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章 賣傘情緣(1 / 3)

第一篇章 賣傘情緣

題記:賣傘郎揪住衣角,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睛,又模糊了幾分:“那前世的約定就不算了是嗎?”

1

穿過山澗中悠長的羊腸小路,天塹石壁上掛著銀河傾瀉般的瀑布,水聲回蕩在山中,有萬馬奔騰之勢,震得人耳中嗡嗡作響。

一隻鴛鴦眼的黑色獅貓靈巧地勾著枝條攀上陡峭的石壁,直奔一株從岩縫中斜斜生長出的野櫻桃樹,嚇得鳥雀四處奔逃。山中不知歲月,雖不是果季,枝頭卻掛滿紅彤彤的櫻桃。

獅貓在枝頭亂竄,紅果如雨落,一個身著錦繡紅衣的妙公子撩起下擺,接了個滿滿當當。

“哎呀!哪來的野貓!快住手!”

這公子扭頭循聲望去,一雙泠泠丹鳳眼,風姿挺拔秀雅,正是白清明。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背著弓箭,帶著頭牛犢大的黑犬焦急地跑來,看打扮是山中的獵戶。白清明不知出了什麼事,忙對那還在賣力上搖著枝條的貓崽擺了擺手。

“鴛鴦,下來。”

貓崽聞令聽話地躍下,蹲坐在白清明的肩頭,漫不經心的舔爪心上的肉墊。

少女跑到他麵前,看了看那天真模樣的貓,又看了看那滿麵無辜的錦衣公子,慶幸地舒了口氣,叉著腰一副小母夜叉般的柳眉倒豎開始教訓人:“你們這些過路的外鄉人真是大膽,這山裏的東西豈是隨便可以吃的?這可不是普通的野櫻桃樹,是一種喚做蛇櫻的樹,吃了蛇櫻果……”

“人吃了蛇櫻果在幾日內會發散蛇喜歡的氣味,要被蛇追著跑的。可是……”白清明指了指肩上的貓,攤開手無奈道,“在下在山中迷了路,在下的貓又餓了……”

少女見這人說話不急不緩,雖雙目含笑的好脾氣模樣,卻氣度非凡,一時間氣焰消散,抓了抓耳後,沒趣道:“沒想到你這外鄉人倒是有些見識,不過這白澤嶺怪石嶙峋,羊腸小路交錯,又四處都是參天巨木,不在山中討生活的人自然容易迷路。你們是要去九十九橋鎮吧?”

“沒錯,姑娘猜得很準呐。”

“並不是我猜得準,是這山中的道路隻通九十九橋鎮,每隔三兩日總能在山中撿上一兩個迷路的貨郎。還有一個時辰天就黑了,我也要回家去了,你要去鎮上就跟著我走吧。”

白澤嶺坐落在流蒼國與赤鬆國的交界處,民風爽朗的九十九橋鎮就在白澤嶺深處,隻有一條羊腸小道通至,極窄處隻容一匹馬通過。雖位置偏僻,但獨特的地貌也使小鎮風景秀美宜居,近百年已遷徙來兩千戶人家。

同行時,二人交換了姓名。

少女叫燕燕,世代居住在鎮上,祖輩靠山吃山,父親從小就帶她進山打獵,如今已練得一身埋伏騎射的好本領。

“白公子是從哪來的?”

“東離國一個叫風臨的邊城。”

“哦,那可夠遠的。那公子來這裏幹什麼?”不等人開口,燕燕又匆匆地問,“是來尋人?還是歸隱來了?”

白清明抱著貓,笑眯眯地道:“都不是,在下遣仆人來這邊開了間鋪麵,特意來查賬的。”

燕燕一聽,好奇心更盛,“這鎮上還沒有我燕燕不熟的鋪子,你且說是哪家,以後我照顧你生意。”

白清明一下下地撫弄著懷中的貓,鳳目帶了狡黠的意味,笑道:“在下這門生意可是人人都避之不得,照顧生意這種話算你童言無忌,這次我便當沒聽見。”

“你開賭場的?”

“賣棺材。”

燕燕急忙“呸呸”兩聲,“菩薩保佑,這生意我可照顧不起。”

白清明哈哈大笑,笑聲回蕩在狹窄的石壁間。

在燕燕的帶領下,一路上說說笑笑,約莫半個時辰的腳程,終於走出時有落石的山壁間小路。一瞬間,眼前天高雲闊,周圍高聳的山嶺像個碧玉大碗般盛著架在河麵的小鎮,他們置身在若隱若現的雲霧中,像是站在碗簷上俯瞰一條條浮在水上的拱橋。

任是白清明見多識廣,也被這空山清冽的霧氣和目不暇接的美景驚豔,不由得呆了片刻,才讚歎道:“果真是九十九橋鎮。”

燕燕得意地嘿嘿一笑,“雖說叫九十九橋鎮,能看得見的卻隻有九十八座橋。”

“還有一橋看不到?”

“我阿爹說,那一座橋最好不要看到,若是看到了,這一世也就走到頭了。”

白清明恍然大悟,笑道:“你阿爹說的可是奈何橋?”

