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誰都未再說話,他是沉浸歌聲和簫聲無法自拔,而我,陷在驚愕之中,不愧是中清得名才子,這一身文藝範兒,隨時可以拿得出手秀上一番。
“倒與古人的‘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酒明日愁’有異曲同工之妙”,他收了洞簫,眸中現出幾分笑意和了然,隻是聲音卻緩緩的低沉下來:“你果然不是她,李四娘但凡有這樣的灑脫與豁然,又怎會落得飲鴆自盡的下場!四哥說是不是?”
四、、、四哥?我驚愕之餘,霍然回頭,不知四皇子何時站在背後我起初自斟飲酒的地方。我忍不住扶額淩亂,案幾上那一本《詩經》不打緊,《詩經》內裹著的《金瓶梅》也無礙,《金瓶梅》已成一冊線狀的連環畫也無妨,可為何,為何,它被捏在四皇子手中,我甚至能瞄到他額上突起的青筋,先前學舞時,我從驚鴻琳琅的書籍中,一眼便相中了這本早已絕跡的線裝畫稿,區別於文言古文和春宮畫卷,其中的內容對於年近三十的我太過於小兒科,如今拿來打發無聊,誰知剛好被他逮個正著。
我不禁麵紅耳赤,忙忐忑行禮請安,他並未責罰,隻深深看我一眼,自袖中取出一遝信箋扔在麵前的矮幾上,其上的毛筆字跡勾勒的剛勁。
我拾起覽看,李四娘清秀工整的楷字,我尚可認出零丁,可對於眼前這龍飛鳳舞的草書可真無能為力了,被四皇子目不轉睛的灼灼逼視,我垂下眼臉,呐呐解釋:“這字太草,我,奴才不太識得”。
“嗬,這可是第一次有人嫌棄四哥的字呢”,十三阿哥聞之撩袍起身,對於袍角上沾染的塵土隻是不甚在意的抖了幾下,便上前接過信劄,隨意的翻了幾頁,止不住麵色微變,猶豫的低聲念道:“三十八年,江南金和尚擁立朱姓莊主為朱三太子,聚眾太湖,密謀皇帝南巡時將其劫持,因起事鳴炮失啞,雙雙兵敗伏誅,朱老爺家中男眷悉數被斬,女眷流放寧古塔”。
我低頭沉吟,隨之哀歎一聲,隱隱約約有些不祥的預感,果然卻他蹙眉悻悻的解釋道:“這其中所謂的朱三太子便是你的外族太公!!”。
“不是吧?怎麼連前朝的舊事都牽扯了進來!!”,我掩唇驚呼,又是一個替罪羔羊,清康熙年間以“朱三太子”之名起義的此起彼伏,但是正主兒卻是在四十七年被康熙誅了全族的,本尊算是哪門子的前朝皇胄?
他冷哼一聲,眸子裏有慍怒一閃而過,清朗的嗓音敷上了一絲譏誚:“奴籍文書上寫著,她本是在寧古塔患了急症病死的,卻不想被九哥安排在了這裏”。
四皇子胤禛僅憑我肩頭標號便查的如此詳細,史上說他有謹密情報機構,果真名不虛傳。前主身份複雜,又陷入九龍奪嫡的紛爭中,我若想淌過這深水,怕也得步步為營,開弓再無回頭箭,除非是死了,否則怕是再無回旋餘地了。
我暗自氣餒神傷,不妨一側身正瞧見四阿哥端著一雙漆黑的眸子寒惻惻的望著我,還未及收回視線,便聽見他冷聲道:“即是留在府中,便隻管安份的守著,若是再動了旁的心思,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我乖順的垂眸應是,頓了頓了方抬首看他,斜插入鬢的長眉下,狹長的鳳眸內平波無緒,隻叫我心生怯意,可想到目前的處境,卻也隻得踏前一步,抬眸看著他,無比低微恭敬道:“如今作壁上觀也好,明哲保身也罷,左右無外乎一個字!”,我略微遲疑上前牽起他的手,他的手指堅挺而冰涼,寒燥之中帶著貴族特有的滑膩。
我在他手心勉強的劃出一個古體“雍”,史書記載康師傅最忌結黨營私,扳倒索額圖想來不過是給朝臣一個警戒。索額圖落馬,太(tai)子(zi)黨羽受損,八阿哥黨作威作福已是理所當然,如今他不論站到哪方陣營,都會討得此嫌。康熙在48年大封這幫兒子們,評給眼前人便是個“雍”字,想來不是空穴來風。想起姬芸臨終前的苦苦哀求,正是一個賣好投誠的時機。
握著的手指緩緩收回,隻因身高落差,他微微俯視著看我,漆黑幽深的眸光中一片清明,默默對視數刻,才看他唇角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