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的陰雨籠罩在灃京的上空,這連續半月的雨自先皇過世之時便開始淅淅瀝瀝的落下,灃京城的人們臉上都帶著點點悲愴,似是為自己的帝國逝去了一位偉大的統治者哀悼,也似是為了這段沒有陽光照射而顯得陰冷潮濕的城市感到寂寥。
濃濃的陰雲遮住了原本湛藍的純淨的天空,裹挾著冷冷的刺骨的寒風,掃過灃京的每一個角落,連帶著掃過這一座莊嚴地、肅穆的、華美的、精致的宮殿,給原本充斥著白色憂鬱的宮闈更添上一份悠久不散的悲涼與慘戚。
雨絲細致而周到的包裹著這座古樸而莊嚴的宮殿,穿著鐵甲鋼胄的軍士低著頭排在這皇宮的每一道長廊、每一麵牆壁、每一節通道的兩旁,水滴從他們的頭盔、他們的甲胄上一滴一滴的在地麵濺出一道又一道的漣漪。
走過這重兵駐守的外道,內闈是垂眉低眼躬身而立的宮婢侍從,她們眼光空洞神情茫然,宛如一個個木偶,她們絲織緞造的衣服倏而被風揚起小小的一角,打亂了這沉重而乏味的深宮的苦悶。
一隊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端著漆盤娜娜嫋嫋的走在一條幽深而靜謐的長廊上,她們輕盈的藕粉色的裙擺揚出一朵朵美豔的宮花,被風吹入的細細的雨絲沾濕了她們鵝黃的衣袖,俏麗靈動的臉龐上帶著像是被雕刻好了的微笑,像一個個漂亮又精致的運茶人偶,給這冰冷華麗的牢籠帶來一抹明妍的亮色,卻沒有帶來它需要的生機與靈動。
這一隊少女一個接一個的沒入了一扇朱漆的門後,那門後是一間空曠而精巧華美的屋子,五爪金龍盤桓在刻著祥雲的宮柱上,番龍眼的地板在暖黃燈火下翻著點點金芒,給這個空曠美麗又冷寂孤獨的屋子帶來一絲暖意。美麗的少女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梳著一模一樣的發髻,帶著一模一樣的宮花,靜靜地跪著、站著,宛如這間屋子的一個個精美的裝飾。
一個美麗的女人安靜的蹲坐在宮內,站在大殿中央的是她的年幼的兒子,穿著袞冕禮服,高貴而幼小,帶著少年人的朝氣也有著孩童的稚嫩。她旁邊是一名稚嫩到甚至隻能算作孩童的少女,鈿釵禮衣,幼小的臉龐已初見美貌,眉眼帶著那個那位美麗的女人的嫵媚,又有著崩逝的先皇的莊重。
“姝兒,宇兒,今日之後,母親將不會再陪在你們身邊,你們日後要相互扶持;姝兒,你是姐姐,你要像母親一樣保護你弟弟。”那個女人美麗而雍容,華麗的衣袖上繡著金絲雀呢的鳳凰,雀金線墨綠的本色泛著燦燦的金色,像一輪紅日最後的餘暉,歲月並沒有對她過分苛責,甚至憐惜的沒有在她的額角刻下痕跡。她是這個天龍王朝的太後,雍容華貴卻又無法兒女繞膝。
少女站在少年的身後,那雙眼睛澄澈的像仙山上的清泉,深邃而不失輕靈;花瓣一樣的嘴唇擦著胭脂,紅的豔麗,紅的耀眼。她一直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個雍容的女人,默默的站在少年的背後。
少年捏著拳頭,看著自己的母親,似是要將那份容貌永遠記在心裏。她和他的父親下的最後一道聖旨——太後居成周,徹底分開了他們。聖明而又威嚴的父親用皇權保護著他們,也防範著他們的母親,防範著外祖一家,唯有隔開這母親和姐弟,才能保證帝國的安穩。
美麗雍容的女人抱住了月姝,手掌在她的後腦摩挲,月姝一直記得這樣的觸感,如同一塊溫潤細膩的暖玉,聖潔而溫柔,在孤獨昏暗的深宮之中,在往後的六個年頭的寂寥的歲月,她在每一個冷清難熬的夜晚都會抱住後腦,回味母親帶來的溫暖,學著此時的這個溫柔的女人這樣,輕輕地又重重的摩挲,就算她知道這份母愛中夾雜著算計與威脅。
她握著少年的手,替他整理袞服的褶皺,又細細的理清每一條冕旒,她說:“如今,我是沒有辦法陪在你們身邊了,你們要倍加當心,你們的父親隻隔開了我,為的是保證你們的安全,隻是他錯算了這深宮的冷厲,活到現在的女人,哪有一個是純孝善良的,你們要多自珍重。”
少年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月姝低頭不語。美麗的女人抱住女兒,在她耳畔私語:“我的女兒,你是高貴的天龍王朝的長公主,是這個尊貴的,不可侵犯的女人,這是你高貴的血統,尊貴的身份;但是你也是這個帝國的公主,有著與生俱來的責任,答應母親,永遠守護你的弟弟好嗎?”
月姝有些迷惑,她的聲音有著不解,也有一分了然:“母後,我的責任,就是守護弟弟嗎?”她是這樣一個純白卻又複雜的少女,她對陰險狠辣的後宮與詭譎波動的朝堂隻一知半解,在總角之年在父親的書房一知半解的聽著她的老師和父親談論著她聽不懂的國事,卻又深知宮廷內闈之間黑暗齷齪的伎倆。
“你的責任,是守護你的弟弟,更是守護這個天龍朝,我的小公主,這本不該是你的責任,是我的,你的父親卻把它給了你。姝兒,我的寶貝,你以後就不是一個女孩兒了,你以後就是公主了,就是天龍王朝尊貴的公主了。”美麗的女人,尊貴的太後,她笑著哭了,沒有歇斯底裏,沒有大聲哭號,她是笑著流淚,淚珠淌在新剝荔枝一般還如少女一般的臉龐上,為她的公主欣喜,也為她的女兒哀悼,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她的母親在她小時候說的那句‘失去後才知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