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主部主題 皈依(3 / 3)

半年後,從監獄裏傳來了道格拉斯的消息。他因為表現良好,被提前釋放,將在社區做半年義工。他贏得了第二次機會。他出獄那天,陸濱受蘇菲的委托,去監獄接了他,但沒有送他回家,而是把他送進了她事先替他租下的公寓。

公寓狹小,光線昏暗。道格拉斯跌坐到式樣老舊的沙發上,嘟囔道:“她不可以這樣待我……她不可以這樣待我,這裏比監獄好不了多少……”陸濱拉開窗簾,從窗口看到了一個巴掌大的街心花園,安慰道:“這裏風景還不錯。”道格拉斯毫無看風景的心情,“我從來沒住過這樣的鬼地方!全世界的人都瞧不起我,把我看成是失敗者,可蘇菲……我的蘇菲……”他的聲音竟有些哽咽了,“她總得讓我看看瓊吧?”

“今天瓊在學校裏有演出,蘇菲不想影響她的情緒,明天就安排你看她。”陸濱解釋說。看著他一臉牙痛般的表情,陸濱動了惻隱之心。雖然他們的共同事業曾被道格拉斯毀於一旦,但生活仍在繼續。陸濱走到他的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我請你去吃漢堡!城中心有一家新開的餐館,那裏的漢堡全城最佳!還有新鮮紮啤!”道格拉斯抬頭看了看陸濱,露出一絲微笑:“哥們兒,你太了解我了!我想啤酒超過了想女人!”

陸濱也笑了。人真是奇妙的動物,總能找到自我療傷的辦法……

好萊塢偏愛“重整旗鼓”的故事,媒體也偏愛。道格拉斯接連接受了各種媒體的采訪,一時間炙手可熱。在熒屏上,留起胡須的他一臉懺悔的成熟。他回首在冰球場上馳騁、為祖國增光的往事,娓娓道來。他似乎伸出了一隻魔手,不動聲色地打開了滿屋的燈,讓人霎時置身於他昔日的輝煌之下。尤其在談到自己的家庭時,他眼裏閃動盈盈淚光。陸濱盯著銀屏上的道格拉斯,有點哭笑不得。難道他在監獄裏受到了高人指點?是他的公關團隊替他打了草稿?還是他真心悔過,下定決心洗心革麵?公眾人物永遠讓人猜不透。

道格拉斯使金發的“師奶主持”大發惻隱之心。惻隱之心有時像感冒病毒,是會傳染的。“師奶主持”把自己的惻隱傳染給了一班師奶觀眾。寬恕,原本就是《聖經》精神,此時不寬恕,還待何時?浪子回頭金不換,何況還是金發浪子。他當年的幾個鐵杆球迷,立即注冊了一個博客支持他,隨後又在Facebook(臉譜)和Twitter(推特)上力挺,一夜之間他的人氣大漲。人們開始讚美他,好像他不是剛剛走出監獄,而是到月球探險之後榮歸人間。

蘇菲從中國回來後,完成了她的第二本書《我收養了一個中國女兒》。出版商很快推出這本書,還為她在參考圖書館舉行新書發布會。這與蘇菲出版第一本書《羅傑的中國歲月》時相隔了十五年。蘇菲邀請了許多朋友出席,陸濱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同一人物、同一地點,中間隔了十五年的時光。當陸濱再次坐進二樓會議室時,恍然若夢。蘇菲全麵減肥,竟然比從前還苗條了些。她把長發剪短,少了煩惱,多了靈慧。她依然平易,並沒有因為成功而擺出高不可攀的姿態。而瓊,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長發飄飄,像精工織出的中國綢緞。

道格拉斯悄悄地走進來。他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盡量不引起眾人的注意。蘇菲立即變了臉色,講話的聲調有些抖。陸濱向他招招手,他立即獲救般走過來,坐到了他旁邊的座位上。道格拉斯望著台上神采飛揚的蘇菲,低聲對陸濱說:“我當年怎麼那麼蠢?家裏有牛排,卻到外麵貪吃熱狗……”陸濱知道他指的是外遇,況且他貪吃了不隻一條“熱狗”,搖搖頭,“女人有時罵男人是豬,要說也不算太過分。”

