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山顛,居高臨下,遠眺柳州,詩情畫意,美不勝收。二十歲的劉菊淡忽然悟道了--人的眼睛,看天、看地、看社會,也有許多視角,諸多層次。蹲在地下,細看沙蟹設置的小小陷阱,也有昆蟲世界裏的陰謀與悲劇;回首淺墳,審視豺狗拖出來的韓太太零亂的屍首,又覺得人生道路的艱險和撲朔迷離;囿於馬蹄形小院,就無法回避萍萍的哭聲和獨眼龍的殘暴;隻跟周立言一人交友,便難以擺脫他的追逐和糾纏……隻有今天!站在這高高的立魚峰上,遠眺柳江,鳥瞰人寰,才感到了大自然的雄偉。這錦繡江山,是日寇和任何惡人也搬不動、吞不掉的呀!
“鮮於先生,我覺得,站在高山上,就看不見死屍、蒼蠅、豺狗、譚老板娘子和獨眼龍了,也聞不見那些臭味兒了。您說,人生……還是要站得高才看得遠是吧!”
“非常對!這就是我常常上山來繪畫的原因。”
“有些人看破了紅塵,躲到大山上,剃發為僧尼,也是這個原因吧?”
“不,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愛美,尋找美,卻並不是有意回避矛盾的人。最近我還打算借貴校的教室舉辦一次抗戰畫展哩,希望得到章校長的支持,他也是個直麵人生的熱血男兒!”
“您認為自己是熱血男兒?”
“文如其人,畫可見骨。過幾天請你參觀我的畫兒,你從中就能了解我的為人,也許你我還能交上朋友呐!”
又是一個要“交朋友”的。劉小姐不敢深談了,顧左右而言他,“今天的天氣也很好,秋高氣爽……”
畫展開幕的前三天,鮮於的忠實夥伴--那位天天上街替他賣畫的陳教師,便在柳州城裏貼出了幾十張大大小小的海報。這些海報居然吸引了成百上千的觀眾,熙熙攘攘地前來觀看“抗戰畫展”!周立言和王雨農,包括獨眼龍韓隊長和姚大夫,以及居住在馬蹄形小院裏的各界人士,一個個瞠目結舌,不知道如何解釋難民城裏此種近乎荒唐的熱情?
麵對這不可思議的踴躍場麵,聰明的劉小姐也是又興奮又迷惑,跑來向章校長請教:“怎麼會來這麼多人?怎麼都有錢買票呢?”
章校長也很受感動,熱情地說:“因為這是抗戰畫展。人心所向嗬……他們就是餓一天肚皮,也要省出這一千元門票錢,來親眼看個究竟。柳州城太悲慘了,難胞們聽不見一丁點兒好消息。現在聽說要在扶輪中學辦一次抗戰畫展,而且公開聲明,賣票的錢全部捐給學校辦教育,劉小姐,你想想,這不是最能鼓動愛國心的壯舉麼?人來得越多,越能說明中國不會亡!”
鮮於國風先生的二百多幅水彩畫、水墨畫、油畫和漫畫,沒有畫框,全都掛在教室裏,以及馬蹄形院子裏晾衣服的鐵絲上。小陳教員負責賣票,大力士李長辛把門收票。劉菊淡領著八名學生接待觀眾並維持秩序。鮮於國風則親自在院裏賣畫--多數展品標了價錢,也有一些是非賣品。
在一幅萬裏長城的油畫前,許多觀眾停下腳步,喟歎不已。
有一幅漫畫《蛇吞象》,把日本列島畫成一條毒蛇,張著血口妄圖吞噬中國“大象”,已經把東北三省那一部分咬在嘴裏,卻是無法再吞--長長的象牙刺破了毒蛇的肚皮,它已經是撐得要死的樣子了。青年觀眾看著無不發笑。
另一幅是個中國村姑,身上纏著一條頭戴日本鋼盔的巨蟒。看後令人揪心!
還有諷刺奸商的--頭戴瓜皮帽的奸商,屯積居奇--身後是堆成山包一般的糧食,他手裏提著巨大的“製錢”,從錢眼裏窺視外邊的饑民。也有揭露漢奸的--他的腦袋是一朵向日葵,朝著毒日頭媚笑。這些漫畫,吸引的年輕觀眾最多,大家一邊看,一邊怒罵漢奸和奸商。
有一大幅彩墨國畫《醒獅圖》,標價一萬元法幣(相當一枚銀元),當場被一位青年軍人買走。
一幅美好的油畫,畫麵上是一位裸體少女在山泉下洗濯。有人想買,卻沒有標價。倒是許多中年觀眾在此駐步不前。
周立言對劉菊淡跟著鮮於去爬立魚峰的事情耿耿於懷,站在這幅裸女圖前邊挑毛病,很不客氣地說:“抗戰畫展,為什麼展出與抗日毫無關係的玩意兒哩!”
沒承想,兩位中年觀眾當場予以反駁:
“怎麼能說與抗日沒關係呢?少女是和平的象征!”
“畫得越美,越能激勵民眾奮起抗戰!”
鮮於國風聽見了,大為感動,立刻趕過來說:“二位如果喜歡,我情願奉送!”
兩位中年觀眾又搶著說:
“不!先生這幅油畫是藝術珍品,我們豈敢掠美。還是先生自己珍存吧。”
“我們倆,唉,自身難保……承蒙先生錯愛,感謝了,慚愧呀!”
剛才想買這幅油畫的一位商人,此時又擠過來說:“你不標價,看來是非賣品,可是現在又要白送人……好吧,我出個價兒:十塊光洋!怎麼樣,嫌少?二十塊!賣給我。”說著就要動手摘畫。
鮮於國風一把攔住:“你出多少我也不賣。”
商人急了:“這是為什麼呢?”
鮮於笑笑:“因為你不識貨。”
劉菊淡一直站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他們幾個人的對話。周立言的挑剔,商人的庸俗,鮮於的清高,都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次別開生麵的“抗戰畫展”,從早到晚,接待觀眾數百人,連門票帶賣畫,總收入相當可觀。鮮於國風執意捐贈給扶輪中學,章校長反而躲了起來,不收。第二天,鮮於和小陳用這些錢買回來四麻袋大米,直接交給了李長辛,並且說明:“請你轉告章校長,這可不是用來換聘書的。”
此事弄得章校長進退兩難,大米不能不收,眼看著師生們連野菜粥都喝不上了,趕明兒上了火車,半路上可吃什麼?收了大米,馬上就頒給“口頭聘書”,他又羞於啟齒,那不跟國民政府裏“花錢買官”差不多了麼?我們可愛的章校長呀,對付獨眼龍那樣的惡人,還敢挺身而出;對待柳州火車站的調度員和鮮於這樣善良的人,反而一籌莫展。這也許又是在犯書生氣吧?
唉,文人的弱點實在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