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思(3)(1 / 3)

原來那是幾個老工人在鑿冰捉魚。冰被一個又沉又大的鋼釺戳著,一戳一濺,冰淩飛起一丈多高。就是不透。他們罵著,狠勁地幹。原來河冰結這麼厚,搗開的茬兒足有半尺了。又是一頓猛戳,撲通一聲,透了。奇怪的是冰下的水冒著熱氣,摸一把也是溫溫的。大家歡呼著。

那天捉魚捉到天黑。我們隨著老工人往回走,到了老場長家門口,他出來一吆喝,都進去了。接上就是擺桌子、燒魚、弄酒。誰也不準離開,老場長下了命令。一桌熱騰騰的燒魚、魚湯什麼的。大人們喝酒,喊的笑的聲音很大。不知喝了多久,突然老場長一把將你抱到膝頭上,說來來小仙女,爺爺喂你一口酒。你笑吟吟地喝了一口,立刻辣出了眼淚。大家都笑了。

外麵的狗不停地叫。是家裏大人尋我們來了。天哪,外麵的月亮真亮。

二十二

嘿,這個地方,美女如雲哪!那些輕薄的小子走到千瘡百孔的平原上,常常這麼呼叫。他們除了吞咽食物和狂飲之外,幾乎不懂任何事情。他們是超生的時代結出的果子,由於沒有及時地存放處理,已經爛成了空心。這是時代的錯,更是他們的錯。他們在平原上胡竄,一雙眼睛滴溜溜轉,很快瞄上了也成功了。

但既與他們這些汙爛糟混到了一起,就決不會是美麗的姑娘。她們隻是一幫戴著金器,用脂粉覆蓋了蒼白麵孔的假處女。淳樸是美麗之根,而她們呢,從母親那一代起就開始虛榮了,假惺惺的。如果有個記事的老人坐著馬紮快言快語一通,你就會知道她們逐漸敗壞的家風。

這些已經無需歎息。傷殘比比皆是。如果一個人與這樣的環境相處還能平安無慮,那他一定是心汁枯幹了。隻有惡少才如魚得水,那些冒牌美女、黑道上的轎車和酒,都是為他們準備的。伴隨著聳人聽聞的故事的,是他們父輩親朋怎樣升遷,怎樣為不會說普通話而苦惱,以及學開車軋傷行人的一遝子雜事。這就是日常流動的真實。

如果說這一切隻是泡沫,那麼水流呢?它何時帶走泡沫並衝刷大地?現在還能找到一方碧綠的晶體般的水嗎?會有的。那就期待吧。我在這期待中兩眼混濁,白發叢生。

二十三

你久久地望著我,看我花白的鬢發。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你憐惜中摻著悲憤,就是沒有一絲傷感。沒有那樣的心情了。鉛壓在那兒。你在回想我青春歡暢的年紀,回想伴著那個時代一塊兒消逝的苦難和繁華。大地褪下盛裝,留下光禿禿的一片,迎接那三隻輪子碾過來。

我的平原裸露著胸部,你看到了。這亙古未聞的巨大犧牲為了什麼?這是一種祭嗎?她已貢獻了自己,那麼誰在後來為她而祭,誰?

這一切都不是為一雙善良的眼睛準備的,可是它們隻能殘酷地羅列開來。你就在這樣的季節裏變得堅強起來,像大地一樣褪下花衣,換上了單色土布衣衫。可是另一種美和芬芳彌散開來,更長久也更本色。我們開始膽戰心驚地互告:既然大地把自己祭上了,那麼將來為大地而祭的,隻能是整整一個時代了。

我們都生活在這個時代裏,擦幹淚痕,含笑等待吧,這就是命運。隻要在這個時代裏的,那麼不論是龜殼裏趴的,轎子中抬的,還是碼頭上的苦力、洞子裏的掘進工;也不論是道德家、放浪形骸的惡少、專打異性主意的色癆、娼妓、“四有青年”,還是玫瑰和毒菇、鴿子和田鼠、大象和臭蟲……隻要是屬於這個時代的,都得悉數押上。

那時候連個為我們歎一聲的人都沒有,因為她也跟了去。

二十四

就因為我屬於這個時代,所以我不可避免地要經受那個結局。與所有的一切一起舍上、獻上、祭上,而且不可能換取一絲光榮。這不過是一次抵償。麵臨著這一場,一己的恐懼過去之後,就開始依偎兩個人了。

一個是母親,再就是女兒。一個是生我的,另一個是我生的。我愛你疼你就像對待那片平原,你們分別是我來到和離去的守護人。也是我生的根據,是我的全部希望。

母親,為了伏在長長網綆上、腳踏銀霜的父親,我曾瘋迷般地敲響了自製的魚皮鼓。敲啊敲啊,是我為絕望的父親獻上的。它好比我捧出的兩粒食物。我長大了,母親,看著你的滿頭銀發,我能給你什麼?

在這樣的時刻,我能給母親什麼?

如今已經沒有一枚漿果得以保存。可食的莖塊爛掉了,連微甜的蒲根也不剩一株,留下來的都是最苦的。我在腐土中挖個不停,磨得指甲脫落,想找到哪怕是細瘦的一截薯梗。我的手滴著血,最後仍然掌中空空。

如果吟唱也可以抵擋饑餓,如果我剩下的隻有它了,那麼就讓我放聲吟唱吧。我閉上眼睛,把思緒深深地埋下,難以抑製的傾訴啊,如同山洪一樣流泄。我永無休止地唱給你,唱得忘了等待。直到我聽到那慈愛的聲音:停下吧孩子,它像泣哭一樣。這樣我的歌才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