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東北西南(2 / 2)

“九寨溝是個佳景薈萃、神奇變幻的曠世勝地。……多彩多姿的水,是九寨溝景觀的主角。從雪山、森林裏流出來的山泉,穿林過灘,幾經分合起落,構成了一級一級激流飛湍和層層疊疊的群瀑奇觀。共有108個湖泊。小的半畝,大的有千畝,水底色彩斑斕,千變萬化……這裏有寬度居全國之冠的大瀑布。”

“九寨溝的樹,是裝點風光美的全能角色。自然保護區一半以上為原始森林所覆蓋,樹種繁多,林中混生著箭竹和各種奇花異草,色彩絢麗。泉流、湖泊中也有森林,實乃奇中之奇。”

“九寨溝不僅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它所獨具的生物、氣候、地貌等,還是人們探索自然奧秘的基地。……岷山山脈便成了我國西部山區動植物的‘避難場所’,異常豐富的古老動植物的繁衍地。……高等植物有2000餘種,古老的孑遺植物生長茂盛。原始森林裏棲息著大熊貓、金絲猴、白唇鹿、羚牛、紅腹角雉等珍貴動物。……保護森林是關鍵。森林裝點著景觀,涵養水源,哺育珍禽異獸。沒有森林就沒有九寨溝的勝景。”

這是1986年印製的文字。林業部門終於有了上述覺悟,我和大多數同胞們深感慶幸!因為它將明令禁止下屬林場再幹那種“剃淨青山萬千頭”的曆史罪行了。請饒恕我語言苛刻,實際是良心的憤怒。同時聲明一點,這裏並不存在“群眾盜伐”森林的事,藏胞曆來敬山、吃山、養山,甚至奉大熊貓為神,九寨溝裏就有80頭大熊貓,餓了,便大模大樣地走進村寨,向藏民討些食物,吃飽之後才走。人們必須講真話:在這裏濫伐森林的恰恰是國營林場。在那些文化素養低劣的革命主任和綠衣首長心目中,“曠世勝地”九寨溝僅僅是若幹萬立方米原木而已。

為什麼又談到了文化素養?哈,隻因為“臭老九”時不時地惹事生非,招人討厭。前文提到,“文革”期間已有一個林場開進了九寨溝,而且開始了剃頭活動。沒人禁止它,更沒有一部《森林保護法》判處它;也許是因為有那麼一首《蜀道難》的古詩,才限製了這剃頭活動的規模和速度……直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知識分子多少有點兒行動和言論自由了,便有兩位憂國憂民的“臭老九”自帶幹糧、背起行李住進了九寨溝進行實地考察。一位是四川省作家方赫同誌,一位是當地南坪縣的縣委宣傳部長,也是個大學新聞係畢業的文化人。他倆來到這伐木聲聲的人間仙境,痛心疾首,欲哭無淚,好在手中有支筆,便寫出了第一篇關於搶救九寨溝的通訊報導。緊接著,一位攝影記者又帶著280個彩色和黑白膠卷,趕到九寨溝的各個景點貪婪地拍攝了一個星期的照片。於是,文圖並茂的許多文章便在四川和北京的報刊上陸續披露,好像文藝界和新聞界結成了同盟,大造輿論,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立即停止砍伐原始森林,把那個林場從九寨溝攆出去!

這是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了,且有開展旅遊業可以賺取洋錢之鼓舞,所以辦事效率很高--僅用3年時間就製止了砍伐活動;又用兩年時間,剝奪了那個倒黴的林場在九寨溝的生存權利。誰說“臭老九”人微言輕?幾十篇文章便搶救了一個九寨溝,不也是輝煌戰果麼。在一次作家們的小會上,詩人梁上泉介紹方赫時說:“他就是九寨溝之父!”老方誠惶誠恐,連說不敢當;我們使勁為他鼓掌,鼓得手心發熱。

我們於10月底來到九寨溝,旅遊旺季已過,中外遊客還不少。南坪縣年輕的藏族副縣長格梅小姐告知,九寨溝自1985年正式開放以來,每年約有10萬遊客光顧。聽後令人且喜且憂。喜事不必多說,至少可以賺點兒錢;憂慮卻是多方麵的。簡言之,每年10萬人製造的垃圾,以及上萬輛車次尾氣的汙染。已經是九寨溝無法承受的公害了。據說許多名山大川都存在同樣的問題。究竟怎麼解決?我們這幫文人出了許多主意,又都碰上了一個“錢”字的難題兒。地方官員一心想用美景賺錢,而又舍不得花大錢保護環境。譬如買幾輛垃圾車,修幾條下水管道,將大量的人造垃圾運出九寨溝去集中處理,而不讓這些髒東西在五彩湖麵漂浮,不跟著清可見底的石泉雪水“隨波逐流”,大煞風景……或者幹脆控製旅遊人數,大大提高進山票價--您瞧,我這個“老九”多討厭,好比自己剛擠上公共汽車就大喊售票員關門的乘客。

最後說個笑話兒代替結束語吧。在享有“天下幽”盛名的青城山石板路上,同行的一位副總編輯才花了3元錢就買得一對相思鳥,還帶竹籠。一路下山,我對他進行了放肆的說服動員,直到抬出其夫人乃環保工作者時,他才得到頓悟,將鳥放生了。而另一位老作家在峨眉山又買了一對相思鳥,任我冷嘲熱諷,包括念打油詩,也不肯放生。詩曰:×老心不老,走路如賽跑,一趟峨眉山,買得兩隻鳥!這當然都是笑談羅。然而,這些山上,鳥市頗多,買賣興隆,豈是我們幾個窮“老九”買得完、放得淨的呢!

198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