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庭院還是原來的庭院,主人還是原來的主人,可是而今的張德榮心頭卻產生了一種難以擺脫的失落感。
他將失落什麼?
他一時難以說得明確。
張德榮步履沉重地走出庭院,對麵的灰牆上張貼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大字標語,他那顯得茫然而刻板的臉上昔日那種春風得意和狂妄倨傲已消失殆盡,代之而來的是隱約可見的重負。
猝不及防的驟變是令人難以適應的。
五個月前,張德榮正在療養聖地北戴河一座氣派的賓館創作他的《三部曲》中的最後一部長篇小說。那天,他剛剛從火車站將特地由北京到北戴河看望他的妻子馮燕子和兒子張京生接到寢室兼寫作間,晚飯還未來得及吃,服務員喊他接長途電話。
“張德榮同誌嗎?”
張德榮拿起電話耳機,立刻聽出問話者是文化幹事苟榕祜,但他依然不禁一怔。這是因為他對對方極其熟識,所以剛才對方的一聲稱謂使他頗感陌生和驚訝。
論年齡,苟榕祜與張德榮大體相仿,論文學造詣和寫作天賦卻相差甚遠。苟榕祜足以稱得上是個文學愛好者,但在創作上也足以稱得上是個低能兒。一篇三五千字的散文,他沒有三五天是啃不下來的。寫作前,先沏上一杯釅茶,再點一支香煙,茉莉花茶的清香混合著刺鼻的煙味兒蒸騰繚繞。他鋪開稿紙,擰開鋼筆帽兒,唏溜溜兒喝上幾口茶,再醉意地吸上幾口煙,美其名曰在醞釀情緒。可是兩個鍾頭過去了,香煙吸了五六支,茶水喝了三四杯,三百字的稿紙卻寫不足三分之一。他在調機關工作之前在連隊當副指導員,那時就與張德榮建立書信往來。信的開頭都不外稱呼“張老師”,有時還在老師前麵加“尊敬”。調機關後,彼此交談多了,幹事與創作員在機關又歸為一個檔次,再稱呼老師不僅不合乎部隊條令,而且也顯得自己太掉份子,所以由過去稱老師改為稱“老張”,有時還故作敬意地喚聲“張老”。張德榮呢,每每聽到“張老”的稱呼總是謙虛地一邊擺手一邊迭聲地說著“不敢當,不敢當”,可心裏卻象抹了蜜似的美哉樂哉。
可是眼下,苟榕祜不僅對張德榮直呼其名,而且在名字後麵還加了“同誌”兩個字,一本正經,簡直就象一個將軍在對他的麾下發話,透著一股兒指令的森嚴。
“是我。什麼事?”張德榮仿佛自尊心受到嘲弄,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不料對方威嚴不減,話語象石頭子一樣硬得硌牙:“部裏叫我通知你馬上回來。”
“什麼時候?”
“最晚不得超過明天,最好是連夜。”
“什麼事這麼急?”
“我也不清楚。”
“部裏不知道我在寫長篇嗎?”
“當然知道。”
“知道還這麼急催我回去幹什麼?”
“對不起,我無可奉告。”
“我愛人和孩子今天剛到,晚回去幾天不行嗎?”
“我再重複一遍,最晚不得超過明天,最好是連夜。這是部長的原話,沒有半點兒我的成分。”
“哎,我……”張德榮還想討價還價地說點兒什麼,對方“嘎”的一聲把耳機放下了。
“狗東西!”張德榮憤懣地罵了一句,心裏卻一陣慌亂和恐懼。
其實,聰明過人的張德榮無須問為什麼回去和為什麼這樣急地叫他回去。君不見從姚文元的《評新編曆史劇<海瑞罷官>》文章作為文化大革命的信號發出後,一場勢不可擋的風暴頃刻間席卷著神州大地,討伐“三家村”、“四家店”和“牛鬼蛇神”的文章見諸大小報端,數不勝數的戰鬥隊揭竿而起,大字報、小字報飛蝗般鋪天蓋地,連位於渤海之濱的北戴河不絕於耳的辯論聲、討伐聲、漫罵聲和絡繹歡呼“最新指示”發表的口號聲都淹沒了洶湧的海濤聲,況且這次運動首當其衝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又是文化界。這風光旖旎的海灣豈能成為避風港?他雖然覺得自己屬於“根紅苗正”,父親具有輝煌的曆史,過去自己寫的小說、戲劇和電影沒有一部不是歌功頌德的。但是,如今是“橫掃一切”,過去認為是不朽的作品不照樣變成“狗屎堆”了麼?目前那種“嗑瓜子嗑出個臭蟲來”的千古奇聞時有發生,現在哪個人能感到有一種安全感呢?可是要馬上回去,又怎麼向妻子解釋呢?她所在的文工團也開展了“四大”,據說她參加了一個名叫“風雷激”的戰鬥隊,而且她在戰鬥隊裏擔任聯絡員的重要角色。一個舞蹈演員,也不參加演出了,功也不練了,整天到大專院校抄什麼大字報呀,搞什麼串聯呀,不僅是不務正業,而且亂哄哄地出點兒事怎麼辦?於是,他執意要她帶著兒子京生到海濱來玩玩。結果她來了,屁股還沒坐穩當,轉身又要回去,日他姐,這算他媽的那一出兒呢?張德榮叫苦不迭地在電話間外的樓道裏踱步。他試圖馬上直接給本部的頂頭上司掛個電話,請求是否寬容幾天,又轉念一想,方才苟榕祜已經把話亮在明處了,再打電話恐怕也是徒勞無益,反而有失身份。算啦,隻能磕碎牙往肚裏咽吧。他感到非常窘迫。
“什麼,明天就要回去?你這不是拿我們耍著玩兒嗎?”馮燕子一聽就惱了,小山兒似的胸脯一起一伏,泛著紅暈的臉顯得發白,但惟有如此才愈發顯得姣美和迷人。
前幾年,張德榮和馮燕子可謂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他並常以孟光張敞自詡。所以他很少看到妻子動怒。最近一個時期不知為什麼馮燕子漸漸地開始對張德榮發脾氣了。誰知這樣一來張德榮獲得一個驚人的發現:妻子動怒比不動怒的時候愈發令人心動而魅力無窮。他正是出於這種審美意識,所以使得他每每對她特別大度,也特別寬容,或許這也是愛屋及烏吧。
“誰知北京會來長途電話。”張德榮滿臉陪笑地耐心解釋。他抱起兒子京生,走近窗戶,推開紗窗,窗下方有精巧的水榭假山,四圍有碧水環繞,寬大的庭院蒼鬆翠竹,一株株,一叢叢,鬱鬱蔥蔥,花團錦簇。再往前,是一處幢幢小樓鱗次櫛比的療養院。療養院再往前直到天地的連接處,便是一望無垠的大海。海麵上有幾隻水鳥在盤旋,正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好不令人心曠神怡。他指指點點地給兒子說了一番,最後有意提高嗓門說:“京生,明天上午爸爸帶你看看大海,再去看看山海關,回來順路去趟鴿子窩,然後我們再回北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