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章 扇靈傳說(1 / 3)

第三篇章 扇靈傳說

題記:恍然間,鈴蘭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笑容好看的少年,坐在屋簷下,夜空落著

雪,爐上熱著酒。

1

靜謐的春夜,除了不知疲倦的春蟲,萬物都沉睡在璀璨星河之下。

九十九橋鎮外從鎮口到蜿蜒到極遠處的山口,每隔十步遠便掛著一盞風燈,遠遠望去,猶如盤踞在天地之間的火蛇。

若有人此時走在山路上,說不定能遇到這樣一個身著玄衣的神秘公子。他耳邊斜生著光華流轉的五彩翎羽,滿頭黑緞垂及足跟,容姿姣好,隻是麵色冷淡,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他手裏牽著隻身形若豹,一身灰蓬蓬的毛卻極長,掩住了五官,隻露出和刺蝟一樣肉杏色的尖尖嘴。他身後跟著一群揮著羽翅在夜色中暢遊的魚,邊圍著男子嬉戲,邊發出嫩嫩的類似鴛鴦的鳴叫聲。

神秘的公子悠然自在地乘風走著,不時拽一拽那不聽話的怪物,輕斥道:“你這畜生發什麼脾氣?你還有得吃,老朽卻要陪著你夜夜遊街。”說著打了個哈欠,沒精打采地走過橋,不經意地往橋下一瞥,與泡在水中的二人對上了視線。

這水中的二人自知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默契地同時移開視線,裝作沒看到。

柳非銀伸手去脫白老板的外衫,嗬嗬幹笑:“清明啊,來河邊洗澡怎麼不脫衣裳呢?”

白老板也幹笑著拆掉他的簪子:“說了你多少次,要勤洗頭,你這腦袋上都能當鳥窩啦。”

二人在那裏矯情做作地做戲,分明是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

一般套路來說,那二人要過陽關道,橋上的這位大爺就該順坡下驢,牽著他的小怪獸,帶著他的小飛魚從善如流地走過去,走他的獨木橋。

可偏偏這位大爺站在橋上,一眨不眨地看著二人,好似個變態鐵了心的要看美男子們鴛鴦浴。

柳非銀衝白清明眨眼,附耳過去:“他是不是發現我們看到他了?”

白清明苦笑:“應該是發現了吧。”

橋上的大爺一點也不覺得尷尬,癱著一張臉,實話實說:“發現了。”

柳非銀急忙說:“沒事,隻要我們不說,他也不知道我們是誰。”

“一個是曆劫的靈草,一個是轉世的城靈。”橋上的人木著臉說,“你們的靈魄在黑夜中可是閃閃發光,老朽想裝作看不到都難。”

既然躲不掉他們幹脆也就不躲了,一身水淋淋的狼狽相爬上岸。

要說起來也是莫名其妙,他們先前還在六十多年前的柳府別院賞花,柳非銀踩了小山神亂丟的果皮,為了穩住身形拉住了白清明的寬袖,卻連累了二人一起都栽進了湖裏。

於是再浮上水麵就回來了,白清明雖然已經感覺離開了這裏三年,但事實上從他離開,到回到這裏,別人也隻過了三天。可沒等到他們鬆口氣,就看到了這九十九橋鎮的夜遊神。

封魂師傳下來的《神仙錄》中有記載,萬籟俱寂後在街頭巷尾遊蕩的司夜之神,身著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玄衣,耳畔是光華流轉的翎羽。偶然也變成黑羽渡鴉站在枝頭,庇佑著凡世。

白清明拱手道:“在下錦棺坊老板白清明,這位是我店鋪的夥計柳非銀,敢問神君尊姓大名?”

“辛玖。”辛玖這次雙眼有了神采,“錦棺坊白清明……你是封魂師?”

“正是。”

辛玖仔細打量他幾眼,掐了個咒風幹了他們的衣裳,點點頭:“好,老朽有個生意你做不做?”