“是啊,我阿爹說的就是奈何橋。”燕燕拍了拍身側黑犬的腦袋,表情很是認真,“這隻是一種說法,還有人說,若是第九十九座橋出現,整個鎮子上的人都要走到頭了。”

這第九十九座橋還是不要出現的好。

2

二人一貓走到鎮上,各家門外已經掌了燈。

燕燕把他帶到鎮子深處一座木橋前,就不肯再走了。

“你家鋪子就在前麵,走過去,一直走到盡頭就是了。”燕燕解釋道,“我可不是怕你那鋪子晦氣,天色晚了,我阿娘要擔心的,山水有相逢,有緣改日再聚。”

不等白清明告別,那燕燕已經被鬼追一樣,帶著她的黑犬,轉身跑入傍晚的薄暮中。

懷中睡得安穩的黑貓睜開一黃一綠的鴛鴦眼,伸了個懶腰,張嘴吐出少年嬌嫩的嗓音,“幸好這一路我沒吐人言,嘴上說著不怕,跑得鞋子都要掉了。”

“能忍著恐懼管些閑事的人,方為大善。”

錦棺坊的貓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貓,而是隻貓妖,名叫白鴛鴦。

白鴛鴦乖順地點點頭,從師父懷裏跳下來,一路往前跑著率先去探路。離開風臨城之前,綠意揪著他的貓耳叮囑,和公子頭一遭出遠門,一定要穩重。穩重穩重,又穩又重,自然是應該像那些官老爺一樣吃得胖一些,所以一路上白鴛鴦都有好好吃飯。

錦棺坊並不難找,沿著石板路蜿蜒而上,在半山的斜坡上,氣派的一處宅院。隱約能瞧見院內上空銀白色的熒光流動,不知道是什麼。朱紅大門上掛著兩隻喜慶的風燈,牌匾上“錦棺坊”三個字也與風臨城的鋪麵一般無二。

白清明扣了門環,聽到裏麵傳來清淡樸素的聲音,“來了。”

隨著“吱呀”的一聲,門內雨打春杏的幽芳撲麵而來。開門的人麵縛一葉墨色輕紗,眉眼如水,沉靜如斯。他看著來人怔了片刻,眼中有喜悅的波瀾蕩漾開來。

“主人,你來了。”

白清明笑了笑,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低聲喊了聲,“先生,我來了。”

之前白鴛鴦聽綠意叮囑過,那位在九十九橋鎮守店的先生是店中的畫師,人長得好,也溫和,是個穩重的人。白鴛鴦仰著頭盯著他,心想著,清瘦見骨,哪裏穩重了?

畫師並沒有注意腳下一隻黑貓鑽進門縫,心神全被白清明的突然到訪打亂了,又是喜悅,又是無措,拉著手半天沒放開。

白清明上下打量他,不像從前那般死氣沉沉,人越發的活潑了。

畫師親熱地拉著白清明進了店內,待客的前廳與風臨城的鋪麵也相似,繞到後堂才見到整個宅子都建在湖麵上,屋與屋之間搭起遊廊。正湖心凸起一葉扁舟大的小島,生了一棵約摸兩百年齡的燈籠樹,開了滿樹銀屑飛濺的燈籠花,將院子照得如同灑滿了月光。那湖中的錦鯉也放肆悠閑,不知人間愁苦一般。

畫師見白清明盯著這燈籠樹滿眼的驚豔之色,笑道:“我初來鎮上,帶著柳公子的信去了柳家,柳四小姐就把這老宅給我了。她說這宅子邪性,倒也適合賣棺材。”

白清明微微一笑,看著那株燈籠樹,“燈籠樹離了雲國不成活,倒在這流蒼國與赤鬆國之間的山中活了兩三百年,的確是真邪性。”

畫師附和道:“雖邪性,卻也沒做過怪。”

話音剛落,隻聽到遊廊裏傳來木屐的腳步聲,一個臭臉的紅毛小子抱著一堆書簡,嘟嘟囔囔地走過來。白鴛鴦正蹲在水邊看魚,一轉頭看到那紅毛小子,雙眼發亮,幾步跑過去跳進那紅毛小子的懷裏,現出小少年的原形。

“遊兒哥!”

這驚喜來得突然,遊兒承受不住少年的體重,被撲倒在地。

“鴛鴦?!”遊兒驚喜異常,捧著他的小臉揉了揉,“你也做錯事,被你家主人扔到這窮鄉僻壤來啦?”

白鴛鴦一團可愛地碰碰遊兒的額頭,“才不是呢,師父帶我出來玩。”

遊兒這才看到白清明,與以前一樣姿容秀麗,優雅可親,不覺得有些羨慕起這隻貓來,歎氣地拍了拍白鴛鴦的光屁股蛋,惆悵道:“你倒是吃香。”接著從地上爬起來,不情願地行禮,“小白老板,我主人不要我了,你若是看我礙眼,把我趕走就是。”

白清明看他這委屈的樣子,笑得一派溫柔可親,“師兄哪舍得不要你。他若真不要你,你跟我回風臨城就是,我們鴛鴦正缺一個搓澡的。”

若是以前,遊兒肯定是要去跟他拚命的。小爺他在醉夢軒也是沒人敢惹的一霸,到了白清明這裏就成了伺候人的。遊兒想起如今寄人籬下連個撐腰的都沒有,一時間又怒又委屈,抱起地上的書簡,哭著跑了。

白鴛鴦心思單純,聽不出他的遊兒哥被師父欺負了,呆坐在廊下。

畫師之前看多了白清明擠兌人,也不覺得新鮮,隻對這光屁股的黑貓覺得詫異,“小人從前以為妖怪變身都是穿著衣裳的。”

“鴛鴦還是小孩子,僅僅能熟練的變身已是不易。”白清明問,“我師兄家的狐狸怎麼在這裏?”

