下了火車再轉汽車,終於找到了瓊出生的W市。瓊一路上曆經“文化休克”,城市裏聳入雲霄的高樓大廈,街上的人山人海,各種汽車的鳴笛聲,震動著她年輕的神經。她一路上皺著眉頭問了蘇菲很多問題,關於她的生身父母,關於蘇菲收養她的經過。她們終於站在了城市裏一條無名的小河旁,筋疲力盡地坐下來,給尋覓之途畫了一個句點。瓊的眉頭似乎舒展了,她望著眼前不無混濁的河水,低聲對蘇菲說:“謝謝你。媽媽!”蘇菲答道:“我不需要你的感恩,隻希望你發現你自己。每個孩子都要先發現她是從哪兒來的,然後就能決定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