白清明徒然笑開了,好似須臾間春暖人間,百花齊放:“我錦棺坊敞開門做生意,有生意自然是做的,隻是看客人夠不夠大方了。”

辛玖是個很懶的神,平日裏除了每逢初一十五要去吃貢品,他一般都變成渡鴉躲在樹上睡覺。

明明是成神,為什麼要成為這麼辛苦的神,別人大夢酣睡的時候,他卻要一個人在長夜中巡視。做神做到這個地步,倒不如妖怪自在些。縱使心中怨懟再多,但夜還是要遊的。

尤其是最近九十九橋鎮不太平,百姓們噩夢頻頻。夜裏做多了噩夢,白日裏便沒精神且易怒,原本和睦的鄰裏反目成仇,酒樓裏多喝了一杯便起衝突擼袖子打架,搞得整個鎮子都戾氣衝天。

與他共同治理白澤嶺的日遊神是個暴脾氣,背著砍刀追著他切菜一樣的剁了他兩裏地,一路喊殺一路大罵:睡睡睡!天天睡!你是豬變得嗎?!你怎麼不做噩夢!那些百姓怎麼不揍死你?!

辛玖覺得日遊神真是無情,他們好歹做了那麼久的伴兒,竟然說砍就砍,一點都沒他客氣,好疼的。

“老朽隻能去昆侖山偷捉了隻食夢貘,牽著它來吃一吃噩夢……”

白清明指著圍著柳非銀團團飛的傻魚,問:“那蠃魚呢?”

“老朽經過邽山時它們擋路,揍了一頓,就自己跟來了。”

“……”

白清明估摸了一下這位夜遊神君的戰鬥力,若不是因為太懶,估計也是個名號響徹三界的戰神。

“雖說食夢貘能吃噩夢,但治標不治本,找不到這噩夢的源頭,始終不是長久之計。老朽想托老板去找到噩夢的源頭,好讓老朽能高枕無憂。”辛玖從懷裏掏啊掏了半天,掏出個黑熒熒的半個手掌大的鱗片,遞過去:“這是定金。”

白清明接過那片黑鱗,摸起來溫潤似玉,也不細看,就笑眯眯地收起來。夜遊神君隨身帶的,自然是好東西。

接了生意,夜遊神有公務在身,就與他們在路口分別。

半夜裏回到錦棺坊,畫師聽到響門聲披著衣裳出來開門。

“老板和公子這是去哪了,怎麼三天沒回來?”

白清明隻說:“一言難盡。”

柳非銀難得心裏發苦,豈止一言難盡,根本差點就回不來了。

2

在六十多年前的九十九橋鎮,白清明和柳非銀沒有一日是安生的,尤其是白清明分明是一個人過了三年,如今回來才發覺這每日能聽到白鴛鴦和遊兒吵鬧聲的錦棺坊才是難得。

這平淡如水的日子才是難得。

既然回來了,柳非銀終究是怕柳四小姐擔心,次日大早就拉著白清明去給她問安。

遮天恰逢集市,街道兩旁擠滿了吆喝的貨郎,二人路過點心鋪子買了柳四喜歡的炸果子做伴手禮,剛出了鋪子就遇到八個姿容上乘的美貌侍女抬著步輿分開人群而過。

步輿四周垂了輕紗,裏麵坐著個臻首娥眉的官家小姐,玉蘭花一樣翹著的指尖擎著一支細長的煙袋鍋子。官家小姐經過扇攤前,拿煙袋敲了敲木窗,八個侍女便落下步輿。

小攤上擺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歲的挑燈方玉竹扇,官家小姐站在那柄折扇前細細觀賞著,扇麵繪製的牡丹圖由於常年把玩,褶皺處已有磨損。

“真是可憐,竟流落到如此境地。”官家小姐拿起那把折扇,自言自語,“罷了,相逢是有緣。”

官家小姐買好了扇子回到步輿上,一行人便花團錦簇地離開了。

有人望著遠去的人影陶醉道:“如此妙女郎是哪家的千金?”

路邊嘴碎的婆子說:“是都城玉丞相家的千金,來鎮上跟柳府的表公子相親來的。”

本以為相府千金多半是養在深閨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教成個舉止端正得挑不出一絲毛病的木頭小姐,可以娶回家相敬如賓的過一輩子,但非常無趣。

柳非銀有些意外:“倒沒見過幾個官家小姐是這種做派。”

“相中了吧?”