“大白老板來信說,遊哥兒頑劣,燒了他的書房。咱們鋪子建在湖上不怕火,讓他來思過。”

白清明輕笑一聲,“也就你老實,信他這種鬼話。”

畫師知道他們師兄弟的淵源,不做回應,隻是笑。

九十九橋鎮的錦棺坊隻做尋常壽材生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是規矩。

一大早畫師開了店門,白鴛鴦是小孩的性子,初見了遊兒隻顧著玩,黏著不願分開。白清明一個人出門去了。錦棺坊在九十九橋鎮能落腳,都是多虧了柳家的照拂,他既然來了此地,自然要去登門拜謝。

柳家的宅院在鎮子西邊的竹林中,鎮子雖不大,但是以白清明的腳程,也要走上半個時辰。出門時還有些許的太陽,剛走過幾座橋,竟下起霏霏細雨來。一時間極遠處懸崖上傾瀉而下的銀瀑與空濛的山色融為一處,好似仙山秘境般。

這時一個模樣精致的少年撐著把樸素的油紙傘,背著個海草編的竹筐,筐上掛著個銅鈴,一路叮鈴鈴的走來——看樣子是個賣傘郎。

眼看著賣傘郎走近,膚白如雪,目如點漆,五官每一處不是精雕細琢,笑起來嘴角的酒窩仿佛藏著梨花美酒,叫人一看便要醉了。

“公子,天將雨,拿把傘走吧。”

白清明抱歉道:“對不住了,出門急,沒帶錢。”

賣傘郎一愣,方才抬起眼認真地看了看白清明,又一層層地笑開,“是小人莽撞,這傘就贈與公子,天將雨了。”

“那就……多謝了。”

賣傘郎雙手擎上油紙傘,退到一邊讓開了路。

白清明落落大方地接了,撐著這把贈送的油紙傘走在路上,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心裏默念道,下次出門,一定要看好黃曆才是。

3

在城西要找柳家的大門,壓根不需多打聽,因為城南有兩條街的鋪麵都是柳家的產業。白清明響了門,開門的小廝見他氣度不凡,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去通報家主。不多會兒,便出來個清秀活潑的侍女行禮道:“我們四小姐請公子去煙水亭。”

煙水亭自然是有煙有水有亭,這水是山裏的活泉水,水上氤氳著薄薄的煙氣。

八角飛燕的亭四周垂著白紗,亭中有侍女撫琴,柳四小姐一襲月光白的深衣,倚著美人靠,飛眉入鬢,目若深潭,青絲用銀蛇長簪輕挽著,一派風流名仕的瀟灑恣意。

“哎呀,白老板來了,久仰久仰。”柳四小姐放肆地打量著他,撫掌笑唱,“猗嗟昌兮,頎而長兮!猗嗟孌兮,清揚婉兮!”

被調戲了!

白清明性子端莊,此時卻狡黠一笑,張口便喊,“小姨媽謬讚。”

這次換柳四小姐僵在當場。

柳家是柳非銀的外家。當年他外祖父也是流蒼國赫赫有名的武將,跟赤鬆軍的一場戰役中沒了一條腿,仗打不動了,隻能回鄉。他膝下三個女兒,柳非銀的娘是家裏的老三。三個女兒出閣之後,老夫人又生下了柳四小姐。

雖說是柳非銀的小姨媽,卻也隻大他兩三歲的光景。

以白清明和柳非銀的交情,叫聲“小姨媽”也是叫得。隻是柳如思輩分大,又是柳家當家的,如今還未招贅,就一堆比她年紀還大的人追著喊姑婆、姨婆,她一聽到就頭大得想要逃跑了。

柳四小姐“嘖”了一聲,“果真是不教人沾半分便宜。”說著轉頭對侍女道,“斟酒。”

侍女斟酒時,白清明看到這酸枝案幾上原就擺著兩隻碧玉杯。

亭周的假山雖是嶙峋的怪石,可仔細看都是讓工匠細細的磨去了菱角。池水清澈見底,鋪滿五光十色的雨花石。

“小姨媽……不對,這樣喊雖然親近,卻要把你喊老了。”白清明笑盈盈地喊,“思思。”

柳四小姐立刻心花怒放,“清明。”

這就算是一見如故了。

九十九橋鎮雖是個靈秀之地,不缺遊曆過四方的清修隱士,不缺戰場上一槍挑掉敵方上千精兵的殺神,不缺長袖善舞貌若天仙的佳人,更不缺那些貌不驚人卻行蹤詭秘的怪客。但是與柳四小姐談得來的卻找不出幾個,問題自然是出在柳四身上。她繼承了柳家不怕惹事就怕事鬧不大的個性,朋友交不上,想殺她的倒是出門就能碰上。