新書發布會之後,眾人湧到台前和蘇菲交流。道格拉斯像被粘在了座位上,一臉痛苦,紋絲不動。“你還等什麼?”陸濱也動了惻隱之心,全是被那些師奶觀眾害的。“我……對不起你們……”道格拉斯嘟囔道。這句遲來的道歉,對於陸濱,如一片樹葉落到初冬結冰的大湖上,引不起多大聲息。

聽眾散盡後,瓊拉著蘇菲的手向道格拉斯走過來。瓊撒開蘇菲的手,擁抱了道格拉斯。他顯然有些動容,輕撫著女兒的長發。蘇菲說:“沒想到你會來。”道格拉斯不無甜蜜地說:“這是你生活中的重要時刻,我怎麼會錯過呢?”陸濱識趣地站起身:“蘇菲,祝賀你!你們談,我先走了。”蘇菲竟平靜地說:“我們一起走。”

道格拉斯看了一眼蘇菲,揣度她的情緒,但她已拉起瓊,轉身離開,似乎輕而易舉地忽略了家庭團聚的百感交集。他愣住了,臉上突然露出孩子般的無助。陸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被驚醒似的,挪動了腳步。

蘇菲對是否繼續維持與道格拉斯的婚姻,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愛情像葡萄,汁液清甜,而婚姻有時像用錯了發酵配方的葡萄酒,年深日久,味道非但不醇香,反倒酸腐,可又絕無可能退回到葡萄的原味。不隻婚姻,生命的彌足珍貴性豈不是它的無可挽回?

過了沒幾天,蘇菲約陸濱一起去Stratford(斯特拉特福城)看戲。斯特拉特福城以莎士比亞的故鄉英國斯特拉特福鎮命名,從上世紀50年代起就開始連年舉辦莎士比亞戲劇節。幾十年來,在那裏上演了世界戲劇史上多位劇作家的名作,包括莎士比亞、莫裏哀、貝克特、布萊希特、契訶夫、易卜生、尤金·奧尼爾等。一條小河穿城而過,也與英國斯特拉特福鎮中的小河同名:埃文河。

他們看了下午場的莎劇《奧賽羅》。散場後,兩人來到劇場對麵的埃文河邊,在長椅上坐下來。河對麵是莎士比亞公園,從公園的音響裏傳出肖邦的音樂,給原本人文的氛圍又點染了懷舊的感傷。陸濱不得不感歎,蘇菲總能找到這種小資情調的地點。河水清淨,平緩地流淌,十幾隻天鵝悠然地漂遊,在水麵上劃起漣漪。一隻小天鵝遊到了陸濱和蘇菲腳邊,伸直了美麗的長頸,像期待他們的愛撫。

“這隻小天鵝想引起我們的注意!”陸濱說。

“何況女人呢?”蘇菲歎了口氣,語氣也悲涼起來,“女人希望被關注。沒有關注,就談不上幸福。”

“男人其實也一樣。”陸濱不得不為自己的同性辯護。

“說來說去,都是現實的錯。你看莎士比亞,早年寫喜劇,後來卻不停地寫悲劇,從浪漫轉向了現實,因為現實逼得他不得不成熟。”

陸濱意識到蘇菲是有感而發,而她請他出來,絕不僅僅是為了看戲。果然,蘇菲把談話轉入了正題。她準備和道格拉斯離婚,想征求陸濱的意見,最重要的是,她想知道離異會不會對瓊的心靈造成傷害。歸根到底,瓊是中國人,陸濱當然比蘇菲更了解中國人。陸濱深知“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的中國古訓,可如果去問一個拜佛的人,他會說拆廟或許比拆婚更殘酷。世間哪有絕對的對與錯?關鍵是從誰的角度來評判。蘇菲需要他的道德支持,這讓他暗自得意起來。他說,瓊雖在中國出生,但接受的是加拿大的文化和教育,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許比蘇菲想象的要大得多,再說他怎麼可能比蘇菲更了解瓊呢?瓊是蘇菲一手養大的。

當道格拉斯收到蘇菲的律師寄給他的正式離婚文件時,他驚跳了起來。他以為蘇菲把他拒之門外,隻是還沒從憤怒中解脫,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想念他,但他的願望顯然落空了。他立即打車來到家門口,按響了門鈴。開門的是蘇菲。她並沒有請他進門,而是抱著雙臂站到門廊上。她不客氣地說:“你以後來我家,得事先預約,不可以這樣闖來!”他叫道:“我想要一個說法!”