“好是好,可本大爺已經打定主意跟你賣一輩子棺材啦。”

二人說說笑笑地到了柳家,一進花廳就看到柳四小姐有客人在,她對麵坐著個吞雲吐霧的妙女郎,二人相談甚歡,柳四小姐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柳非銀來到這裏就是要相親的,要見晚見都是要見,想通了便落落大方地走過去。

柳四小姐笑道:“要麼說有緣千裏來相會呢,今日鈴蘭頭次來家裏做客,我這個整日外宿在棺材鋪的外甥就回來了。”

玉鈴蘭打量了一下柳非銀,又看向白清明,磕了磕煙袋鍋子,隻點了一下頭:“剛剛集市上驚鴻一瞥兩位謫仙樣的公子,小女子還想,若哪個是柳公子就好了。真是沒想到,我玉鈴蘭此生竟有這等的福氣。”

柳四小姐驚訝道:“玉小姐這是相中我們非銀了?”

“柳公子此等人物,鈴蘭哪有什麼好挑剔的。現下就看柳公子的意思了,若是他願意,擇日便托媒人去下聘吧。今日叨擾了,先告辭了。”

玉鈴蘭也不管柳非銀的臉色多麼精彩,離開時與白清明擦身而過,二人視線相交時,白清明聞了一種奇特的香味。好似煙葉混合著封存了多年的老玉竹的氣味,早已醞釀成酒一般,貯存在了玉鈴蘭活水般的眼睛裏。

不知道是氣味還是那雙勾魂攝魄的雙眼,白清明有些昏昏沉沉,眼皮沉重,竟起了睡意。連柳非銀與柳四說了什麼都聽不到了,直到玉鈴蘭離開那氣息慢慢散開,白清明灌了兩口濃茶才緩過來,說不上哪裏有古怪,有些魂不守舍。

柳非銀敏感地發覺到,柳四小姐原本親熱得叫玉玲蘭的閨名,離開時卻又叫回了玉小姐,竟是改了主意。

柳非銀奇怪道:“我以為思思你很喜歡那個玉玲蘭呢。”

柳四小姐蹙了眉,頗有幾分困惑的樣子:“原本我是在都城見過她的,性格脾氣都爽快,想著她跟你是合得來的,才想著促成專門親事。隻是這次見到她,不知怎麼的,總覺得她那雙眼睛有些心術不正,像是換了一個人。”一個官家大小姐要遇到什麼事才能在短短的一年內,連那雙眼睛裏的神采都變了。柳四小姐聽多了天方夜譚的事,大膽猜測道:“女孩子嬌弱,不會是中了邪吧?”

柳非銀一點都不意外:“什麼邪祟都逃不過我們清明的眼睛,這個倒是不難。”

白清明看著身邊說大話的人,這次有點摸不準了,斜在美人靠上,翠羽般的雙眉輕輕擰著:“這次大約沒那麼簡單了,這個女孩子可不是中邪那麼簡單,思思之所以覺得她心術不正,是因為她中了瞳術。”

“瞳術?”柳四小姐倒是看過一些狐女惑人的故事,驚訝道,“就是那種四目相交便被迷惑了心神,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那種麼?”

“那是最初級的瞳術,最易解。玉玲蘭中的這個瞳術應該是施術之人借了她雙眼做鏡子,她看到什麼,那施術之人便能看到什麼。”白清明看著身邊事不關己的傻乎乎的柳大爺,無奈道,“你這輩子怎麼就托成人了,真該托成一隻蝴蝶去沾花惹草。”

柳非銀鬱悶地叫冤:“人又不是我要見的,怎麼什麼倒黴事都讓我碰上?那施術之人是不是衝著我來的還是兩說吧?”

柳四小姐作為始作俑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個接一個地吃著他們帶來的炸果子,分明是不當回事了。

離開柳府時,白清明交待管家去灶台下取些爐灰圍著整座府邸撒一圈,馬上去廟中請兩位門神,近日都是雲遮月,亥時後全府人都不要出門。

回到錦棺坊後,畫師帶著遊兒和白鴛鴦,也用爐灰圍著院外撒了一圈。

深夜後,白清明勒令白鴛鴦和遊兒變回獅貓和赤狐的原形,再放大幾倍,給自己和柳非銀當坐騎。

貓和狐都是感官敏捷的獸類,在這種衝天的戾氣中能趨吉避凶。

遊兒不滿地嚷著:“我家主人都舍不得騎小爺!”

