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他的辮子散開,抹上頭油,用梳子梳理三股,捏在手中伶俐的編起來。偷眼看他長眸微闔,額角微偏順著我梳發的力度,笑道:“奴才幼時異常頑劣,不服管教,有一次又闖了禍,叫鄰裏街坊告到了家裏,當時我脾氣倔,死活不願意賠禮,家裏人沒辦法,打又不舍得,便尋了一個九連環來,告訴我說,解不開不許吃飯,我當時費了老半天的力氣,又實在餓得很,便到灶房裏尋了一把利刀劈了下去”。
“你這也算是解開的?”他眉頭舒展開來,卻是無聲笑了
“那是自然的,誰也沒說過是不許這樣解得呀”,手中的辮子接近尾端,我取了套在手腕上的八寶金墜角頭繩束上,看他麵色慵怠依舊,抿唇話題一轉道:“徐州銅山本是富庶之地,每年畝地所產,四成上繳國庫,其餘六成中有兩成進了城中富商囊中,剩下皆為地方郡縣所有,隻如今賑災救民卻連兩成也拿不出來,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他收了梳發的仗勢,側身提了方才落在手旁的狐裘鶴氅,隨意的攏在肩上,神情一時之間便緩步柔軟下來,看我的眼神也帶上了隱隱的笑意,“你有甚麼話不妨直說”。
我隻是垂眸也不看他笑道:“俗話說,快刀斬亂麻,不如將可疑的都鎖了,將來能擇幹淨的自然還他清白,不能的,嘿嘿,就是一聲抱歉了”,一麵說著滑下軟榻洗了手,繼續笑道:“奴才最喜看台上的折子戲,總覺著那一個白臉,一個紅臉都好有趣”。
他頗有觸動,幽深的眸子中攢起清亮的光束,回眸略顯讚許的看著我,“你竟也是這樣想的?”。
我默默一笑,慢條斯理的將梳發的一應收攏放到內室,抱了一麵水紋祥雲盤龍銅鏡擎到他跟前,戲謔著暗示道:“反正貝勒爺早已落下了心冷狠厲的名聲,也不差這一件了,左右還有十五年的時間,能叫聖上看出貝勒爺的好來”。
他垂眸想了想,將鏡子推了開,起身走到一側的書案前撩袍坐下,蹙眉道:“你過來替我寫封信來”。
我忙放了銅鏡,疾步走到他身側站定,見他已是單手翻了雪白的宣紙出來,不免勸道:“這樣冷的天,貝勒爺好歹先用了飯再想也好”。
“已是遲了許多了”,他冷哼一聲,淡淡的忿然道:“若不是老八他們背後作梗,流竄的災民怎會如此之多,災情又怎會延誤如此之久!!!”,一麵拿文竹貼花水盂向鬆石綠釉硯台裏添了水。
我低著頭緩緩的研墨,並不看他,輕輕的笑道:“聖上一向政尚寬仁,對貪汙本就寬宥輕視,怎麼貝勒爺倒反其道而行之了?”。
他正低頭垂眸的看著桌子上的折子,聞言靜靜的抬眸望著我一眼,冷聲道:“這些商賈達官暗中勾結,囤積糧食,哄抬物價,食著俸祿卻不謀其事,朝廷的底子都要被他們蛀空了。便是這樣的時日,他們一頓酒席,也是尋常百姓一年的口糧”。
他一字一頓說的清淡平常,卻能叫人隱隱覺著其中的憤怒,眸光冷冽,長睫微闔,出毛極好的紫貂風領越發襯得清俊的一張臉來。
其實不論他皇位得來的是否正當,隻是作為一名文史學生,拋去一切情感因素縱觀曆史,這位曆史上頗富罵名的雍正王,他的政績必也不遜於康熙帝的,大學中有對他推崇備至的導師曾誇下海口,說雍正但凡多活十年,或許中國的近代史將會換上另一種模樣。
我雖不這樣認知,可僅僅是他推行的攤丁入畝,除賤為良的政策,加之今日的這一席話,讓我在明知他暴虐多疑的情況下,卻依舊對他討厭不起來,這是一個合格的好皇帝,隻可惜卻不是一個好人!!!
待這封給十三的信替他寫好後,上封交了給跟來的守衛送了,我看他白皙的手麵上不知何時沾了墨滴,濕了錦巾正要幫他擦了,卻聽見他在耳邊低聲的問:“你今日說了這些,是不是還有旁的用意?”。
“奴才日後不能長伴貝勒爺左右”,我微曲著身子,怔怔的看著他清俊的側臉,一陣綿長而刻意壓製地呼吸聲後,苦澀的聲音再起:“還請貝勒爺不要忘了我今日說過的話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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