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思(3)(2 / 3)

回頭看稚嫩的女兒,牽上她又軟又細的手,不忘回避著熱烈純潔的眸子。這是我剛剛長到三歲的孩子,會背誦十首童謠。她曾問我:奶奶說這兒以前有百合花,是嗎?當然,很多很多。家家都有美人蕉、有蜀葵,是嗎?當然,差不多家家都有。

在這樣簡略而單純的一問一答中,她很快就睡著了。

二十五

讓女兒在夢幻中變成一個驍勇的騎士吧,可以呼喚雷霆,可以抽刀斷嶺。你憑你的正義和童心,無可匹敵地護佑著這片平原。那時你說:應該有百合,於是杏紅色的百合花紛紛開放;你還說應該有蜀葵,於是蜀葵花茂盛得蓋住了庭院。

你所向披靡,因為你攜帶了少年的閃電。我們為大地整整祭上了一個時代,我們終於得到了報償,同時也感動了神靈。你是他們派遣來的,平凡無奇中隱下了最大的神秘。你劃亮的電光驅盡了黑暗,震驚了山雨,洪水終於開始洗滌。在兩個世紀的接縫處,它反複滌蕩,弧光照射得一片通明。

你沒有牧過羊,你也不是聖女。你隻是一個開山石匠的孩子,先解開了拴綁父親的鐵索,然後又登上山巔。你離宇宙之神近了,咿咿呀呀的稚聲逗樂了他,他就交給了你至為重要的東西。從此你做的一切都在改變曆史:平原的曆史、人的曆史。

這僅僅是夢幻嗎?是童年的編織嗎?不,這是真正的人的期待。

二十六

我咀嚼著那個夢想,明白要贖回什麼,僅僅使用一般的善是遠遠不夠的。它從過去到現在都是蒼白無力的。

……遙望北方星辰,扔下往昔的虛念,實打實地起意。我思念你駿馬一樣的身軀、武士一樣的長須。這個夜晚你在備鞍還是冥思?我知道兩件事同樣重要。因為兩千年的思緒亂成了麻,你要默默地用它搓成繩子。你做的一切都是堅定不移,如有神助,快如疾風。關於你的消息從古城傳到高原,又傳到俺這平原。你的音訊都盛在窮人的小盒子裏,用新紡的土布包了,藏在一個角落裏。這樣的情勢之下我當然再不猶豫。獨自一人的時候,我會用思念打發時光,懷著感激。我記起那深情的飼喂,這就夠了。世界真曠,也真大,這時候啊,記憶中的人影不再擁擠。把先生和小姐們一個一個趕開,剩下的就全是同誌了。

人要有個兄長,有匹馬,有個愛人,也有子女,這就是平常說的拉家帶口。要是個集體,要有同樣的精神。間隙裏抱抱孩子,給她講個什麼,也讓她傳個什麼;需要馳騁的時候就牽過那馬,好馬讓人兩耳生風;愛人給我溫存,給我力量,她瀑布般的長發掩住我受傷的麵龐;兄長呢?是商量事情的人,也是榜樣。我要常常和兄長在一起,勝利緊握手中。

二十七

人守住了內心的某種嚴整性,始終如一,真是一場苦鬥和拚掙。能做到的不過寥寥。我把嚴厲的狀態留在身邊。我不該怕什麼了,我的親人都先自倒在路邊。

你看到了吧?你如果隻為自己和自己的血脈揪心,那麼你也該記住什麼了。當肮髒和謊言一塊兒拋撒,可愛的孩子埋得隻剩下脖頸之上這一截了,你還在那兒恍惚?孩子沒有呼救是因為已經無力發聲,孩子閉上了眼睛也不是安詳地睡去。為了孩子,來吧。深冬季節,雪野裏沒有青草,連孩子也四出覓食。我們頂著寒風為了什麼?我們保護下來搭救下來的,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兒女。孩子,你活著,就要記住、守住。不要含著眼淚,要剛強如先烈。不要聽人蒙騙,聽我再說一遍,先烈真的有過,不久以前還有過哩。

嚴冬深入了。枯坐三九可不是人受的罪。但這地方分明是留給咱的。

這催促我們也提醒了我們。究竟麵臨了什麼?男女老幼坐在一起。因這特殊的境遇而無聲無息。男童的雙目黑亮黑亮,望遍茫野,又看爺爺的滿頭白發。離黎明還有一段時間,有人央求爺爺講個故事。老人聲音低低:在這同一片原野上,幾十年前有一場廝殺。人們用鮮血沃肥了這片原野。當然,留下了好多使人心燙的故事。

爺爺的目光移向兒子和孫子,那分明在詢問:這一次呢?

二十八

母親頭發雪白;女兒的頭發剛剛長起,就像淡黃的玉米纓,嗅一嗅也有甜絲絲的氣味。還有那個躺在大路旁的……永久地閉上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我扶著她,牽著她,念著她,再沒有任何退路。我雙拳的骨節生疼,牙齒開始破碎,喉嚨也腫起來。我聽到的是無聲的吩咐,是無從更動的指派,走上去吧。

那三隻輪子日夜碾軋,尖利刺耳的聲音傳遍四野。無遮無攔的凶暴直逼過來,我的身後隻剩下平原一角。我失去了親人,失去了至愛,我沒有了哀歎和悼念的時間,也沒有了詛咒和怒斥的話語。我隻剩下了我的身軀。

萬分焦灼中我的目光蕩起火焰,燒去了自己的衣飾。我把四肢、把周身都塗滿了泥漿,與之混成一體。我恨不得化進這片大地,當凶獸惡鬼踏上我的胸口,我就伸長兩臂把它按入土中。我相信要戰勝不可一世的敵手也隻有依賴泥土了,讓泥土去腐爛它們,埋葬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