自從上回遊兒說柳非銀的壞話之後,白鴛鴦就一直生他的氣,聽他說什麼都生氣,木著臉道:“那你不要去了,我馱著師父和柳哥哥出去就好了。”

遊兒一直是想跟鴛鴦和好的,又放軟了聲音說:“馱兩個人多沉啊,小爺就替你馱一個。”

“那你可不許欺負柳哥哥了。”

遊兒翻了個白眼,心中啐著,誰能欺負得了你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柳哥哥,隻有我遊兒爹不疼娘不愛,連主人都趕我出來。

出門前,白清明在自己與柳非銀的眼皮上抹了朱砂出門,隻見好好的靜謐的夜在他們的眼中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天空中黑壓壓的不是雲,而是漂浮糾纏如海藻的黑色戾氣,這些戾氣在天地之間流竄著,將整個鎮子都籠罩起來。而街頭巷尾處,黑氣則糾集成了貓狗鳥等動物,跑入別人宅院裏。

隻有兩處宅子外籠著一層金光,黑氣在外麵糾纏著,不得其入。

兩處都在城西,一個是柳家,白清明交待過的,已經貼好了門神,撒過了爐灰。另一家離柳家不遠,也占了處風水寶地,大門上的匾額上寫著:玉府。

“是玉家的祖宅。”白清明拍了拍白鴛鴦毛蓬蓬的大腦袋,“你和遊兒畢竟是妖,一會兒進去都小心些。”

柳非銀騎著威風凜凜的赤狐,訝異道:“這宅子裏真有那麼厲害的術士,是你都對付不了的。”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白清明下令道,“遊兒,破門!”

遊兒蓄力一爪子撓破了門神,白清明指尖捏了個風符,隻見平地起一陣打旋的狂風,將宅子四周的爐灰便吹得四散,周遭的金光也弱下去。戾氣呼嘯著衝進院中,一時間院內鈴聲大作。

3

玉玲蘭住在竹院內,此院背陰,夏日陰涼,家裏的年輕的小輩偶爾會住上一住。不過春日潮濕,新筍破土,老竹又猛得抽了高,長成了濃綠的瀑布。

祖父本來讓人給她收拾了向陽的院子,玉玲蘭卻喜歡這個院子裏的新竹,便搬過來住。此時夜深之時,屋門口的竹上都掛滿了琉璃風鈴,雖院外風聲大作,這院子卻異常靜謐,連風鈴卻一動不動。

竹間的涼亭內一豆昏黃的燈,兩個女子的人影映在亭外垂的紗幔上。其中一個身形曼妙,伏在案上,另一個靠在軟枕上同她說話。

案上擺著筆墨,白日在集市上遇到了一把玉竹扇,墨跡已殘,玉玲蘭正執筆細細修補。

她對麵坐著的是個枯瘦矮小的少女,煙金色的發如海藻般軟且卷,額前點了梅形的砂印,身上的淺杏色古製式的類似祭司穿的常服。就連持茶的手勢,都更像幾百年前畫中的古人。

“這扇子我就瞧不出好來。”少女嗓音嫩嫩的,猶如七八歲未變成的女童,“不好的東西撿回來,不過是些糟粕。”

玉玲蘭補完了一處山峰,放下筆,磕了磕她的煙袋鍋子,邊抽邊細細觀摩。

“可我看它無一處不好,扇骨錚錚,峰巒重重,遇到珍惜它的人,還能用個幾十年。”

“你這是物傷其類了。”

“是啊,小姐無其類,自然無所傷。”

“此言差矣。”那少女嗬嗬笑了,“無其類,我遠赴而來是為了什麼?”

“那位公子與小姐並不是同類。”

“是不是,由我一人說了算。由不得你,也由不得他。”

玉玲蘭也笑了:“我與小姐相識百餘年,小姐依舊是這麼霸道。”

對麵的少女也隻是笑了笑,看得出不是得意或是敷衍,她是霸道慣了的,不知道什麼是霸道。

此時突兀的風卷起了紗幔,竹間掛的風鈴聲亂想成一片。玉玲蘭呀了一聲,眉眼卻帶笑:“是小姐的同類來破門神了。”

碩大的赤狐與獅貓跳過枝頭,馱著二人穩當當地落在了竹院中,當他們的腳接觸到地麵的瞬間,腳下是金色的梵文浮動,鎖鏈般飛起將赤狐和獅貓的四蹄牢牢地縛在原地,竟是畫了困妖陣。

白鴛鴦嚇了一跳,驚叫:“師父,我動不了了!”

