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裏是整個墓穴中最高的地方,紀澤在身旁摸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順著屋簷走。這裏的宮殿非常密集,隻要他小心一點,應該可以走到那個男人之前站的那個地方去。
他就不信,那個男人會把整個墓穴都淹了,除非他想把自己也給淹了。
紀澤拔出腰間的佩劍,將劍插-進山壁,順著屋脊往主殿的方向走。
耳邊的水聲一直沒有停止過,嘩啦啦的響著,像是催魂鈴一般。紀澤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摸到了箭矢,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隨身多年的佩劍已經遺失在了水中,他遺憾地摸了摸腰間的劍鞘,覺得有些心疼。
箭並沒有插-進青銅殿上多深,至多不過半寸,輕輕一碰就掉下去了。紀澤心中又是一驚,那剛才那個男人是從什麼地方走的呢?難道真是憑空消失?
墓裏古古怪怪的東西他見多了,但是卻沒有哪個墓主是像這樣能走能跑能跳的,還長得跟常人一般。所以之前紀澤並未覺得這個人是墓主,隻以為是守墓人,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小心地在原地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之前那個男人站的地方,在那裏坐了下來。在黑暗中待得久了,他心中的恐懼反而慢慢消弭了下去,開始思考那個男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如果他真的是守墓人的話,那麼多半他是不能活著出去了,埋在墓裏的人隻要腦子沒有毛病,都十分的厭惡破壞其墓穴的人,守墓人更是肩負著保護墓穴的責任,對他們這些闖進來的人毫不手軟。單看那個男人的手段,也是沒有手軟的可能。
那他是怎麼在這裏活下來的呢?是鬼?還是什麼精怪?
紀澤聽著水聲,想著想著笑了出來。
黑暗中有人緩緩地睜開了眼,打量著這個數萬年來第一個闖進來的生物。
紀澤坐在大殿頂上,等著那個人出來,但直到冰冷的水漫上他的脖頸,那個男人也沒有出現過。他也沒有站起來,任憑水進入他的口鼻,感覺心口一陣一陣的發緊,腦子開始發暈。
水速已經緩下來了,即使他絲毫也沒有抵抗,也沒有將他卷到其他地方去,他一直坐在那裏,感受自己的手腳一點一點變得冰涼,胸口開始劇烈的疼痛。
直至沒頂。
紀澤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想著自己無牽無掛,死了也沒什麼,就是父皇可能會遺憾,少了一個可以為他提供東征西戰財力的人。
直到睜開眼睛,他都以為自己是到了黃泉路上,麵前這個麵無表情盯著他的人是哪路小鬼。
紀澤掙紮了一下,想要坐起身來,卻又被疼得躺了回去。他齜牙咧嘴地摸了摸胸口,裏麵疼得撕心裂肺,像是被劍伸進去攪了一通似的。
那個人頗有些驚奇地看著他,似乎是覺得麵前這個人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紀澤暗道人家在地府是沒有見過人,所以驚奇一下情有可原。但是他轉念一想,自己不是也死了嗎?
他抬了抬眼,青銅的屋頂直映入眼裏,又伸手在身下摸了摸,冰涼涼的,還有著花紋,明顯不是床。
再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身形頗有些眼熟。紀澤的心一下就涼了,也不知是該高興自己沒死,還是為自己落入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手裏悲傷一下。
他張了張嘴,“你……”
那個男人還是那副表情看著他,聲音清冷,“靈均。”
“什麼?”
他皺了皺眉,似乎是有些不知道怎麼解釋,“靈均,”他又指了指自己,“靈均。”
紀澤恍然,哦,原來是名字啊。但是他卻不怎麼想和這個人說話,麵對著靈均略帶期待的目光,他默默地閉了嘴,勉強起身來,搖搖晃晃地往外麵走。
他是在青銅宮殿的裏麵,扶著門往外麵望了望,一滴水也沒有了,和之前他剛剛進來時沒有什麼兩樣,就連那些珍寶都還好好地堆在那裏。
唯獨沒有他們來過的痕跡。
若不是自己現在還病歪歪地站在這裏,紀澤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隻是做了一個夢,而醒來之後,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他那些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都還活得好好的。
他轉頭看著又恢複了麵無表情的靈均,“那些人呢?”
