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芝一向睡得很沉,但都受不了這個音量的轟炸,自夢中驚醒。她下床推門出去,迎麵撞上剛準備款門的上官透。她驚訝道:“透哥哥?”
上官透遞給她一個小紙包:“你肚子餓了嗎,這是夜宵。”
“謝謝。”雪芝接過紙包,又往外麵看了看,“紅袖姐姐怎麼了?”
“她喝多了點。你不要過去,小心被誤傷。”
“紅袖姐姐的酒品真是……”說到這裏,雪芝的眼睛忽然彎了起來,用手肘捅捅上官透,“不過,我都聽到了哦。蘇州第一冰山都被你放倒,好厲害。”
見上官透怔住,她又推了他一把:“害羞什麼呢,我一直知道昭君姐姐武功高強,這一回一定把這冰山打得落花流水吧。我真是臉上有光啊。”
上官透眼神閃爍了片刻,忽然扣著食指關節,敲敲雪芝的腦袋:“你還敢說臉上有光,方才在廟會上恨不得我不在。”
雪芝捂著頭,臉變得通紅:“我、我……”
上官透隻拍拍她的肩,眼神有些落寞:“傻丫頭,早點休息吧,要是有事便來敲我門,我睡得晚。”
“好。”
見上官透轉身出去,雪芝忽然跨過門檻,纏住上官透的胳膊:“昭君姐姐!”
上官透回頭,錯愕地看著她。雪芝臉頰在他的胳膊上蹭來蹭去,笑容灌了蜜般:“除了我爹爹,從來都沒有人像昭君姐姐這樣好,芝兒真的很感動。以後等芝兒從紅袖姐姐那裏學來廚藝後,一定會天天為姐姐做飯,讓姐姐不會後悔對我這麼好。”
上官透淡淡笑著,不明所以,並不是很開心:“等芝兒嫁人了以後呢?”
“嫁人了以後,便讓丈夫也一起下廚為姐姐做飯。我這麼凶,他不會不聽我的。”
“好。”
他這樣百依百順,讓雪芝忽然覺得,自己又變成了被人疼愛的小公主。她身子側了側,把腦袋靠上了上官透的胸口,甜滋滋地蹭來蹭去:“透哥哥……”
“嗯?”
她用力搖搖頭,繼續哼哼唧唧又黏黏地喚道:“透哥哥,透哥哥。”
知道她不過在撒嬌,一時小女兒情態,上官透也不再回應,隻是輕撫她的腦袋。從很久以前,他就把她當作妹子看待,又知道她從小到大脾氣火暴,卻未料到她居然有這樣的一麵。他垂首看看她,她那堆積在眼角的嬌憨甜笑,和尋常姑娘並無不同……不,確切說,是令人更忍不住心生憐愛。其實方才在廟會,他聽見她對夏輕眉撒謊,心裏有幾分不是滋味,可再多不悅,也被這幾聲軟軟的“透哥哥”化為繞指柔。不知不覺中,他也淺淺笑了。直到她小雀般脫離他的懷抱,乖乖回房間去。
對上官透的依賴像是與生俱來的,若不是因為男女有別,雪芝還真想讓他跟個姐姐一樣,守在床邊陪自己入眠。她覺得自己很幸運,一出江湖便遇到這樣親人般的兄長,希望往後也能與他長久相伴。關於那冰山的事,她有些好奇,但很快便忘了,直到第二天真的看見本尊。
深雪方融,蘇州城內透出些冬末春初的氣息。廟會依然在進行,城內人群攘來熙往,一名女子站在仙山英州外的碼頭上,兩鬢發絲挽起,露出雪白微長的脖子,瞳孔極黑,泛著深潭裏的波光。這人便是春容,蘇州第一冰山美人,也是一名富商之女。但她並不嬌生慣養,性格還特別剛毅。據說從未有男子看過她的笑容,她若對誰笑,將來肯定會嫁給誰。雪芝原不相信世上有這種人存在,但看到春容的瞬間,她信了。她隻是覺得有點訝異,這姑娘看上去柔弱如柳,居然會和上官透交手。
春容和裘紅袖對上,便是冰對上了火。裘紅袖拉開門,砰的一聲撞了門板,冷笑道:“春小姐不是說,永遠不會踏進我這酒樓半步嗎,何故今日如此沒骨氣,自個兒送上門了?”
“裘大姐,若不是上官公子‘請’我來,我確實沒閑心在這種場合逛。大姐要是不待見我,我這便走,之後的事,大姐自個兒跟上官公子交代。”
“那你走吧,不送。”
裘紅袖準備關門放狗,仲濤搶先道:“哎,春容姑娘,你先等等,光頭說他馬上來。”
“告訴他,我沒那個心思等他,以後也不會再見他。”
眼見要錯過高手過招,雪芝也趕緊跟上去當和事佬:“春姑娘,不要這樣,他很快便來。”
“喲,這是哪家的小姑娘?”春容瞥一眼雪芝,“早就聽聞上官公子風流倜儻,不會連小女孩也不放過吧?”
“大姐,你別亂說好嗎!”