遊兒破口大罵:“是哪個孫子敢捆你狐爺爺!”話音剛落,一串梵文飄起牢牢地捆住了他的嘴巴,隻能嗚嗚地幹瞪眼。

柳非銀拉住白清明的袖子,在他耳邊有心情頑笑:“清明啊,我們托大了。”

這強大的陣法連白清明都布置不出來,既隻是布下了困妖陣,說明這術士現下並沒有傷他們的意思。白清明拍了拍他的臉,輕佻道:“別怕,哥哥護著你。”

“……”柳非銀心裏笑他,你就逞強吧。

亭中二人坐得安穩,隻聽嫩嫩的童音邀請道:“來者是客,二位進來喝一杯茶吧。”

白清明聽了這聲音一怔,明顯是聽過的。

雖說帳幔上隻映了兩個人影,可撩開涼亭的紗幔,卻是一片有些詭異的紙醉金迷。十幾個侍女白日裏看起來就是美貌的婢子,到了夜晚卻現出了原形,不過是一群沒有畫嘴巴的紙糊的人俑,在旁邊默不作聲地伺候著。

而那瘦小的少女則坐在一個英俊挺拔的青年膝上,仔細一看那青年神情木訥,竟也是個人俑。

白清明一看,果然有一麵之緣。

之前曾去過雲塘鎮,誤闖入了一個消失了許久封魂師家族——風綺一族。風綺家走入歪魔邪路,已不知多少年了。麵前的這個少女是風綺家第三十八代家主風寥寥,已活了上百年。封魂師可沒有這麼長的壽數,一切都是因為她眼眶中那雙煙金色的眼睛。

那麼美麗的一雙不熄之眼,落淚成珠,它屬於一個叫泠的海妖。

“白清明,好久不見,寥寥有禮了。”

白清明知道風寥寥來者不善,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待白清明和柳非銀落座,人俑們分成兩列,一列彈奏,一列起舞,那個男俑便在一旁為他們把盞。柳非銀無聊地戳了戳那個男俑,竟戳出個紙窟窿,忙清個嗓子把臉轉到一邊去搖著扇子裝沒看見。

玉鈴蘭一口輕煙噴在他的麵上,神態懶懶的,與他調情:“白日裏才見了一次,公子就深更半夜的闖進我的院子裏來,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若是普通男人此刻怕是要神魂顛倒一番,可美色這東西,在柳非銀的眼裏最是平常。這番舉動落在他眼中,便有幾分班門弄斧的意思,指著白清明道:“本大爺每天對著他,都快要看膩了。你這等姿色也就跟我們鋪子裏端茶的綠意丫頭能比上一比。”

玉鈴蘭怔了怔,數百年間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怔過之後,大笑出聲:“你這人,還是這樣有趣。”

她用了“還是”二字,柳非銀沒在意,白清明卻覺出幾分不對味來。

風寥寥點頭道:“此番真是好,坐在這裏四個人,卻兩段好姻緣。”

“兩段?”白清明詫異極了,“風家主和這個男俑……”

風寥寥知道他揣著明白裝糊塗,並不廢話,枯瘦的小手打懷裏掏出個火符來。那男俑斟上一杯茶給她,正待坐在她旁邊,像往常一樣將她抱在膝上,一張火符貼在額上,頓時一團藍紫色的火焰從他的周遭升騰起。那俑人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像是不明白似的,空茫的眼睛又望向自己的主人,還未等他張口要說什麼,火焰包裹了它,已燒得灰都不剩了。

“我花了好多心思教這個男俑煮茶,可惜了。”風寥寥悠閑地品著茶,漠漠地望向白清明,“現在沒有什麼東西阻礙我們談姻緣了。”

白清明很少生氣,因為這世上已經很少有事情讓他生氣。

那個男俑已經有了懵懂的神智,他不信風寥寥看不出來,隻是風寥寥卻因為一句話,就毫不留情地將它燒了個幹淨。若是不如她風寥寥的意,那她看不慣的一切,都要燒個幹淨。

“風家主要談的是什麼姻緣?”