蘇菲回敬道:“離婚是最明白不過的說法!”

“為什麼全世界的女人都能寬恕我,你卻不能?”他皺著眉頭問。極少有人對他說“不”,他拒絕接受這樣的結局,何況蘇菲當年對他那麼迷戀,迷戀到可以放棄她的一切。

她居然笑了起來。她的笑像從草原上吹過來的風,毫無遮攔,“對於沒受過傷害的女人,寬恕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站在河邊和跌落在水裏,感覺能一樣嗎?”她早已從憤怒中解脫,陷入的是對他的絕望。蘇菲答應讓他來搬屬於他的東西,不過要等一個月之後,她不無淒楚地說:“這多年來我們留下來很多東西,要把它們分清楚,是一項大工程。我需要拿出所有的耐心來。”

他也難過起來,說:“你總得讓我看看女兒吧,她,不是你一個人的。”

蘇菲說:“她現在不在家,以後你隻要預約,可以來看她。”

道格拉斯無奈地點點頭。他轉過身,看到出租車司機居然還在等自己,就咬咬牙,上車離開了。

蘇菲讓瓊保留道格拉斯的姓,並允許他探視瓊。他同意把房子留給蘇菲和瓊,他知道即使上法庭,法官也會把房子判給她們,何必還去受那份罪?他一想到法庭兩個字,心裏先煩了。不久,美國密歇根州的一家冰球隊聘他當經紀人。他欣然接受,很快就辦好了工作許可。

啟程那天,他沒有和任何人道別,隻在粉絲們替他開的博客上留了一句話:多倫多,我還會回來的!

聖誕節前夕,樂園社區服務中心的大樓裝修完工了。大樓的設計簡潔、時尚,一條通道貫穿南北,通道上的天花板是玻璃的,使樓內采光充足。通道兩邊是不同的社區服務組織的辦公室,另外還有會議廳、電腦室、圖書館、餐廳、健身房、兒童房……藍圖上的線條變成了實體,而實體比藍圖更美好。

陸濱在通道上踱來踱去,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因為裝修工程實施順利,他得到了許多讚美,並被社區服務中心聘為物業部經理。他進駐新辦公室,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李先生送他的《桃花潭水》仿製畫掛到了窗戶對麵的牆上。陽光照進來的時候,畫上的風景幾乎靈動,把他的思緒帶入一種別樣的境界中。

服務中心向周圍的居民敞開了大門,使許多承受各種精神折磨的人,有了投訴、尋求幫助的去處。陸濱推薦了王如菊到服務中心的自助餐廳當收銀員。自從現代公司倒閉後,王如菊打過一些零工,但不穩定。擁有一份全職工作,並享受醫療保險,是她真心盼望的。陸濱一直和王如菊保持聯係,雖不曾向她許諾,但一旦有了機會就立即幫助她。從某種角度講,他仍欠她一筆人情債,但他慢慢地,卻執著地一點點償還。

陸濱和邱霜取消了分居,在新錦市合買了一幢5年新的鎮屋。鎮屋雖然隻有兩層樓,100平方米的居住麵積,但他們和北北很滿意。對比原來住的公寓,一家三口擁有了更大的活動空間,還有了一間正規的廚房。廚房裏經常飄散出中餐的香氣。那久違了的香氣不經意地營造著溫馨,浸潤陸濱的一度枯寂的心。

安河精神健康中心的年會,首次啟用了社區服務中心的新會議廳。健康中心邀請了將近300位客人,包括工作人員、精神病患者和他們的親朋好友,並準備了豐盛的晚餐。在年會上,除了例常的工作總結、文藝演出,還有一項保留節目,即精神病患者的講演。北北,作為長期受益於精神健康中心的患者,抗擊精神病的勇士之一,受邀演講。邱霜原本不同意北北在這樣的場合拋頭露麵。患有精神疾病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可北北堅持參與。精神疾病像傳說中的怪獸,越是回避,它就會變得越可怕。他勇敢麵對了,希望能喚起更多人的勇氣。他甚至還邀請了理查、卓悅、蘇菲、瓊、麗貝卡出席。