可白清明倒是很欣賞柳四小姐。第一,柳四富貴,家裏人又多,可是個大客戶。第二,由於認識的討厭鬼太多,他白清明對討厭鬼的忍受能力很強,柳四這種程度的已經算得上相當可愛了。

二人聊了大半日,眼看到了晌午用膳的時候,白清明起身告辭。柳四小姐也沒留他,在九十九橋鎮隻有打秋風的窮親戚才頭回登門就吃主人家的飯。

白清明前腳剛走,假山後就鑽出個泡得慘白的男子,湯泉中自是不著寸縷,隻披著一頭濕淋淋的烏發,平日裏的桃花眼眯著,氣到極致反而整個人沉靜無波。

“瞧你這張可愛的小臉兒。”柳四翹著腳,一副囂張的模樣,“非銀,怎麼說我也是你的長輩,你還想打我呀。”

“衣裳拿來。”

旁邊的侍女抱了衣裳過來,又斂目規矩地退開。

“你要不是整日裏都想著要跑,我何苦把你扔池子裏泡著。”柳四嘴上苦口婆心,臉上卻都是看好戲的樣子,“人家相府千金自己要相看一下,又不是盲娶盲嫁。不過拜在人家石榴裙下的公子可比過江之卿,估計也看不上你這個繡花枕頭。”

繡花枕頭不講話,陰沉沉地把衣裳穿了。

“不過也奇怪,白清明在這裏坐了半晌,竟然連你的名字都沒問過,說不定他是真的來查賬。”

柳非銀慢條斯理地套上靴子,又冷又無奈地看了自己小姨媽一眼,一句話沒說地走了。

月前柳非銀來九十九橋鎮祭祖,本來十天半月就要走的,卻被柳四絆住,非要他去相看媳婦。

他可是城靈,待到這一世的肉身消亡,記憶卻一直會留著。乍一聽好像沒什麼,可是跟個人類女人過一輩子,再生幾個孩子傳宗接代。看著枕邊人從璀璨年華到垂垂老去,再看著兒孫從軟糯的孩童長到婚嫁的年紀,再看他們老去死去……怎麼想都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可這些也不能跟其他人說,說出來的話,柳四估計要送他去醫館治一治瘋病了。

柳非銀心情很鬱卒,他在假山後藏了那麼久,聽白清明和柳四聊了一地雞毛蒜皮,就是沒提他,心裏火燒火燎的。

他咬牙衝出柳家的大門,想著殺到錦棺坊給他好看,一出柳家大門,就見門口的拱橋上,白清明抱著把傘,抄著袖子站在那裏,正用惡作劇得逞後那種打趣的笑眼看著他。

柳非銀一愣,心思百轉千回,咬了半天牙,最後哭笑不得,“你呀。”

白清明也笑,“我什麼?”

柳非銀疾步走過去,也不氣了,“算你有心,還來救我。”

“誰說我是來救你的?”

“……”

白清明打趣他,“店裏忙,我缺夥計。”

柳非銀桃花眼一彎,也打趣他,“你呀,不誠實,明明是來搶親的。”

白清明不跟他打嘴官司,隻說:“我餓了。”

“哦哦哦,鎮上有家酒樓,山澗裏春季才是蟹子膏滿肉肥時,隻需加入蔥薑黃酒去腥,再燙壺紫星酒。哎呀哎呀,那滋味,真是給個神仙做都不換。”柳非銀拉了白清明的手腕,急匆匆的,“快走快走。”

走了一半,雨落下來。

白清明幸得贈傘,傘麵綴著盛開的藍色繡球,傘柄墜了個銅鈴,行走間鈴聲清脆做響。

柳非銀往傘下躲緊了些,慢慢地和白清明行走在雨中,“這傘倒是風雅。”

“你若是知道這傘有借就要有還,怕是要趕緊找個山坳扔了幹淨了。”

“這又是為什麼?”

“一般樹木若要成精,從有了些許的靈識,大多數都需要幾百年甚至千年的時間才能開悟。像幽曇那種花精能頓悟成神的,古往今來隻有他一個。即使是幽曇,他要成神的前提也是,它還好好地紮個在土裏。”

柳非銀點頭,可是還不明白跟這傘有什麼關係。

白清明難得露出頭痛的表情,“這把傘的主人是木之精。”

柳非銀完全不懂他在說什麼,想多問兩句時,酒樓門口已經到了。店夥計甩著手巾來迎客,引著他們往一樓臨水的靜雅軒。經過後廚門口時,白清明一眼就看了昨天帶路的獵戶燕燕。

此時燕燕正跟掌櫃爭得臉紅脖子粗,“你別欺負我小,哪家有這樣的價錢。獵物總是有大有小的,以往獵到大的,也沒見你加錢來。”

“燕燕呀,叔可不是短了你,近一個月河鮮肥,吃野味的可就少了……”

燕燕哼一聲,伶俐地收拾了筐子就要走,“不賣了,回家燉肉,皮子我自己剝了賣外來的貨郎。”一轉頭,看到昨天她從山裏領回來的白老板和另一個麵生的公子正站在樓梯處,立刻跑過去招呼,“白老板,好巧。”

柳非銀笑問:“這位是?”

