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大概還在電影院裏的時候,蓋思琪就收到了那個手機短信。看完電影後,她說要先走一步,可能是去找那個給她發短信的人。她是在電影院門口和蓋思琪分的手。

這是星期六的下午。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然而雨到現在也沒有下。天空裏,一大塊墨黑色的烏雲從高樓背後伸過來,遮擋著頭頂的這一片藍天。風吹動著她的裙擺,裙擺裹到她的大腿上。她似乎在被風吹著往前走。路邊的櫻花樹被這陣肆虐的風吹得左右搖晃。

她沒有心情再在街上逗留了。她準備回家。蓋思琪的背影一搖一擺地在人群中消失。她走到報攤,買了份晚報,走到路口等出租車。她邊等車邊翻看著報紙。上麵沒什麼內容。在通常情況下,她隻瀏覽大標題——某處要動工興建,某處要拆除;某處有地震,某處有水災。如此等等。除此之外,免不了要有一些名人秘事,明星趣聞。

等了半天,總也見不到一輛沒載客的出租車駛過來。一氣之下,她幹脆去坐公共車,下車以後她又要走一段路,所幸車站離家已經不遠了。

蔣玲剛到家的時候,天就放了晴,太陽從烏雲後麵露出來。方宣還沒有回來。也許他不會回來吃晚飯。方文有可能會從學校回來,不過她不抱太大希望。家裏隻有她一個人,她都已經習慣了。

如果隻是她一個人,便沒有什麼心情做晚飯,大多數時候,隨便弄點什麼東西填飽肚子就算完了。她進了廚房,打開冰箱,檢視一遍:昨天買的青菜和魚還原封不動地放著,就是他們兩個都回來也夠吃的了。

她回到客廳,從挎包裏拿出報紙,又看了一遍,有一半是廣告。不禁暗自思忖著,報紙其實不應該讓人花錢買,幹脆當作廣告宣傳派送不就完了?但她還是耐著性子又看了看,才扔下報紙,走到窗前。

打開窗,對麵正對著她的那戶人家,燈光已經從他們的窗口透出來,她禁不住多看了一會兒,想象著在這樣的一個窗口內,會有什麼樣的生活。這有些像是一個舞台,每天可能都有不同的戲在上演,他們又是不是和她家裏的情況一樣?是不是像方宣和她,曾經熾熱的感情也會漸趨冷漠?但是燈光並不能告訴她一切,於是她的目光又停留在窗前的小院子裏。院子裏種滿了葉子花,長青藤,玫瑰,月桂,龍柏,另外還有幾棵竹子。全部是她種的。她用空餘時間擺弄這個院子。如果不這樣,她還能幹什麼?窗下的玫瑰散發出淡淡的香味,枝條在風中搖擺,花瓣上停了一隻金黃的蜜蜂,透明的翅膀在不住地顫動,在粉紅色的花瓣上留下網狀的陰影。光線開始變得賦有層次,不像剛放晴時那樣刺眼。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正從小花園前麵匆匆走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便走進廚房。

吃過晚飯,她又回到客廳裏看報紙(她實在找不到什麼有意義的事可做)。為了消磨時間,她看得很仔細,什麼邊邊角角,犄角旮旯都打算看一看。有則廣告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抬起頭,想了想。她怎麼能這麼做?她離開沙發,走到窗口,她不能和這張報紙待在一起了,否則她真會那麼做的。站在窗口,向外看去,可她卻什麼也看不見,思緒還停留在剛才看到的那則廣告上。她轉回身,又盯住沙發上的那張報紙。不行,太可笑了。可她還是再一次拿起了報紙。她又看了一遍:韋鬆林調查取證聯係電話19388866655。她沒看錯,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她感到身體在發抖,她難以控製因激動而發抖的身體。這陣激動過後,手腳又開始變得冰涼。隨後,她想到的是,這件事終於可以有個了結了。

