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手凜目掃來,我內裏褻衣已然濕透,這本是《清史稿》文載康熙帝在下押索額圖時所下口諭,大學文史導師原是康熙的極力追捧者,自是少不了中清權臣索額圖的筆墨,如今能夠不差一字背出,全要得益於他課上的耳熏目染,和應試教育的死記硬背。
我沒有維護原裝曆史的自覺性,被拋在這百年之前的權勢漩渦中,自問沒有在九龍奪嫡中自保求存,運籌在握的能力,性命攸關之際,曆史使命感也不過一場笑談,如今熟知曆史已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籌碼。既然史書尚有記載,他日後得知怕不是難事,明知如此無異於與虎謀皮,可為了性命,也隻得一試了。
“貝勒爺十日之後即可得知真偽,如今又何必急於一時,要將我遣送出府呢”,我斜著頭,淡淡一笑,不想掩飾自己的心思與忐忑。他眸角微眯,細細打量半刻,才喊了小廝押我離去。
雖被變相囚禁,院中日常供給尚屬正常,我也學的乖巧,未踏出院外半步。自6月之後,門外侍衛監禁雖說鬆懈卻未消殆,隻聽他便是索額圖事件的監軍,想是忙的爛額,我雖被撇至腦後無人問津,也知事兒已成了近半。
轉眼到異世已是半載有餘,回去的希望日漸渺茫。北京的秋天帶著特有的冷冽幽幽襲來。這日,閑來無事,搬了柴凳在院中小酌。
“芙蓉麵,冰雪肌,生來娉婷年已笄。嫋嫋倚門餘。梅花半含蕊,似開還閉。初見簾邊,羞澀還留住;再過樓頭,款接多歡喜。行也宜,立也宜 ,坐也宜,偎傍更相宜”,我飲盡杯中酒,翻一頁手中冊子,照著上麵的話不覺便念出了聲。
不想話音剛落,卻聽耳側一聲輕笑,我惶然起身,卻見十三皇子胤祥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忙恭敬的跪下行禮問安。
“行也宜,立也宜 ,坐也宜,偎傍更相宜,你這那裏是關的禁閉,可是比外頭主子還要瀟灑呢”,他微微俯身站在我眼前,清朗的嗓音隱含笑意,錦袍下擺繡工精致的寶相四合如意雲壽暗金紋隨風微微閃動,越發顯得風神俊秀,蹙眉嗔笑道:“還不起身,好歹是九哥的人,我可受不起你這樣的大禮來”。
“奴才自知罪行深重,原不配妄求府中主子諒解,隻是近來屢屢得十三爺相助,也唯有此舉方能表達奴才的感激之情”,我伏地連叩了幾下方才誠然的答道,雖然有些借他向四皇子示好的意圖,卻也感激他端午宴會上的無聲提點。
“難的你還有些良心”,他聞此俊朗澄明的臉上更顯燦然,在我身側隨意的尋一處掀臀坐下,拿起矮幾上閑置的白玉酒杯自斟了一杯,舉至鼻下深嗅了一口,神色陶醉的嗟歎道:“這一壇杏花汾酒,若不是用了清明時節的杏花,調之白蜜銀杏,輔以幽澗清泉水,否則斷不會如此醇香甘冽,隻可惜美酒在手,若再能聽上一首稱心的曲兒,才真真是快活淋漓呢!!”,他把玩著手中的白玉酒杯,舉至唇邊複又放下,側頭隻笑吟吟的看我,眸底隱約有些試探之意。
“這有什麼難辦的,說來也算是奴才的老本行,若是不露上一手讓十三爺稱了心,方才所說的報恩豈不是一紙空話了?”我笑容可掬的欠身回道,知道他仍舊對我戒備非常,考慮到文史上所記載的他的脾性,我思索片刻,默默醞釀,終於提聲開唱:“
皓齒歌 明眸睞 香肌銷時泉下埋 春風筆 洛陽才 星火焚點詩書壞 秦皇宮 燕王台 高樓坍亂餘塵埃 千萬載 君見何人得重來
麵涅兒 起微賤 將軍百戰身名敗 武穆公 扶危國 十年征血廢金牌 壓金線 染紅彩 總是他人嫁衣裁 人如此 吾生尚足何須哀
幾家魂逝遺荊釵 幾家再見容顏改 幾家零落音書散 幾家執手共頭白 帝城闕 雄關隘 吾心安處惟故宅 得相聚 且容樽前貪徘徊
洞庭波過瓊田黛 嶽麓冬深新雪皚 平野如茵遠煙隱 澄江似練流一脈 明月照 鬆風來 清景不用一錢買 便無鶴 若需梅花手自栽
若舞當須舞逸態 若歌當須歌慷慨 珍饈美酒不須多 須縱七弦揮自在 笑須朗 哭須哀 憂樂不須時運宰 中心醒 仰首須問蒼天在(《無憂歌》)”。
他聽罷朗笑數聲,默然片刻,提出腰間洞簫,簫聲緩緩升起,明朗而不浮華,甜美而不消沉,如皎月,如灼日,如明星,如江南細雨纏綿的熏風,如西北大漠連連的冷冽,如敦煌畫壁飄渺的飛天,矯矯不群之際,卻有著欲乘風而去的蕩然與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