“昨日山中迷路,幸得遇到燕燕姑娘。”白清明介紹道,“這位是柳非銀。”

“姓柳?”燕燕說,“鎮上隻有一家姓柳。你認識柳四小姐嗎?”

柳非銀眼睛彎彎的,“那是我的小姨母。”

燕燕一聽,立刻雙眼放光,臉頰發紅,激動得說話都結結巴巴的,“啊……是嗎?……我……我是燕燕……柳四小姐以前救過我娘,山參……我們買不起……救命用的……柳四小姐送我們……”

於是就在靜雅軒裏,白清明邀燕燕留下一起吃蟹。

4

山裏做獵戶的小姑娘潑辣,心裏有了親近感,也不再跟他們客氣,邊吃邊說九十九橋鎮的風俗人情。

再過幾日是農曆二月初二龍抬頭,鎮上要祭橋,很是熱鬧。柳非銀是個愛湊熱鬧的,橋祭隻有小時候遇到了一次,也忘得差不多了,很有興致地聽著。

白清明不經意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對麵不遠的橋上,那賣傘郎正撐著一把傘,站在橋上,竹筐就放在身邊,完全不是尋常生意人的樣子,隻是盯著過往的人看。

“這個賣傘郎,一直在鎮上嗎?”

燕燕往窗外瞅了一眼,見慣了的樣子,“是他呀,來鎮上七八年了吧,一下雨就出來賣傘,鎮上的人都認識他,不過都躲著他。怪人一個,還是個傻子。”

白清明問:“傻?怎麼說?”

“他是賣傘的,看不得別人淋雨,遇到了沒傘的就送給人家,你說傻不傻?”

柳非銀知道這就是白清明說的木之精了,看起來也像個精怪,標致得看不出男女,像個假人似的。

“倒是有點意思。”

白清明手指一下下地敲著桌板,眼珠一錯,想了個主意,招柳非銀附耳過來一叮囑。柳非銀抿唇一笑,“啪”地打開扇子,出去招蜂引蝶去了。

柳非銀出了酒樓,搖著折扇,淋著不大不小的雨點,雨水碰到那扇麵像滾到了荷葉上般滾落。他徑自上了橋,慢悠悠地從賣傘郎身邊走過。

那賣傘郎叫住了他,“這位公子,雨大了,拿把傘走吧。”

柳非銀站住腳,微微側了頭,也不接那傘,隻是笑,“今日出門急,沒帶錢。”

賣傘郎微笑道:“沒帶錢也沒關係,總不能放著傘,卻讓雨淋著人。”

柳非銀這才接了傘撐開,銅鈴叮叮當當很好聽,“你這個人不錯,我們交個朋友吧,在下柳非銀。”

賣傘郎忖了忖,好像認真在想要不要交這個朋友,妥當不妥當,猶豫了片刻:“朋友,我沒有過,不知道要怎麼交。名字我也沒有,鎮上的人都叫我傘哥兒。”

“怎麼會有人沒有名字呢?”

“我應該是有的,隻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更奇怪麼?”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了,哪裏奇怪呢?”好像不知道也是件正常的事情似的,賣傘郎收起笑意,認真道,“以後總會知道。”

這種篤定來得莫名。柳非銀心裏有些好笑,哪來的傻妖怪,看著精明,多問兩句發現根本就是八歲孩童的心智。

柳非銀嘬了嘬牙花子,心想著你兩把傘可真貴啊。

傍晚柳四小姐遣了管家來接柳非銀回去,柳非銀好不容易跑出來,自然是不肯回去的,搖著扇子大喇喇地靠在榻上,管你磨破了嘴皮。管家也是個執拗的性子,扒著門框不走。白清明正在和畫師下棋,被他們鬧得頭疼,隻能保證說:“你去回了柳四小姐,人在我這裏絕對跑不了。”

管家得了保證,這才放心地回去回話了。

院裏的湖上遊廊,遊兒和白鴛鴦小哥倆正趴在欄杆上,邊親熱地說話邊釣湖中的錦鯉。店裏湖中的錦鯉有了靈性,釣上來也不能吃,白鴛鴦抱著舔一舔再放回湖裏去。遊兒也想學著他嚐一嚐,這時外麵有人響門。

已經是深夜,院中湖心的燈籠樹的燈籠花輕搖花盞,湖麵上倒映著好似漫天的星子般,恍然間好似誤入仙境。

白鴛鴦跑去開門,門外站著個人,這一路更深露重,帶了一身濕漉漉的青草氣。

“這位小哥兒,柳非銀公子約小人來此。”那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們是朋友。”

白鴛鴦呆了呆,聳了聳鼻子,覺得麵前的這個人身上有什麼奇特的香味。他知道自己應該請人進去,可是手腳不聽使喚般又湊到那人身上嗅了嗅。那人奇怪地看著小小的孩子一頭紮拱進自己懷裏,滿臉通紅眼光發癡,嘴角還流著口水,喝醉了一般發出不明意味的笑聲。

遊兒見白鴛鴦去響門沒回來,過去一看,立刻跳腳了,“你這妖怪施了什麼妖法?!”說完自己也怕,後退兩步齜牙咧嘴,往屋裏喊,“小白老板,再不出來,你們家的鴛鴦要被妖怪吃啦!”