已經有三個月。三個月來,她一直被這件事困擾著,現在她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最終還是決定打電話給這個叫韋鬆林的人。在此之前她還在猶豫,下不了決心。有意的推遲使她的心如同一隻懸在電線上正遭遇著氣流的麻雀。她盯著電話機足有兩分半鍾,而電話機此刻在她的眼裏像一隻停在牆上的居心叵測的壁虎。她拿起話筒,拔完號碼後等著,緊貼在耳朵上的話筒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她有些緊張,胃部一陣小小的抽搐過後,左眼皮跟著猛地跳動。她確實不自在,險些啪地一下把電話掛斷。等待的過程使她口舌發幹。

終於,電話裏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好,”他說。他的聲音低沉,聽上去有些悶悶不樂,仿佛說話的人有很多的心事。這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讓她覺得這是一個謹慎的人。他可能又高又瘦,年齡大約四十歲——決不會少於四十歲。

“我看到你登在報紙上的廣告了。請問你是韋鬆林嗎?”

她看到自己衣服前襟隨著心跳在不停地抖動,便抬起沒拿電話的另一隻手按住那裏。

“我是。請問你是——”

他的語調溫和,這讓她稍稍感到放心。

“我看到了你的廣告。有一件私事想讓你幫我一下。”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特別是後麵這一句,聲調在句子的末尾突然變得高亢,像是怕對方聽不見,或者怕對方不等她說完就撂下電話走開。但這兩種可能性都不存在。她已經聽不出那是自己的聲音。

“什麼事?”他問。“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

“我是想讓你調查一個人。”

“當然可以。”他不慌不忙地說,“是什麼人?”

“我們可以見麵再談嗎?你看我們在哪裏見?”

他想了想,“到我的辦公室如何?”

蔣玲想到了他的辦公室,一個亂糟糟沒人收拾的地方。狹小的空間,各類單據用

幾個鐵夾子夾住,掛在一顆顆生鏽的釘子上。辦公桌和椅子上堆著各種東西:報紙、文件和雜誌——蔣玲似乎親眼看到了這些——他的椅子是一張帶有輪子,能夠旋轉的黑色皮椅,經常被人坐的地方,皮已經被磨破了。他就陷在這樣的一張椅子裏,耳朵上別著鉛筆。他的襯衫,皺巴巴的,第一和最後一粒鈕扣都沒有扣上。這樣的景象迅速出現在她的眼前,後來又猛地消失了。蔣玲同意和韋鬆林在辦公室見麵,她問了地址。

“那麼明天見!”韋鬆林簡短地說完之後就把電話掛了。蔣玲放下電話,耳朵像被話筒灼傷了似地疼——剛才電話在耳朵上貼得過緊了。

有好一陣,她都在想著剛才的談話。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始抬起頭來,環視四周。她和方宣結婚有二十年。自從生了孩子以後,她就辭了工作留在家裏照看他們的兒子和方宣生病的父親。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收拾房間和做飯。從十九年前到現在都是這樣。兩年前,他們還沒有搬到這裏,那時候他們的房子不大,收拾起來比較容易。但現在不同了,每天都打掃一遍是困難的,所以有的房間就關閉起來,等到需要用的時候才打開。方宣曾經想替她雇個保姆,可是,她覺得沒有必要。大多時間就她一個人,方文也長大了,沒那麼多事。相反,有一個陌生人在家裏反而令她覺得不自在。

收拾房子和做飯,這樣的生活她過了十九年。從她和方宣結婚起,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她要照顧方宣和方文的飲食起居,方宣父親在世時,要伺候他的父親。除此之外,家裏經常有方宣的朋友來玩,還得招呼他那些朋友,為他們做飯,倒水,還要忍受他們抽煙時吐出來的煙霧。可是她卻很愉快,比現在愉快。她為擦拭得亮光閃閃的廚房用具,為幹幹淨淨的桌布,為擺在餐桌上每天一換的鮮花感到自豪。方宣那些朋友的家,沒有誰的家像他們的這樣,一進去之後,就讓人精神愉快。她沒什麼朋友,從嫁給方宣以後就沒有朋友了。方宣的朋友大多數時候也是她的朋友。

這是她的家。窗戶上掛著厚厚的窗簾,真皮沙發,實木家具,實木地板上鋪著羊毛地毯。一切都是真的。架子上的明朝花瓶也是真的。隻有牆上掛的,是油畫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