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生活人的記憶容易淡漠,厄運不幸卻往往刻骨銘心。
張德榮和馮燕子的婚後生活,前五年似乎淡得竟然沒有任何文字和談話可以尋覓。
那麼到第六個年頭呢?
“京生,起來。”張德榮從外間屋走進寢室便招呼兒子起床,腰間係著件人造棉花布圍裙,顯然是在廚房剛剛做完早飯。
四歲的京生躺在被窩兒裏,一邊擺弄著玩具小汽車,一邊奶聲奶氣地背頌著隻有老北京人才曉得的以北京城主要街巷上的寺廟、店鋪、掌故等按順序編成的童謠:“平則門,拉大弓,過去就是朝天宮。朝天宮,寫大字,過去就是白塔寺。塔白寺,掛紅袍,過去就是馬市橋。”
“京生,快起床,吃完飯還去幼兒園哪!”張德榮站在床邊兒再次催促兒子,話語裏明顯帶著難以排遣的鬱悶。
誰知,京生好象壓根兒就沒聽見,一邊背著童謠,一邊拿著小汽車在枕頭上左右馳騁,好象做環城旅行:“馬市橋,跳三跳,過去就是帝王廟。帝王廟,搖葫蘆,過去就是四牌摟。四牌樓東,四牌摟西,四牌樓底下賣估衣。打個火,抽袋煙,過去就是毛家灣。”
“猴崽子,你聽到沒有,叫你起床哪!”張德榮眼珠子一瞪,嘴裏噴出一股強大的衝擊波。
可是京生連眼皮都不抬,搖晃著腦袋,一副旁若無人的神態,嗓門比原來還高:“毛家灣,紮根刺,過去就是護國寺。護囯寺,賣大鬥,過去就是新街口。新街口,賣大糖……”
“啪!”一聲響脆的爆炸,帶之一聲暴烈的怒吼:“我叫你賣大糖,糖你娘個X!”
“哇一”地一聲,京生用手捂著被烙了一下似的屁股蛋兒,嚎啕大哭。
“你撒什麼野!”一直在洗漱間梳妝打扮的馮燕子聽到兒子的哭聲。旋風般衝進屋,懊惱地搡了張德榮一把,急忙上床哄兒子:“乖,我的寶乖,不哭,一哭要得病的。好乖,聽媽的話,不哭。”
馮燕子雖說已是一個四歲孩子的母親,身段仍是那樣纖細,麵容仍是那樣潔白俊秀,如果講較之婚前有變化的話,就是胸部顯得愈發豐滿。這樣一來她既保留著少女的嫵媚,又增添了少婦的雍容,從而愈發顯得風姿綽約,楚楚動人,攝人心魄。這除了與她從事的舞蹈演員的職業有關外,另一個原因就是生活優越和格外注意保養。過去她雇著一個保姆,洗衣、做飯和照料孩子都是保姆的差事。最近幾個月保姆不得不辭掉了,保姆的差事自然落在了張德榮頭上。每天清晨,她先到庭院輕舒腰肢,翻轉騰挪,練上半個鍾頭的功,然後到洗漱間梳妝打扮一番。過去她每次都要描眉畫眼,塗脂抹粉,最近不合乎時尚了,可是她的潔癖難改,沒有半個鍾頭她是不會出洗漱間的。
“疼,媽媽疼!”京生可著嗓子嚎,還撒野地又蹬又踹,狠狠地將手裏的小汽車扔在水泥地板上,外殼摔癟了,四個車輪子滿地滾。
“乖,聽媽話,不要哭,一會兒媽再給你買輛小汽車兒去。”馮燕子見兒子的屁股蛋兒上鼓溜溜地暴起四條肉檁子,汪著血似的發紅,猛地一扭頭,機關槍一樣衝著張德榮掃了一梭子,“你瞧瞧,把孩子打成什麼樣子了?孩子招你了惹你了?你在兒子麵前充什麼英雄好漢?你有能耐對造反派施展去!你敢麼?哼,在造反派麵前點頭哈腰的象個三孫子似的,跑回家來裝什麼窩兒裏橫!”