白清明和柳非銀從屋裏跑出來一看,白鴛鴦的耳朵和尾巴都出來了,四腳並用地扒在賣傘郎的身上憨癡地磨蹭,而賣傘郎一臉的迷茫之色,偏偏又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白清明忍不住“噗嗤”一笑,走上前去,把白鴛鴦從人家身上“撕”下來,轉身把他交給遊兒,“沒事,今晚你抱著他睡。”

白鴛鴦的手一碰到遊兒,立刻四腳並用地抱緊,繼續咿咿呀呀地蹭。

遊兒大急,想甩也甩不掉,“小爺為什麼要抱著他睡?啊呀,鴛鴦這是怎麼了呀?……鴛鴦別咬我……疼疼疼疼……”

5

如此一番雞飛狗跳。

白清明請了客人進了門,領到了院內的水軒。柳非銀是個不中用的,隻會吃,不會伺候人,留了畫師在一旁把盞。

賣傘郎抬頭看著燈籠樹,一臉驚訝,“小人聽說燈籠樹隻生在雲國。”

白清明摩挲著手裏的蜜蠟珠串子,點頭道:“沒錯,但凡事總有意外,就像你。”

“我?”

“你本不會出現在這世上,現在卻坐在這本不會出現在流蒼國境內的燈籠樹下,與這些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喝酒。”

賣傘郎點頭,“我是樹精。”

“尋常的貓喜歡在木天蓼叢裏打滾,貓妖卻能醉在相思木的氣味下。”

眾人登時明白了白鴛鴦那貓兒露出癡態的緣由。

賣傘郎這才真正意識到,這錦棺坊的人哪個都不是凡夫俗子。怕是柳非銀請他來,也是麵前這位的授意。他隻是個賣傘的外鄉人,沒什麼特別的。麵前的人一眼看出他的真身,又引他來,那麼能想出來的目的,怕是隻有一個了。

賣傘郎雖不懼怕消亡,但也不想折在這裏。

“小人沒做過壞事,不會法術,除了永遠保持這副模樣,與尋常人無異。”

“……”

“小人現在還不能死,我在等一個人,我要等到那人,陪他一世,這是小人承諾過的。”

“……”

“小人等到他,也不知他能活多久,說不定一世短如曇花一現,這也是一世。”

“……”

白清明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看了看柳非銀也是同樣愕然地表情,麵麵相覷了半天,還是柳非銀先開口,“你以為錦棺坊是什麼地方?”

不過是尋常的疑問,聽到賣傘郎的耳朵裏,卻像是威脅一般,蒼白著一張臉道:“賣棺材的地方……不就是給人送終麼?”

“也對……”但是又有哪裏不太對,柳非銀啞口無言。

畫師又跟著解釋一句,“我家主人姓白,不知道客人有沒有聽說過封魂師?”

賣傘郎搖頭,“既是封魂,也就是要命的營生吧。”

“……”

一時間院中沉默如石,琉璃心劈裏啪啦碎了一地。

柳非銀最先找到舌頭,開始講故事。

第四次神魔大戰時期,三界秩序失守,冥界地獄魂滿為患,大批遊魂無法輪回,為了恢複維持冥界的秩序,冥神下令打開通往人界的鬼門。人間百鬼夜行,怨氣衝天,導致瘟疫橫行屍橫遍野,儼然成了另一個冥界。

而人間有種特殊的人類,他們是神與人結合的血脈。他們繼承了神的法力,卻隻有人的壽命,天界輕蔑地稱之為狗神。狗神不得入天界,而人類也一直對狗神存在著畏懼之心。所以在人間的狗神們都隱藏自己的身世和普通人類生活在一起,默默成親生子繁衍生息。

然而狗神的血脈卻這樣一代代的流傳了下來。

第四次神魔大戰中期,冥界近乎癱瘓,這時狗神們不再沉默,擔負起身為神之子的責任,以己之血為祭,以渡魂歌為媒介,送鬼魂直接入輪回轉生。短短的兩百年,盡職保護人間的狗神們贏得了人類的信任與尊重,給予了他們新的名字:封魂師。

封魂師分支眾多,其中以雪鱗、白氏、皇娶、風綺四族神力最強。

那是封魂師的極盛時期,他們中強者可開輪回之眼,看清凡人的前世今生,會降妖,可除魔,占凶吉,渡蒼生。神力愈強者肉身愈是不可負擔壽命愈短。

第四次神魔大戰,今人又稱之為上古神魔大戰,不過是以傳說的方式流傳。

數百萬年過去後,由於封魂師與凡人結合的繁衍方式,血脈也一代代的削弱下來,直到女性封魂師從族群裏消失。封魂師們才意識到,人類女子的眼淚和血液是可以削弱神力的。於是又經過了漫長的傳承,小族群的封魂師已經再無神力,隻剩下的四族也遠遠不及祖先們力量的十分之一。

