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一頓,眼瞼上揚,蹙眉淡看我一眼,方轉了視線盯在眼前的食物上,凜聲低問:“是福晉教你的?”
我故作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星眸半眯,一臉無辜的望著他,打趣笑道:“哎呀,貝勒爺也忒瞧人不起了,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殊不知,日後有人半世辛勞,不過是為他人嫁衣裁,有人登極數載,卻隻與權勢堪堪擦肩,有人是將軍百戰身名敗,有人是梅花香自苦寒來。四爺愛這江山,喜這權勢,便要心有所備!!”或許基於自保的籌碼,或是對他屢次受兩黨波及的同情,我已理不清了說這話的意圖。
誰知話音一落,他忡然變色,停了手中的動作,訇然起身,長眉緊蹙,鳳眸微瞪,隻冷冷盯著我嚴詞厲聲喝道:“講話如此不知謹慎,是嫌前兒的皮肉之苦不夠麼?”,嚴厲責備嗬責使得眼中情意越發欲蓋彌彰。
見一向冷清的他有如此的情緒波動,我心中泛起些許漣漪,眼前冷麵王該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呸呸,自作多情的烏鴉嘴。我忙攬裙下跪哂笑道:“隻因早時得了福晉的令,叫奴才好歹勸勸貝勒爺,這會子一時心急口不擇言,求貝勒爺看在我忠心的份上饒我一回吧”。
他早已是撩袍坐下,神色淡若清水,似乎方才的斥怒隻是曇花一現,卻是沉思著扭頭看向了別處,冷清清的道:“還不起來?”
“未得貝勒爺示下,奴才不敢”,我跪臥在地,收眉斂目,畢恭畢敬的答道。
他一聲冷哼,隨即收斂了神色,用極為淡漠的語氣嘲諷道:“你在晟睿院中胡鬧時,怎麼敢自作主張了!!!”
“奴才若知會惹得貝勒爺生氣,便是死也不敢的”,我見他神色並未真的動怒,忙起身拍打了膝蓋並不存在的塵土,快步走到他身側,提起準備已久的纏夢酒,替他滿滿的斟了一杯,略帶忐忑的笑道:“貝勒爺別是隻顧生氣,先嚐嚐這纏夢酒,與先前喝過的可有不同?”
他並未答話,卻也是停著,端起酒盅淺酌一口,優雅的皺起了眉頭,平波無緒的鳳眸在我臉上慢條斯理的掃了我兩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滿腔熱忱被這樣一盆冰水仍未澆熄,穿越回去似乎已成了此世的精神寄托,如同陷入魔障一般,便是數日辛勤卻毫無進展,也不覺得心灰意冷,因正色笑道:“以後要有勞了,還請貝勒爺別嫌煩才好”。
“纏夢酒除添了中藥,著實沒有特別之處”,他一臉猶疑之色地望著我,頓了頓,嗓音帶上了少見的輕柔,似是解釋道:“因不是產於中原,時辰節氣,配料食材總也難以樣樣齊全,你倒不必執著於此”。
“每日梳妝,看著鏡子裏的這張臉,隻覺的既陌生又恐怖,這怎麼會是我呢?我不該是這幅摸樣的!!!”,我默默的低歎一聲,在他身側尋了一處石凳坐下,才抬眸看向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①‘蝴蝶夢星神屠宰,沒有人知道我有多想回去!!!”。
一種無法言表的孤獨與無助在我體內衝撞撕扯想要找到宣泄的出口,卻是徒勞的無力,我以為自己早已是忘記了,那個沒有森嚴到變態的等級製度,沒有三叩九拜的繁縟禮節,自然也沒有誰一個喜怒便能隨意決定了我的性命的前世,卻發現原來在這個世界停留越久,那些有關的記憶反而銘記的越刻骨,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能夠回去。
壓製不住心中難以紓解的苦悶,我隨意的撿起桌麵上的金絲瑪瑙酒盅,將剩餘近半的酒一飲而盡,不由得又連斟了幾杯,自顧自的提杯飲下,失禮也好,大膽也罷,這一刻我隻想放肆的做一回自己。或是彷徨之下也有了借機逃避發泄的心思,又或是傷心的人更易醉,半壇子纏夢進肚,最終的一切是以我毫無印象的酩酊大醉而收場。
醒來早已是第二日的事情了,我撐著額頭剛坐起,纖雲便已殷勤的捧著一石青美人繪浮紋宮窯瓷蓋碗,探身上前,我忙伸手接了一飲而盡,訕訕的摸了摸鼻尖笑道:“我昨日醉的厲害麼?”
①:選自《南華經.齊物論》,是莊周夢蝶的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