在床邊兒垂手站立的張德榮,不知是看到的確把兒子打重了還是被妻子的話刺痛了,心頭被寒風掠過似的一陣戰栗,肩膀痙攣地一抖,目光中透著懊悔和隱痛,臉上被激怒的表情猛然逝去。
“乖,快穿衣服,吃完飯好去幼兒園。”馮燕子操著地道的老北京話,話的尾音往上挑,韻味兒十足。
“我不去幼兒園,我去姥爺家!”京生任性地直往被窩兒裏躲,就是不肯穿衣服。
馮燕子見兒子哭得淚人兒似的,心疼地得鼻子直發酸,氣急地向張德榮吼道:“還不快把早點拿來,站在這裏幹什麼?”那口吻象訓斥一個奴仆。
張德榮一聲不吭地走出房間,不大工夫端來一個搪瓷托盤,一股香噴噴的熱氣嫋嫋地在托盤上繚繞。位從托盤裏端兩杯剛剛煮沸不久的加糖新鮮牛奶,還有兩個描花燙金瓷碟兒,一個瓷碟兒裏放著兩塊蛋糕,一個瓷碟兒裏放著幾塊切得很薄的麵包片。一並放在緊依窗台的寫字台上。
“我不喝牛奶,我喝桔子汁!”京生驕縱地發出指令。
“好,不喝牛奶,喝桔子汁。”馮燕子象個性能良好的導體,迅捷地一扭頭,“快去換杯桔子汁。”
張德榮無奈地歎息了一聲,隻得依從。
“你走吧,今天不用你了。”馮燕子從張德榮手裏接過桔子汁:亮給兒子看,“乖,瞧,多漂亮的桔子汁呀,紅紅的,黃黃的,甜甜的,誰都不給喝,就是給媽的寶貝兒喝,喝了長得高高的,胖胖的,你說是不是呀?來,媽媽幫著你喝。要不,涼了喝了要漲肚肚的。”
張德榮走出寢室,本來想到廚房吃口早點,可是由於一清早就惹得兒子哭、老婆吼,自己兩頭兒都不是人,真他媽晦氣!他悶悶不樂地打開壁櫃,伸手就要取下那件精良的黑色呢子大衣,手剛挨到衣架象被螫著似地猛地縮了回來。拿它幹什麼呢,既不是去參加什麼招待會,又不是去作什麼報告,而是去觸及靈魂,接受造反派的批判審查。他急忙換上棉軍衣,找出那頂久違了的絨棉軍帽,從客廳裏的衣架上摘下一個人造革提兜,裏麵放著備好的《毛主席語錄》和一卷本的精裝《毛澤東選集》以及一本鉛印十六開的《林彪同誌委托江青同誌召開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他打開房門,剛要邁歩往外走,一股冰冷的寒風挾著晨霧鋼針似地往脖子裏紮。他的手不禁一抖,人造革提兜險些掉在地上,那隻剛剛抬起的腳隨之縮了回來。
好大的霧嗬!灰白色的、潮濕而帶著臭墨味兒的大霧蠻橫地霸占了屋外的整個空間。在料峭晨風的撕扯下,忽兒象挽帳似地變成絲絲條條,上下飄蕩;忽兒象漲潮的大浪,滾滾騰騰,洶湧澎湃。張德榮踟躕地站在門口,潮濕而濃重的霧氣,沉甸甸的,擴展成無邊無際的鬱悶和惆悵。他迷惘地打量著客廳的沙發、茶幾、盆景和牆壁上掛著的名人字畫,癡情的目光充滿著慰藉和眷戀。
張德榮居住的這個經過修繕的單元雖然是這座單獨庭院的廂房,當然也算不上豪華和氣派,但是那寬敞的三居室對於他這個三口之家、行政二十級、充其量算個正營級幹部來講應該是得天獨厚了。機關裏象他這樣資曆和級別的幹部,有的住兩間,有的還僅僅住一間,而且還都是筒子房,做飯在樓道裏,洗漱間和廁所共用。不僅如此,這個院落可謂地處風水寶地,往北是金壁輝煌的天安門,往南是繁華的前門大街,東麵是外國的大使館。雖然座落在市中心地帶,卻異常的靜謐。住在這個庭院四間正房的,是個兵團級的紅軍幹部,不過幾年前就因健康情況而離職休養了。這對老夫妻膝下無兒無女,且又經常到外地療養。所以這座院落一年之內大半時間隻有他們一家人出入。就是這個並不顯赫的單元住房,卻有著顯赫記憶。它是上將司令員用大紅鉛筆批給張德榮居住的。它既是張德榮榮耀的金字塔,又是他出類拔萃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