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1 / 3)

紀澤騎在馬上,小心翼翼地帶領著軍隊往裏走,他心裏湧出了強烈的不安,這裏實在安靜得太過詭異了。

穹頂上全是拳頭大的夜明珠,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現出興奮,數萬鐵騎此時連一點聲響都沒有,安靜得隻聽得見“噠噠”的馬蹄聲在空曠的墓道中回響,似乎連身下的馬也察覺到了危險。

這是他去過諸多的墓裏,進得最艱險的一個,折了數萬人在外麵,才炸開了山門進來,付出了太大的代價,要是沒能在裏麵得到相應的回報,他回去恐無法向父皇交待。

洞口的光隨著他們漸漸地深入變得黯淡起來,夜明珠的光亮灑下來,將整個墓穴照得如同白晝,青銅鑄就的宮殿如同蹲守在一旁的猛獸,虎視眈眈地看著這群入侵者。

紀澤心頭的不安更盛,但跟在他身後的士兵們卻已經被耀眼的寶物吸引去了全部的心神,紛紛跳下馬去把東西往身上裝。這些人跟隨了他多年,此次在外麵折損了那麼多人,都憋著一口氣呢,現在就算是他要喝止,也是沒有用的。

他四處望了望,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正當他覺得是自己多心了的時候,身下的戰馬突然躁動了起來。這匹馬早年跟隨他東征西戰,麵對著百萬雄師都不曾怯過陣,他伸手在馬鬃上梳理了一下,安撫明顯有些受驚的馬,驚疑不定地看著主殿的方向。

那最高的地方,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仍顯得有些晦暗不清。紀澤死死地盯著那塊黑暗的地方,心內一緊,冷汗幾乎在瞬間就打濕了後背。

他飛快地打了個手勢,原本還埋首在地上的珍寶中的士兵全都迅速跨上馬,齊刷刷地挽緊了手中的弓。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所有人的冷汗都“唰”的下來了,在主殿的屋脊上,竟立著一個人!

紀澤手勢一下,數以千萬計的箭如同雨點一般落在了主殿上,唰地拉出了一片黑影,男人的身影瞬間被箭矢所掩蓋,一時看不清是否射中了他。

精鐵製的箭頭打到青銅的宮殿上,發出一陣陣刺耳的聲響,直到連射-了幾輪,紀澤才下令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個男人之前站的地方。

紀澤倒吸了一口氣,駕著馬,驚懼地看著上首毫發無傷的男人。他就那樣立在那裏,如果不是周圍密密麻麻的箭矢,紀澤幾乎要以為剛才的事都是他的幻想。

穹頂上數不勝數的夜明珠將箭矢上的尾羽都照得纖毫畢現,那個男人的臉上卻好似被籠了一層輕紗,怎麼也看不分明,紀澤不自覺的想要上前幾步,身下的馬卻嘶鳴了一聲,轉身就沒命的往外麵跑。

紀澤一驚,急忙扯緊了韁繩,倉促之間回頭看了一眼,卻被嚇得心神俱裂。

“撤!”

之前被嚇得木在原地的士兵們才猛然回神,死命的揚鞭打在戰馬身上,跟在紀澤身後往外麵跑,身後隆隆的水聲傳來,像是閻王催命的聲音。

紀澤在兵荒馬亂之中,不知怎的又回首看了看,那個男人還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他的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水是他喚來的。

水勢凶猛,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觀察他的表情,身下的馬已經快要被身後的水聲嚇到腿軟了。所幸進來時的墓道並沒有很長,很快就穿過去了,紀澤還未及高興,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眥欲裂。

他帶著十數萬鐵騎,強行炸開的山門,現在卻被一塊巨大的山石擋住了!