“鈴蘭喜歡柳公子,這是柳公子的福氣。而我下嫁與你,也是你的福氣。”

柳非銀幾乎要笑了,福氣這種事,當事人裏嘴裏說出來才是福氣。就如同一個人娶了個好妻子,說些自謙的話,賢弟謬讚了,賤內不過是一個普通婦道人家。這話當事人嘴裏說出來才是自謙,若是別人道一句,愚兄啊,你的賤內不過是個普通婦道人家。這八成是要打起來的。

白清明倒是認真思忖了一下,問道:“我白氏封魂師雖到我和師兄這一代,都是師父臨終前將全身的血渡給徒弟,但還是一茬一茬地弱了下來。風家主雖然有這麼一雙不熄之眼,但以子嗣傳承血脈,怕是也行不通的。”

風寥寥道:“我自然是有我的方法生下有封魂師血脈的孩子。我們封魂師一脈在人間沒落太久了,若再不繁榮,便隻能毀滅了。”

“封魂師應運而生,也終將應運而滅,這是世間萬物的最終的宿命,為何要執著於繁榮,不能隨遇而安呢?”

“若我們祖師爺當日隨遇而安,哪有我們封魂師一脈呢?不過白老板是聰明人,現在你和柳公子在這裏,不如隨遇而安罷。”風寥寥看向白清明,像在看待價而沽的貨品般,舉起杯,“寥寥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吃了這杯茶,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白清明看向坐在身邊正拿起茶杯的人。柳非銀本要喝茶的,聽到這句話,被白清明瞪了一眼,連忙又放下了,尷尬道:“我還不渴。”

這便是談不攏了。

風寥寥放下茶杯,攏了攏袖子,看著那杯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說:“還真是遺憾哪,不吃敬酒,非要吃罰酒。”

說著,風寥寥將那杯茶隨意地潑了出去。

白清明是有所防備的,在風寥寥潑茶的瞬間,立刻摟住了柳非銀的腰帶他躍出涼亭。那杯茶原本是水色碧綠的好茶,潑出去的一瞬卻蒸騰出一團黑色戾氣,那戾氣化成一頭流著口涎的黑煙猛虎狀衝他們撲來。

白清明捏了個字訣,手上的蜜蠟串子飛出一串細小的梵文,如緊箍咒般套住可猛虎的脖子。猛虎尖厲地長嘯一聲,碎成點點光屑。

白清明將柳非銀送到白鴛鴦的背上,折扇如鋒利的刀刃般插入地上的陣眼。梵文鎖鏈破碎成星塵,遊兒一得了自由,立刻呼嘯一聲,大怒地要撲上去。白清明擋在遊兒身前,看向已經走出涼亭的風寥寥,冷道:“風家主,這滿鎮的戾氣是你帶來的?”

“是又怎樣?

一個人俑奉上七弦琴,風寥寥手指輕輕一撥,“錚”地琴音化作無數條紅色的絲線,鋪天蓋地地朝白清明他們纏去。

那七弦琴名曰“冰雀遺音”,平日奏起時,隻覺得琴音清脆,猶如鳥雀鳴在枝頭。可作為風綺一族有名的法器,可催動數千隻冰雀的尖唳之聲入耳,即使不死,也要失聰。

“遊兒,你和鴛鴦帶非銀先走。”

“你和柳非銀今日一個都走不了!”

柳非銀都快被搶去做新郎了,還有心情在那耍嘴皮子,怒道:“強搶良家男郎,你好大的臉哪!……清明,你頂著,我們先走一步。”

白清明一邊要打散那琴音,一邊還笑問:“我還以為你要說,要走一起走呢。”

“這不是走不了嘛。”說著柳非銀拍了拍白鴛鴦的大腦袋,“別擔心你師父,大不了拜堂的時候咱們再去把他搶回來。”

白鴛鴦知道他們在這裏,也隻是讓師父分心,與遊兒交換個眼色,趁白清明的扇風在天羅地網般的紅絲線中破出一道裂口,便抓住機會從那裂口一躍而去。幾隻人俑要追出去,被白清明攔住打成了紛紛揚揚的碎紙屑。