靈均微微歪了歪頭,仿佛是在思考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過了半晌才麵無表情地指了指外麵。然後不解地看著紀澤突然像是瘋了一般的往外麵衝,他也站起身來,跟在他後麵。
紀澤好似完全忘了身上的疼痛,在整個地宮裏轉了好幾圈,又每個宮殿都去找了一遍,才又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他們在哪兒?”
靈均指了指墓道的另一側。
紀澤臉色一變,轉身看著那頭黑漆漆的地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膽怯了。但是他還是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墓道在騎馬的時候沒覺得有多長,但是就這麼用雙腿走過去,紀澤幾乎沒走趴下。
靈均一直麵無表情地跟在他後麵,紀澤開始是急於知道那些人的死活,沒有注意到,後來才發現,墓道裏竟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但他現在也沒有再去計較這些的心思了。
他猛地停下來,死死地盯著前麵仿佛邊界一邊的水牆,這邊是被夜明珠照著的地方,明亮得像是站在陽光底下,那一邊卻仿佛是被濃墨塗抹過一般,漆黑一片。
那並不是什麼墨,而是密密麻麻的屍體,擠擠挨挨的被堆砌在水裏,擋住了上方夜明珠的光芒。那些水像是被一堵透明的牆給攔在了那邊,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被擠壓在這麵牆上,連臉都變了形,上麵驚恐絕望的表情卻是如此清晰。
紀澤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這些人都是在他早年打仗的時候就跟著他的了,後來父皇以國庫空虛的理由打發他來做這種醃臢事兒,這些人一點也沒有猶豫的就跟著他來了。這麼多年,他們什麼凶險的地方沒有去過?竟全都交代在了這裏。
他握緊了拳頭,努力控製住自己,才沒有轉身在那張冷冰冰的臉上打一拳,他更想打的人是自己。早在覺得這裏不對勁,在外麵折了那麼多人的時候,他就該帶著人走了,隻是這些年的順利,讓他忘了墓裏的凶險,以為憑著這數萬人,可以讓其他人死得更有價值,能夠有更好的理由、更多的財物,去安頓好他們的親人。
靈均看著他變幻的的臉色,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看了看被泡在水裏,隔絕在那邊的人,這些人破壞了他的東西,還把他的東西往自己口袋裏裝,讓他覺得很生氣。本來紀澤也是該跟這些人一起關在裏麵的,但是紀澤的行為讓他覺得很有趣。
他在這個墓穴裏麵醒醒睡睡了數萬年,這是第一次看到有外人進來,也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說話,讓他覺得十分的新奇。
靈均又看了紀澤兩眼,把心裏強烈的想要把他也裝進去的情緒壓下去,決定把他留在這裏陪自己,他一個人在這裏待了太久了。
紀澤在原地怔愣了很久,才慢慢蹭著墓道一側的石壁睡著了。之前爬到主殿那裏,又被水淹到窒息,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氣,現在又強撐著找到這裏,他已是強弩之末。
而且,現在他完全是落在了靈均手裏,在他麵前保持警惕也沒有什麼用,靈均想要他的命,隨時都可以殺了他。所以紀澤沒有任何掙紮的在這裏睡著了,人一旦驚嚇過了頭,反而就不怕了,他現在就覺得這個之前令他心膽俱裂的男人,其實一點也不值得畏懼,至多不過是一死而已。
靈均站在一邊看著他,忍不住又歪了歪腦袋,這次倒歪得十分明顯,因為紀澤睡著了,他不用掩飾自己其實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