陸濱和邱霜走進會場後,環顧四周,看到許多“特殊”的人:精神病患者們。有人行動遲緩,有人甚至坐在輪椅上,正經曆精神和身體雙重病症的折磨,但他們互相問候、握手、擁抱,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陸濱注意到在場的人,包括工作人員,沒有人穿什麼名牌,或者戴昂貴的首飾。在這裏社會地位和經濟收入似乎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心境,是彼此的關懷;在這裏沒有傲慢和做作,隻有謙遜和本色。他置身於一個不同的世界裏,陌生,卻親切。多年前他在安河精神健康中心工作時,一心想逃離,想生活在正常人中間,最好是穿著講究的白皮膚白領的中間。他沒料到自己在走了一段漫長的路之後,回到了從前的環境中,竟油然產生了歸屬感。

年會的主持人安迪穿一套鄭重的黑西裝,看上去年輕了幾歲。在演講開始前,他說:“在很多年裏,我們對精神病患者要麼視而不見,要麼歧視,現在到了正視、理解、尊重他們的時候了。在加拿大,每5個人中就會有1個人,在他的一生中遇到精神健康問題,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你的親屬、鄰居、同事、朋友都可能正在承受精神疾病的煎熬。其中少數勇士與精神疾病抗爭,並且願意與大家分享他們抗爭的經曆。”第一位演講者是一位年近六十歲的女播音員,她半生忍受憂鬱症困擾,但終於走出低穀;第二位演講者是一位患精神病女孩的父親,彙報他多年研究精神病的成果。北北是最後一位演講者。

北北走到台上,把麥克風挪近了些。在燈光下他的臉色比平素更蒼白些。他麵對台下眾多聽眾,有些緊張,不由自主地用手握緊了麥克風。

陸濱替北北捏了一把汗。北北即將與這個世界分享的,是隱私的情感和難言的病症,是脆弱和瘋狂,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如果換成了自己,他大概永遠不會以這樣的方式袒露心扉。北北這個單薄的敏感的男孩長大了,在生活的路上如履薄冰般行進,但畢竟開始直麵人生。他這個當父親的,還有多少奢求呢?坐在陸濱身旁的邱霜,等不及北北開口,淚先湧了出來。她夢想過兒子的輝煌,比如作為著名醫生在國際醫學大會上講演,或者作為金牌律師在法庭上替無辜者辯護,而他坐在台上講述抗爭精神疾病的體驗,從不曾出現在她的想象中。多年來夢想象壓在她背上的石碾,使她舉步維艱,現在她終於甩掉了它,向命運妥協,卻是真摯的正麵意義的妥協。歸根結底,他是她的血肉,他的安寧和幸福比他的成功更重要。

北北說:“幾年前,我自殺未遂,在醫院急救室的病床上醒來,第一眼看到了我爸爸。我至今找不到語言形容他當時的眼神,在英語中沒有,在漢語中也沒有,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他的眼神讓我終生難忘……”在二十幾分鍾內,北北講述了他幼年時的出走、少年時的種種瘋狂舉動,還有他對藝術的熱愛。他把在場的幾百人聽眾,領入了他的內心世界,陌生甚至怪異的,似乎隻在科幻電影中才存在的世界,但那裏也有熱帶的植物,綻放的花朵,還有一片清澈的蓮花湖……他還說:“精神病患者的生命也是一場旅行,不過比普通人的更艱難,但隻要我們多得到一些理解和關愛,我們就會多一份健康和喜悅。”聽眾們拿起餐桌上的紙巾,輕輕擦拭感動的淚珠……北北接著感謝了給予過他關懷和扶持的人,還幽默了一句,“就像所有奧斯卡獲獎者發表演說一樣,這個致謝名單比手臂還要長,包括安迪、卓悅……而最重要的是我的爸媽,”他的聲音哽咽了,“在這些年裏,他們牽著我的手,走過了生活中最黑暗的隧道……”

北北走下演講台。聽眾們先後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他報以熱烈的掌聲。陸濱和邱霜幾乎踉蹌地迎上前去,百感交集地緊緊地擁抱北北。安迪、卓悅、理查、蘇菲、瓊還有麗貝卡不約而同地走過去,伸出手簇擁陸家三口,隨後更多的人湧過去,像一群充滿向往的魚遊向美麗的珊瑚礁,把整個會場變成了溫情的海洋……

陸濱流著男兒淚,在邱霜和北北耳邊輕輕地說:“今天,是我們家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