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作家王感興趣的是“八不理發師”。一隻方凳,一塊白布,一把推子,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位理發師傅,樹下設攤兒,不要營業執照,不必納稅,不洗頭,不刮臉(免得刮破一條小口子就會傳染肝炎、愛滋病),不吹,不燙,不染,不抹生發油。而且還不用排隊等候,更不使用任何真真假假的化妝品,這些都無須計算在“八不”之內。它最大的優點是便宜,兩塊錢一個腦袋,非常適應紅樓居民中窮文人的消費水平。吳總編就每月光顧一次,下樓就理發,回家再洗頭,自己刮胡子,省錢省時間,不得傳染病,不用那十之八九都是騙人的化妝品,何樂而不為!作家王就是發現吳總編在此理發才文思澎湃如潮湧,當天就寫了這篇《八不理發師》的千字文,交給吳總編拿去發表,收入稿費60元,足夠作家本人5年的理發費,假如這些“八不理發師”不自行漲價的話。
晚飯後再來一拔兒年輕人,大多是下班後的青工,不像個體商販那麼有錢,進不起舞廳或卡拉OK酒吧,隻好到這免費的花壇樹下乘涼,在路燈下打撲克,“抓王八”,“敲三家”放開嗓門兒一直嚷嚷到午夜之後。不大聲嚷就不夠刺激,牌友聽不見,大聲嚷了也不影響紅樓居民的睡眠,因為那汽車噪音可以淹沒一切。與他們略微保持一些距離的,還有幾對兒情侶,並肩坐在路燈照不見的樹影下,低頭訴說那沒完沒了的情話。也有浪漫型的,公然摟摟抱抱,把手伸到姑娘的襯衫裏麵去。沒人幹涉他們。門房OK還充滿同情心地說:“沒結婚的年輕人就根本分不到房,誰給他們提供談情說愛的地方啦?”小蹄子則另有見解,悄悄告訴小B和小C,說那些任人摟抱的姑娘是“馬路天使”,白天在電影院門口也能找到她們,男人買張雙座位的票,再給5張“大團結”,就能領她進去看場電影,一個半小時,黑咕隆咚,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端午節這天,作家王的小兒子花兩塊錢買回來兩隻蟈蟈兒,挨他爸一頓罵,“你怎麼敢花一塊錢買隻蟈蟈兒呢?這玩意兒一毛錢一個!”作家夫人趕緊護著兒子頂丈夫,“蟈蟈兒就不漲價呀?書呆子,這年月,除了稿費不漲價兒,什麼都漲價兒!”
沒幾天,倒是作家王帶頭喜歡上這兩隻蟈蟈兒了。原因很簡單,蟈蟈會叫,可是白天誰也聽不見,隻有到了淩晨3點鍾,汽車的噪音基本消失之後,那清心悅耳的蟈蟈叫聲才陪伴著作家上床睡覺,一如催眠曲。
“爸,這倆蟈蟈兒怎麼都是啞吧,不會唱歌呀?”小兒子放學回家就問。
作家王給兒子講了汽車的噪音是公害之後又說,“蟈蟈兒不是用嘴唱歌,而是‘振翅’--就是蹭翅膀兒,發出美妙的聲音。”
“它為什麼蹭翅膀兒呢?是餓了嗎?”
“不是餓,‘振翅’是為了求愛。”作家王剛說出口就後悔了,兒子還小,不該對他說這個。
“什麼是求愛呀?”小兒子果然喜歡刨根問底兒。
“去去!少問……等你長大就明白啦。”
作家都是極富同情心的。經兒子一問,忽然感到那小小的蟈蟈籠實在是太殘酷了。難道不是嗎?蟈蟈兒一旦被捉,裝進小籠,不論身價一毛還是一塊,不論主人如何精心喂養,也是“身陷囹圄”,至死方休。那,這麼多蟈籠都是誰編織的呢?真巧,這天晚上,一則電視新聞作了解答,原來是河北省易縣的老農。他們經營著這項傳統副業:老人在家編蟈籠,孩子們進山逮蟈蟈兒,男子漢長途販運到(除西藏、台灣之外)全國各地的城市去,讓蟈蟈兒給千百萬人家“唱歌”。僅此一項,當地農民人均收入增加百元以上!
看了這則新聞,作家王“蟈籠殘酷”的認識又發生了動搖。還是讓農民增收好。何況蟈蟈兒吃菜、吃瓜、又特別愛吃南瓜花兒,本屬害蟲哩。
於是,他的文思再次如泉湧,提筆寫道:害蟲裝進小籠,就能給人“唱歌”。汽車當然不能裝進小籠,不過,有沒有偉大的市長設個重獎,鼓勵偉大的科學家發明一種逍聲器,把汽車的噪音裝進小籠呢?這大概不完全是夢想吧?我這個夢,不單純為本樓居民而作,然而,紅樓裏原本是應該有夢的呀!
為寫這篇激動人心的作品,作家王淩晨3點上床之後,聽著蟈蟈兒絕望的振翅之聲,久久難以平靜,也開始品嚐著失眠的滋味兒了。
天蒙蒙亮,一輛急救車“嗚哇嗚哇”的喇叭聲驚醒了所有的紅樓居民。原來是小蹄子吞服了半瓶安眠藥片。大家一片惋惜之聲,多麼漂亮的女人啊。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自尋短見?醫院還能不能把她搶救過來?
§§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