於是後來的封魂師們的傳承不再近女色,不靠生育來傳承,而是直接挑選有慧根的孩子直接將封魂師的血液渡到繼承者的身體內。即使如此封魂師們也漸漸們沒落了,到了人間九國並立時期,還在行走的封魂師們隻有白氏和風綺二族,雪鱗和皇娶不知所蹤。

封魂師的故事講了將近一個時辰,賣傘郎折服在柳非銀那抑揚頓挫、華麗慵懶的聲線中,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聽完後,他輕輕地泄了一口氣,“所以白老板找我來,不是除妖,而是要幫我?……為什麼?我們根本就是陌生人。”

白清明微微一笑:“今日在下出門,天將雨,以賣傘為生的人卻送了在下一把傘。我店中是賣棺材的,又不能送人棺材。家師生前有叮囑,受人恩惠要還。”

賣傘郎來到九十九橋鎮已經八年多,一直等,一直等,這世界上他不認識誰,也沒想過要尋求幫助。今日橋上遇到一個人說,我們交朋友。他沒有過朋友,所以他很心動。

他垂著頭想了半天,酒喝下去,四肢暖洋洋的,心想著自己大約也是喝醉了。

賣傘郎說:“小人與上一世的他結識於白澤嶺。”

6

上一世,白澤嶺深山處,賣傘郎背著竹筐走在狹窄的羊腸山道中迷了路。

他無頭蒼蠅般到處走,夜色漸濃,遠處是野獸的嚎叫和驚起的鳥雀四下逃竄的聲音。他摸索著前行,看到一掛瀑布下的潭邊有燃起的火光。

賣傘郎走過去,看到篝火邊坐著一個人,火上架著一隻野兔在烤。

那人剛洗過澡的樣子,頭發濕漉漉地綁在頭頂,甲胄疊放在一邊,赤裸著傷痕遍布的上身,正扯爛了衣料一點點的擦拭右肩皮開肉綻的劍傷。就在賣傘郎離他幾步遠時,他突然抓起身邊長槍,鋒利的槍尖抵在他喉嚨的一寸處。

“你是誰?”

賣傘郎驚駭不已:“……迷途的貨郎。”

那人回頭打量他,他也打量那人,那人生了長斯文俊美的輪廓,一雙眼睛卻好似從頭狼的眼眶中摘出來的,那是從血雨腥風中一路殺過來的人才會有的氣息。

賣傘郎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了喉嚨,強裝淡定道:“小人看到篝火才過來的,如有冒犯之處……”

“行了!”那人粗魯打斷他,把槍放到一邊,“你身上帶傷藥了嗎?”

山中毒蛇猛獸多,又難免風寒發熱之類,出行在外的貨郎都會隨身帶些藥防身。

“帶了。”

那人一伸手:“給我。”

賣傘郎一愣,這人是個軍爺,還是個流氓。賣傘郎拿出藥給他。那人一言不發地拿出藥聞了聞,確定是創傷藥。

“軍爺,您傷在右肩不方便,讓小人幫您吧。”

那人想也不想,把藥包遞了回來,這就是同意的意思。

賣傘郎拿碗取來幹淨的潭水,把一部分藥粉化在水中,先是重新清洗了一下傷口,又拿出隨身的小刀在火上烤了,削去一小部分腐肉。把傷口徹底處理幹淨後,賣傘郎伶俐地上藥,拿出柔軟的白棉布一層層地包紮好。

從頭至尾,二人都沒有說話,那人隻是從頭到尾都盯著賣傘郎近在眼前的臉。

賣傘郎還是少年未長成的身姿,五官精致如美玉,這張臉生為女兒身英氣十足,生為男兒身淑雅俊美,都是極好。

包紮好傷口,賣傘郎重新換了一碗清水,默默坐在篝火的另一邊,從竹筐裏拿出烤幹的玉米餅,一點點地掰碎塞嘴裏嚼得極慢極文雅。

那人又問:“有沒有鹽巴?”

賣傘郎找出鹽巴遞過去。

“連辣椒粉也帶了?”

賣傘郎把辣椒粉也默默遞過去。

那人拿了在野兔上塗塗抹抹半天,野兔香味四溢,他撕了個腿遞過去,“謝禮。”

賣傘郎看了他一眼,接過兔腿,像個鬆鼠一樣雙手抱著小口小口地啃。他飯量小,吃了一小半就飽了,從竹筐裏拿出油紙包好放回竹筐裏,接著再捧起木碗,慢慢喝水。

那人看了他半天,突然“噗嗤”笑出來,而後肩膀止不住地聳動著,接著開始哈哈大笑。

“你這小子,你這小子……真是太有意思了!”

賣傘郎看他笑成這種爽朗如鬆的樣子,與那殺神判若兩人,當下也笑了。

這是個不拘小節的兵痞,但信任他這個陌生人,還給他兔腿做謝禮,不壞。

“我叫謝翎,流蒼九十九橋鎮人士,你呢?”

賣傘郎說了名字,笑笑的:“流蒼懷渡縣,小人是個賣傘的,正要去九十九橋鎮,軍爺就叫我傘哥兒吧。”

“好,傘哥兒,你怎麼到這白澤嶺來了?你年紀這麼小,家裏人不擔心嗎?”

