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著示意他放心,目送他離開,因著屋後的草地無人掃除雜草幾近沒膝,坐上去柔軟的似是鋪了薄被在上,竟也不覺著涼。天邊雖是壓著烏雲,卻也隻覺分外的開闊,我一向最喜陰天,加之又是這般幽靜所在。微風卷著桂花瓣灑落了我一身一臉,更加的清香拂鼻。
我心情也格外的愜意起來,尋著一最舒適的姿勢歪坐在地,拿了手中的雕花簽筒隨意的搖了搖,不期自中滑落一支簽子來,我好奇的捏了在手中,簽子上雕刻的是株枝葉豐腴的牡丹,似有微風襲過,還能引得那枝葉盡數搖擺,分外的生動形象,下麵題著一句詩:黃金蕊綻紅玉房①,這簽子倒有些意思,牡丹本也配這樣富貴至極的描述,隻是翻過來鐫著的小楷卻是一句: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杯倚闌幹。②
我嗬嗬一笑,無聊之餘更是添了興趣,將牡丹簽重新收進雕花竹筒內又連搖了數下,又是一支落了下來,捏了一看卻是支桃花簽子,一麵題著:沉酣一夢終需醒,另一麵是一句詩:桃源隻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裏紅③。
這一組不倫不類的有關桃花的評語一時勾起了我的好奇,我想看看其他花種都是定的怎樣的評論,便嘩啦一聲將筒內的簽子悉數傾倒在草地上,吃力的俯身捏進手中還未及細看,卻聽見身後一醇厚的聲音響起:“夫人見諒,隻是祠中道長正為夫人手中的這百花簽子,問罪觀中的大小道長呢!!還望勿怪鄙人莽撞失禮了”。
忽有男聲在身後響起,唬的我慌忙將散落一地的簽子攏進竹筒內,急急起身避之不及,見並無下人在旁,反倒也沒了顧慮,隻是慣常的垂眸將雕花簽筒遞到他手中,低頭笑著解釋道:“我還正暗自奇怪,不知誰把問卦的簽子落在這兒呢,既然道長來尋,正好叫我物歸原主了!!”。
隻是當我散下的眼角餘光掃到他時,視線便瞬間怔住,一時之間也顧不得男女大防提眸打量。
來人並非道士裝扮,白麵薄須,依舊是慣常的滿式半瓢頭,青襦色的對襟挽袖單馬褂,那相貌雖說不至於是熟悉至極,卻也隱約有些印象,去年寒冬時候,我在九阿哥的茶樓曾經遇著過他,這位史書留名,而後在一廢太子期間翻起大浪的出名相士——張明德!!!
他盯著我的眸光也是頓住,怔忡之下是壓製不住的詫異,驚愕和難以置信,本來躬著的身子不覺抬起,若有所思的看著我道:“原來是你,隔了這麼許久,終於是又見麵了!!”。
我看他說出的話甚是突兀,亦是不免起了防備之意,忙暗自穩住心緒,學著尋常婦人欠身行禮道:“先生見禮,雖說我在九爺府邸時,先生尚未入府,隻既同為八爺的人,小女子也不該短了禮數”。
“李姑娘或許還能與鄙人有些淵源,隻是夫人你,恐怕就沒有這層緣分在其中了”,他平淡的麵上有困頓和茫然乍現,橫起的雙眉緊皺,隻是微不可察的盯我一眼便悄然的別過頭去。
我不解其意,對他突現的無禮隻得裝作視若無睹,因午間歇了中覺,再起時亦是換了通身裝束,額角隨意攏起的步搖鬢微微蓬鬆著,罩的是月白色素麵對襟宮綢褙子和先前穿過的雪緞雲紋百褶裙,一雙月白色繡花鞋微露衣外,雖說不是平時的家常慣服,隻是這一身素淨單薄的衣飾,貿然會見一陌生男子終究是有幾分不妥。
因此我故作身姿輕盈的退後遠離他一步,低頭福了一福,婉聲笑答:“先生說的倒叫我糊塗了,難道一個人還會有兩種說法不成?隻求這番話千萬不能在九爺麵前提起,不然可就易讓我們主仆生隙了!!”。
“我雖隻是這觀中寄名的居士④,可周易,歸藏等早已是爛熟於心,六爻問卜,四柱八字,九星風水,十天罡十二地支⑤卻也能夠信手拈來,更何況尋常的相術,還恕在下直言,夫人秀眉彎長,兩尾帶清,雙目修頎而眼光分明,是情義正直之相,口平唇齊,兩首微揚不垂,足見聰明”,他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樣讓我不禁有些後怕,隻是有壓製不住的好奇在心尖雲集,隱約覺著會與我穿越至此脫不了幹係。
我按捺著依舊是斂下眉頭,隨風勢而起的裙角這一刻也默然沉寂下來,就連簪在發間的步搖垂腳流蘇也是紋絲不動,我不由的抿唇輕笑道:“先生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我自知身子要緊,總是不會動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