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革委會派人來通知，要靜怡和雅欣從明天起，參加大隊的農田基本建設。農業學大寨已經開展幾年了，帶來的最大變化，就是改變了莊稼人多少輩兒以來貓冬的習慣，冬閑變冬忙，大搞農田基本建設。錢家莊地勢低窪，土地鹽堿，十年九澇，消除水患最根本的措施是疏浚河道、興修水利，改土治堿最有效的辦法是挖台田，這些隻有在公社化以後才能實現。地塊兒統一規劃，按十丈寬、二十丈長為一台，台與台之間開挖六尺寬、三尺深的渠，用挖出的土抬高地麵，渠渠相通，縱橫成網，既排澇又瀝堿，生產條件大為改善。
秀媛料到肯定會有這麼一天。雅欣和靜怡來了之後，秀媛找了一些布料和棉花，得空兒就縫上幾針，趕在她們幹活兒之前，做了四副棉手巴掌。運旺和思琪雖然在家待一年多了，但大隊說他們還算在校生，一直都沒讓勞分兒，這次跟知青一塊兒，可以名正言順地幹活兒記工分了。
四個孩子一塊兒下地幹活兒，讓秀媛心裏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雅欣和靜怡就不用說了，運旺和思琪也沒下地幹過活兒，自己種地那會兒他倆還小，再大一點兒就成立了公社，沒地可種了。上中學以後麥大二秋放假回來，打草曬幹嘍可以賣錢，秀媛從不讓他們去，說該讓你們去的時候自然讓你們去，你倆現在的任務就是念書，把書念好了比啥都強！倆孩子也爭氣，運旺不必說，思琪的學習成績在班裏也數得著，這讓秀媛很是自豪，慶幸孩子們不用再回農村耪地了。沒成想平地一聲驚雷，□□爆發了，自己受衝擊挨□□還是小事兒，最讓她揪心的就是倆孩子的書念不成了，學考不了了，將來還得回村兒種地，跳出農門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從打她嫁到錢家、廣厚橫死以後，磨難一個接著一個，支撐秀媛活下來的就是這一雙兒女，為此她傾注了全部的心血。雖不指望他們金榜題名、光宗耀祖，但起碼得走出農村，不用土裏刨食。農村生活怎麼樣？自己不就是很好的例證嗎！更不能像他爸爸那樣兒，活得窩窩囊囊，死得不清不楚。不提廣厚便罷，提起來秀媛是一肚子的苦水，沒借著啥光、享多少清福不說，這些年淨跟著受罪、吃掛落兒了！土改改成了窮光蛋，□□革成了黑五類，遊街□□掃大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有啥活頭兒啊！要不是衝著這倆孩子，她早就去找廣厚了。好不容易硬撐著到了今天，盼著孩子們都長大了，可是成不了家、立不了業，還得送他們下地幹活兒掙工分，她這心裏能好受嗎！
秀媛一大早起來準備早飯，飯熟了，孩子們還在八門子裏頭呢，又不忍心去叫醒他們，隻好先在鍋裏騰著。眼看著再不起來就要耽誤出工了，秀媛才極不情願地去敲門。吃完早飯，秀媛看著他們一個個穿戴整齊，還不放心，再三叮囑幹活兒時悠著點兒，不會幹就慢慢來，往後的日子長著呢，出汗了也不要脫衣服，當心著涼。直到他們一個個都點頭說記住了，才送他們出門。
時值三九，滴水成冰。下地的人們都穿得鼓鼓囊囊，男人頭戴氈帽皮帽，女人腦袋纏得像個粽子，還抵禦不住刺骨的嚴寒。帶隊下地的長喜想讓知青們坐拉工具的大車，滿囤說坐車更冷，還不如走走呢，反正也不遠，知青們就跟著大夥兒一起走了。
地裏已經劃好了線，線內挖渠，將挖出的土抬到地裏，待開春化凍以後再平整。長喜將幹活兒的人分成五六個組，每組十個人左右，青壯勞力和婦女各一半兒，小夥子們負責破凍土，破一層後將土塊兒裝進抬筐，由女勞力抬到地裏。凍土層有一尺多厚，鋼鎬刨下去一道白印，根本刨不開，得用破冰的冰鑹，木柄頭上套鐵箍，一人扶住冰鑹，一人用鐵錘掄圓了砸，砸開一條縫隙之後，再用鐵棍撬，一片片地就撬開了。滿囤、栓柱、小海、小英還有大壯、二壯跟幾個知青一組，大壯、二壯是滿倉家的老大和老二，二十郎當歲，壯得像頭牛，長喜有意這樣安排，讓他們給照顧一下。
滿囤和栓柱二人各把住一根鑹，小海他們哥仨輪番上陣，砸個十幾下就得歇歇喘口氣，幾個來回下來，個個氣喘籲籲，脫了棉襖，隻穿個單褂兒，還滿頭大汗。小勇和運旺看著好奇，也磨拳擦掌想試試，滿囤擔心他倆從沒摸過大錘掄起來沒準兒，用凍塊兒將冰鑹倚住，小勇先砸了兩錘，第三下砸偏，將冰鑹砸倒了。運旺抄起大錘，使勁掄過頭頂，晃晃悠悠地砸下去，砸空了，冰鑹紋絲不動，引得一旁的人哄堂大笑。滿囤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來，別想一口吃個胖子。凍土層砸開了，小勇和運旺下去搬凍塊兒，大塊兒的直接搬上來，小塊兒的裝進抬筐抬走。思琪和雅欣一抬兒，小英和靜怡一抬兒，滿囤隻讓裝半筐，開始抬時都站不住走不穩，幾趟之後就漸漸適應了。凍土層下麵的土可以用鍁挖動，半筐的份量已比凍塊兒沉了不少，思琪和雅欣感覺肩膀酸痛，腳下沒根，有點兒吃不住勁兒了。靜怡越幹越起勁兒，問小英行不行，小英在家裏摔打慣了，這個活兒對她來說小菜一碟，回說沒事兒，靜怡說那咱倆再加點兒，小勇隻給裝了半筐，靜怡要過鐵鍁，又加了幾鍁把筐裝滿。滿囤看見了趕忙阻攔，說別裝太多，你們受不了。靜怡衝小英一擠咕眼兒，倆人把抬筐上了肩。小英這活兒幹多了，沒覺得有多重，上肩之後靜怡感到了份量，走起來踉踉蹌蹌，小英見她吃力，說了句不行就撂下吧。這本來是好意，靜怡誤會了，以為說她不行，硬撐著往前走，小英隻好跟著，走了一段，靜怡腳下一拌蒜，一腳踩空，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到地上，痛苦地抓住腳，哎喲哎喲地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