風寥寥見人真的逃了,這才露出個別有意味的笑容來:“白清明,我小看了你,你倒是情深意重。”

白清明察覺到三人的氣息遠去了,那強撐著的一口氣才鬆懈下來,手上再也使不出氣力,被那紅色絲線纏住了手腳,虛弱地笑道:“慚愧,是我技不如人。”

先前在柳家時,白清明與玉鈴蘭四目相對時,就已經中了瞳術。而施術者風寥寥並不在當場,她無法控製了玉鈴蘭的眼睛的同時,再控製白清明的心神,所以那術法完成了一半。另一半是在他們闖入這個院子時,那個困妖陣法下疊加著瞳術陣法,整個術法才正式完成。

白清明一落地時就知道中了圈套,他的神識被入侵了,這就是風寥寥胸有成竹的原因,可風寥寥沒想到,他還能一邊抵抗心神被控製,一邊出手放走了那三人後,才封起自己的識海昏迷過去。

此刻沉睡是抵抗被控製心神唯一方式。

“我倒是要看你能睡到什麼時候。”風寥寥倒也不急,他無論睡多久,總是要醒來的。

玉鈴蘭望著那離去的方向,一臉的茫然之色:“他走了。”

風寥寥一改那漠然的神色,溫柔地拉住她的手,像安慰一個孩子般輕聲細語道:“鈴蘭,你放心,你喜歡的東西,我一定都抓回來給你。”

白鴛鴦馱著柳非銀出了玉家,就在不遠的橋上停了下來。柳非銀本以為他們離開後,以白清明的本事,從風寥寥的萬縷千絲下逃出來是沒有問題的。

但是白清明始終沒有出來,柳非銀臉上那點恣意的神采也慢慢地沉下去。

“柳哥哥,師父怎麼還沒出來?!”白鴛鴦越等越急,額上都一層汗,“不行,我要再去一次。”

遊兒拉住他,急道:“你一隻小貓跑去能做什麼?那個女封魂師很厲害的,之前也去過醉夢軒,說要嫁給主人,主人和幽曇聯手跟她打了一架才把她打跑了。”

“你怎麼不早說?!”

“剛才天太黑,我沒認出來麼。”

不知何時,周遭那化成了獸形的戾氣聚集得越來越大,在半空中聚成了小山一樣大的狼形。更多的黑色戾氣從各家各戶的門縫中蒸騰而出,被吸引般朝那狼形飛去,而那頭狼則迅速膨脹得越來越大。此時半空中一個白色的人影扛著一把巨大的砍刀從狼的頭頂上劈下去,那刀光如同閃電般劈開了戾氣。

惡狼慘叫一聲,化成了星屑。

白衣神君影落地,便衝到那牽著一頭食夢貘發呆的黑衣神君麵前,開始凶:“你是不是傻的?!牽著這麼一頭傻東西走來走去有什麼用?牛吃草都比它快!你的刀是切菜用的嗎?!你再給我擺出這張死魚臉,大爺砍死你,你信不信?!”

等他罵完了,辛玖才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然後摸了摸那頭食夢貘的腦袋,解釋道:“你不要罵它了,它這幾天吃太飽了,不消化。”

白衣神君崩潰般地一下子跪在地上,雙手伸向天空,大叫:“雷神!快來一道閃電劈死他吧!”

辛玖安慰他:“你別著急,老朽將此事托付給了白氏封魂師,找到源頭就好辦了。”

不說這個還好,說起這個白衣神君更生氣,跳起來指著他又一頓罵:“你自己好歹是個神君,這點事都要給狗神辦!你怎麼不活活懶死?!你幹脆跳河死了吧!”那食夢貘沒眼色地打了個飽嗝,白衣人踹它一腳,繼續罵:“沒用的東西,撐死你算了!”

辛玖在旁邊婆婆媽媽地勸:“你別踹它,你踹我吧。”

白衣神君又被氣得一陣跳腳,往橋上一瞥,看到一個紫衣男子抱著一隻獅貓,還有一隻赤狐正沒出息地用前爪抱著他的腿躲在身後看,柳眉倒豎地指著他們:“看什麼看?!連你們一起揍信不信?”

柳非銀此時看到了救星,也不管這救星旁邊還有一個煞星,歡天喜地地跑過去:“辛玖神君,你來得正好!快幫我去救一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