“亂說怎麼了?是上官透喜歡我,小丫頭你看不過去也沒辦法,有本事叫他不要纏著我。”
“你不是不想見他嗎,怎麼還不滾蛋?”裘紅袖拉長了臉,把門轟然關上,“真受不了一品透,每次找來的姑娘都是繡花枕頭。”
雪芝卻呆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春容為何說上官透喜歡她,他們不是比武切磋嗎,難不成切磋都能倒騰出感情?與此同時,上官透神采飛揚地出來。他微笑著扶扶領子,撣撣衣袖,跟一隻美貌的白孔雀似的:“狼牙,祝我好運吧,這一個比較難……”說到此處,他看見了雪芝,立即噤聲。
仲濤不敢大聲說話,隻是可憐巴巴地走過去,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上官透又看了一眼雪芝和紅袖,無聲無息地出了門。他再次回來,已是黃昏時分。雪芝在後院中練劍一日,頓感一日相當漫長。不過待上官透回來,也無甚新奇,四人還是一起吃飯、聊天,各自忙各自的。晚上,雪芝還是會到上官透那裏去和他聊天,撒嬌賴皮打滾夠了以後,再回房睡覺。不知為何,上官透對她的靠近顯得有些無措,她隻要挽一下他的胳膊,他都會渾身僵硬。第二日同樣如此。不過,他們近距離講話時,她在他身上聞到了不一樣的味道,再靠近嗅嗅,四處嗅嗅,嗅到上官透直接開躲,才疑惑道:“昭君姐姐還真變成姐姐,居然用牡丹香。”第三日上官透沒有回來。雪芝的一日變得更加漫長。第四日,上官透回來,還帶著麵部神經壞死的春容。但雪芝上次被她那樣一說,連和她說話的欲望都沒有。一頓飯吃下來,隻有仲濤在調節氣氛,倆姑娘都一直沉默。不過裘紅袖是拉著臭臉,雪芝是沒有表情。晚飯過後,春容和上官透回了房,便再沒出來。和上官透獨處時光被人占去,雪芝就像被人搶了尿尿地盤的小狗般不悅,和裘紅袖在一樓喝酒聊天。
聊到一半,有幾個靈劍山莊的人進了酒樓,在她們身後一桌坐下聊天:
“九師兄還不能走路嗎?”九師兄?不是夏輕眉嗎?雪芝耳朵豎起來。
“不能,聽說被踹了很多腳,還傷了腿骨,這幾天回了金陵療傷,也不知道下個月少林寺還能去得成否。”
“以前便聽說上官透下手狠毒,但看他斯斯文文的樣子,還以為那是謠言呢。”
“也不知道他為何莫名其妙打了師兄……莫非,是因為當年那事?”
“什麼事?”
“他被逐出靈劍山莊之前……你靠過來一點。”
後麵他們說得很小聲,雪芝無法偷聽,便放下酒壺,以出恭為借口上了三樓。她跑得大汗淋漓,原本想破門而入問上官透為何要隨便傷人,卻聽到房內傳來奇怪的聲音。明知這樣不光彩,她還是沒忍住,在紙窗上戳了個洞。不戳還好,這一戳,便把她少女的幻夢全部戳得煙消雲散。
窗邊原本放有燭台的紅木桌上,她和上官透天天坐著聊天的地方,有兩條旖旎糾纏的身影。春容的衣衫半褪,酥胸微露,仰著那纖細的脖子,發出斷斷續續的啼哭聲。上官透雖衣冠楚楚,卻捧著她的下頜,在那脖頸間一次次親吻,不一會兒便吻到了她的胸前。上官透的表情除了比平時入迷些,也並無不同。但雪芝第一次看到冰山美人笑。隻不過,笑得那麼淫蕩,那麼欲仙欲死,盡數浮現在泛著潮紅的雙頰上。
“上官公子……”春容用力抱住上官透的肩,迷離惝恍道,“若傾此一生,都如此刻這般……那我……”
說罷,她主動湊上去,熱情地狂吻上官透。看見四唇交接的一刹那,雪芝的眼睛陡然睜大。上官透並不驚喜,卻也未排斥,隻是技巧嫻熟地與她接吻。她更是不知身在何處,胡亂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即便是這種時刻,上官透還是身外客,他長發如雲,側臉如畫,衣袂更是一片紅燭夜中最美的煙。一時間,雪芝心裏一陣絞痛,嘔吐感從心中洶湧而出。她努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輕輕撫平那個小孔。隻是,已經被戳破的地方,再無法恢複原狀。
她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間,坐在桌旁發愣。時間過得很慢,又似流水刹那間從指間滑過。後來,她在門上看到上官透送春容離去的影子。然後,他回到她的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雪芝打開門,見上官透若無其事地對她微笑,溫柔如同她最親的兄長。隻是,即便他衣冠楚楚,麵如美玉,她依然無法不回憶起方才那一幕。
“怎麼,心情不好嗎?”見她神色複雜,上官透伸手想摸她的頭,但她相當敏感地退開。她的手心在冒汗,即便緊緊握著,也無法控製不發抖。
“芝兒?”
雪芝雙眼泛紅,嗓音沙啞:“我討厭你。”
上官透驚詫地看著她,半晌,才輕聲道:“你說什麼?”
她不是不能看見他美麗眉眼間略微受傷的情緒,若換作以前,當上官透還和她想的一樣,是個溫潤如玉的大哥哥,她肯定道歉得比誰都快。但是,他不是這樣的人。他白淨的麵容,秀美的手指,寫滿月色的眼眸,每一處曾經如懸雲端的錦繡之色,都完全變了味。她實在太失望了。
“你出去。”雪芝連聲音都在發顫,“我討厭你。”
“砰”的摔門聲後,上官透被重雪芝光榮地列入了最討厭的人名單中,位居第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