“家裏人都沒了,懷渡縣在江邊,也不太平。”

“現在赤鬆國和我們流蒼國在打仗,軍營就駐紮在山中,兩國交界之處,隨時可淪為戰場,你不該來。”

“到處都打仗,我去哪裏都一樣。赤鬆一打仗,紫國就封了遇龍河的渡口。”

謝翎想了想,也對,一個小小賣傘郎是拿不到通關文牒的。

“那雁丘國……”

“大漠不下雨的。”

“……哦。”謝翎啞然。

賣傘郎解釋道:“而且我就生在流蒼國,家在這裏,哪裏也不想去。”

謝翎聽了這話,也沉默了,從那堆甲胄裏拿出已經削成簪形的木棍,拿出小刀一點點地刻。沉默了半天,謝翎才略沉重地道:“對,你哪裏都不用去,我們流蒼軍隊會守住這裏。這裏是我們的家,我們哪裏都不去。”

接著兩人都無話。

次日清早篝火熄了,隻餘嫋嫋殘煙。

謝翎回了軍營。

賣傘郎去了九十九橋鎮。

7

九十九橋鎮地勢處於深山腹地,終年纏綿多雨。

賣傘郎的傘麵手繪上十二個月當令花,傘把墜個銅鈴,無比精美風雅,價格也公道,倒是不愁銷路。

幾日後,謝翎從軍中回家一趟,路過拱橋,看一個人盤膝坐在橋上,鋪了一地的竹骨油紙,正在做傘。旁邊一堆人圍著在看,有人提出疑問,他就回答。怎麼選竹子,傘骨又要怎麼做。傘麵要怎麼上油,怎麼曝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怕是手把手的把手藝教出去也是可以的。問到最後,倒是路人不好意思了,紛紛掏錢賣傘。

謝翎又看了半天,又被他笑個半死,覺得這個小子簡直是個萬裏挑一的妙人。

人散了以後,賣傘郎收拾東西準備去吃點東西,一抬頭,看到橋邊對麵謝翎一身戎裝坐在那裏,嘴裏咬著根草,看了他挺久的樣子。

“喂,餓了麼?”

賣傘郎說:“餓了。”

謝翎問:“想不想吃魚?”

“我不吃魚。”

“嫌腥?”

“我不會挑魚刺。”

“……”

最後還是去吃了魚,九十九橋鎮的魚肥最鮮。謝翎幫他挑刺,看這小子挺坦然地挑一塊吃一塊,老神在在的,倒像是被伺候慣了的樣子。

謝翎忍不住說:“你知道我這雙手殺了多少人?我挑的魚你也敢吃。”

賣傘郎說:“你殺完洗手了嗎?”

“……”

“洗了就行。”

謝翎又是一陣爆笑。

這幾年他心思沉重,加起來都沒這幾天笑得多。

吃完魚,謝翎帶著傘哥兒回了家。這幾日他都借住在別人的柴房裏,雖能遮風擋雨,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謝翎難得回家,一回家都帶了朋友回去,還是個賣傘的貨郎。

謝家在九十九橋鎮是書香門第,到了謝翎這一輩子,世道不太平,他和大哥都從了軍。謝翎的父親在朝堂上鐵骨錚錚地站了一輩子,還鄉後也福澤鄉裏。隻是讀書人骨子裏高人一等,看不大起這些經商的。兒子帶了這樣的朋友回來,不高興倒是也沒趕出去。謝翎的母親倒是不介意這些,把人安排下了,又親自送了換洗的衣裳被褥去。

賣傘郎大方地受了,謝翎的母親看他不卑不亢,禮數周全,是個好孩子,也就不再多操心。

晚上謝翎來找他,手裏拿著烈酒和藥,“幫我換一換藥。”

“都幾日了還沒好?”

謝翎麻利地褪下褲子,是大腿上一道新傷,紗布外透著血。

賣傘郎立刻閉嘴了,昨日萬籟俱寂時,隱約聽到山的另一邊傳來戰鼓之聲。

謝翎解釋說:“昨夜赤鬆人偷襲……不能讓我娘知道,又要吃不下睡不著。”

謝翎坐在榻上,賣傘郎跪坐在塌下蒲團上默默換藥,燈光給他的眉眼渡上一層朦朧的金。謝翎低頭看他,一時間心裏的哪根弦被撥動一般,滿懷砰砰亂跳,這賣傘郎清秀得像個女子,擾亂了他的心神。謝翎連忙清清嗓子把臉別到一邊。

賣傘郎突然問:“打不過來吧?”

沒頭腦的一句話,謝翎卻明白他在問什麼。赤鬆國熱血好鬥,流蒼國多出文人雅士,這幾年的戰爭若不是有群山天險為屏障,怕是這九十九橋鎮早就淪為赤鬆軍的大營了。

謝翎眼中殺意盡顯,仿似承諾般,“打不過來!”

賣傘郎包紮好傷口,仰頭看著他,看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不同,抿唇一笑,一雙眉眼好似靜靜的湖水中映了明月,又被點水蜻蜓碰碎了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