所有人都亂了陣腳,身後是來勢洶洶的洪水,沒有時間再給他們把石頭炸開了。紀澤四處望了一下,猶豫了一瞬,果斷帶著人往裏麵跑。

這裏全是光禿禿的山石,到了裏麵就有成群的青銅宮殿,隻要爬上去,就有機會活下來。

巨大的水浪撲過來,擦著紀澤的足底奔湧過去,還沒來得及爬上來的人已經被衝得沒影兒了。紀澤深吸了一口氣,急忙往高處爬。

他驚疑未定站在房頂上,低頭看著腳下碧綠的水狂卷而過,跟隨了他多年的戰馬霎時就被淹沒了。紀澤閉了閉眼,轉頭往之前那個男人站的地方望了一眼,人已經不見了。

密密麻麻的箭矢把青銅宮殿裝飾得像是一個巨大的怪獸,那個男人站的地方被箭圍出一個小小的空地,顯得突兀而猙獰。

副將站在他的身旁,臉上的驚慌猶未褪去,紀澤想,自己臉上一定也是這樣,縱目望過去,所有活下來的人都是這樣的表情。

他垂眼看著腳下奔湧不止的碧水,卷著巨大的漩渦,拍在青銅殿上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水的來勢仍舊未止,要是這樣下去的話,他們現在落腳的地方遲早也會被淹,而且,要是這水一直不退,他們又該怎麼出去?武器幾乎都在爬上來的時候遺失了,火藥和開山的工具全都縛在馬上,現在馬已經盡數被水流卷走了。

存活下來的人很多,兩側的青銅宮殿上密集的全是人,卻連一絲聲響都沒有發出來,大家都驚懼地看著腳下,生怕這汪綠水突然就湧上來,將他們盡數吞噬。

水漸漸的漫上來,墓道兩側的雕塑也全都泡在了水裏,巨大而華麗,栩栩如生。水漫過濃墨重彩的美人的臉,隻露出一雙巧笑倩兮的美目,就像在盯著他看似的。

紀澤小心地攀著屋簷,往上邁了一小步。

士兵們終於緩緩回過神來,有人開始發出壓抑的哭聲,說這是他們四處掘人墳墓的報應,這是損陰德的事情,現在就是他們得到報應的時候了。

一時所有人都七嘴八舌起來,有跟著一起哭的,也有擔憂家中老幼的,也有斥責他們喪氣的人。

紀澤沒有理他們,仰著腦袋在穹頂上找有沒有可以攀附的地方。他左右掃視了幾遍,心頭一驚,原本將整個墓穴都照得纖毫畢現的夜明珠,此時竟像是漸漸失去了生氣一般,慢慢變得黯淡起來,直至徹底暗下去。

眼前霎時一片黑暗,隻聽得見嘩嘩的水聲,像是水已經漫到了腳邊,又像是有什麼詭譎的東西順著牆爬了上來。

所有人都噤了聲。

紀澤抓著屋簷的手緊了緊,心也跟著緊了緊,巨大的水聲掩蓋了周圍人的呼吸聲,他甚至開始懷疑身邊是否還有人,是不是偌大的地方,隻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想要伸手去確認一下身邊的副將還在不在,但是又害怕伸手摸到的不再是溫熱的軀體。黑暗中,恐懼慢慢地爬上他的心,他甚至不自覺的開始想象現在自己的身前是不是站了什麼難以描述的東西,或者,那個男人現在正站在他的麵前,觀察他驚惶的表情,思考著要怎麼處置他。

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紀澤覺得自己抓住屋簷的手都有些麻木了,身邊突然傳來“噗通”的一聲水響,紀澤一驚,身邊陸陸續續地傳來了重物落入水中的聲音。

身邊的副將哽咽了一聲,原本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童,“三皇子,您乃皇孫貴胄,定然能化險為夷,望皇子出去之後,能替末將安頓好家中的妻兒老母,末將……黃泉之中定然不忘皇子恩情,當結草相報!”

說完還未及紀澤回答,身邊就又傳來了水聲。

紀澤張了張嘴,覺得四周的黑暗像是張開大口吞噬生人的魔鬼,將人的理智一點一點吞噬得一點也不剩,最後留下的隻有軟弱和恐懼。

隨著時間的推移,身邊的水聲越來越多,個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士兵,在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吼聲之後,沒入了黑暗之中。

紀澤覺得自己的腿已經站得麻木了,身邊的人不知道還剩下了多少,耳邊隻剩下了嘩嘩流淌的水聲。他在恍惚之間,甚至生出了就這樣鬆手,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念頭。

抓著屋簷的手又緊了緊,紀澤覺得腳下一片冰涼。他腦子裏空白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哦,是水漫到他的腳邊了。

他朝著之前那個男人站的地方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紀澤卻抿著嘴唇笑了笑,對著那個方向無聲地說道:我不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