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君心似霧顏如霜(1 / 2)

更稀奇的是一方幾株的醉芙蓉,平日中最是珍貴少見,其辰時開時花冠潔白,而後漸變為粉色,午後凋謝為深紅,因一日三換其色,又稱三醉重瓣花,古有人賦詩:人家盡種芙蓉樹,臨水枝枝映曉妝①,如今已是深紅色的墜落在地,雖不能與京中的皇宮相比,卻也是別有一番別致的風景兒。

其內院落別致,尾隨那丫鬟匆忙叩門拐進了一遍植桂樹和芭蕉的院子內,她低頭向守門的小廝低語了幾句,身後的院門徐徐關上了,隻說讓我跟著往裏走。

園內風景也不及細看,纖雲在後替我撐傘,我心中越發緊張,隻是緊緊的攥住她的指尖,另一手提裙在平坦寬裕,龍蟠螭護,玲瓏鑿就的艾葉青石台子拾階而上,沿著雕琢精致的抄手遊廊,穿花透樹的雕繪垂屏,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簷下而出,偶有碎碎的桂花瓣夾著雨絲卷風進入,隻覺得是沁心的冷。

偏室內紅燭燭光正旺,遠遠的透過雕花窗子隱約看見有人影綽約,還未及走近便有一熟悉的陰柔低沉嗓音,行雲流水般一字一頓的念得雍容:鬥草階前初見,穿針樓上曾逢。 羅裙香露玉釵風。 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 流水便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 酒醒長恨錦屏空。 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②。

這首晏幾道的《臨江仙》,講的本是詞人傾慕一女子,卻因緣不成終於離散,佳人難再空餘悵惘之情,這樣作風豔麗的詞在清時原是閨閣中的閑話,本是不該輕易示人的,如今他這樣曖昧不明的誦出來,用意實在難確,念此我心中一寒,腳下邁開的步子亦是不由得也頓住了,默默和纖雲對視而望,見她俏麗的麵上也滿是疑慮忐忑,想必也有同樣的擔憂。

自然是不待我們細想,門前守簾的精裝秀美的丫鬟,已經是伶俐的前替我們攬起蠶絲軟簾,隻待我們俯身進內,我在外腳步徘徊著不願踏進。

正猶豫著不妨聽進簾內嘩啦一書本摔落的聲音,便有九阿哥略顯薄怒的陰柔嗓音響起來,“磨蹭什麼呢,還不進來,難道還要著人三請才肯入內呢,你如今越發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姑娘快些進去吧,貝勒爺若是動了氣,隻怕是沒有人能夠勸退的!!”,守簾的丫鬟著急低低的催促一聲,也顧不得簷外正傾注如瀑的大雨,其中一人已是走下來急急的攬了我一把,看身後執傘的纖雲亦是隨步跟上,還未進簾已被擋在了外麵。

我忐忑的半攥著軟簾回身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在簾外靜心等候,便緩緩俯身探進,繞過正中的一架四扇紫檀草色刻絲白玉屏風,再往裏去便是九阿哥歇腳的軟榻,我自然是不敢細看,隻是乖順的垂著額頭碎步快走,在四喜如意雲紋圖案打底的青石板上急急跪下。

入眼處是榻邊上閑閑的搭垂著以銀鼠皮毛織金的錦衾軟褥下擺,絲垂翠縷,斜向的繡工精致的海水江涯③精美絕倫,其下杏黃色垂明黃絛流蘇順服垂下,皆是以縷金鑄之,上綴青金石、綠鬆石、珍珠、珊珊等為飾,明晃晃的繁瑣精致,甚是耀眼,而軟榻踏板上是一雙玄丁香色織金的貢緞雙梁短口鞋,幫麵上亮金色的緞紋是繡工絕妙的三鑲三牙百蝠流雲,那是上佳的絲綢線挑了木棉線織的,遠看光彩奪目,近看細致入微。

我垂眸收起滿隴的心緒,畢恭畢敬的叩頭,口中恭謹的拜道:“九爺息怒,並不是奴才有意輕慢,見罪於九爺,隻是今時不同往日,加之天氣有變,方才出院遇著了許多周折,還望九爺見諒”。

青石板特有的陰涼透過膝部沁濕一片的雪緞百褶裙,隱隱約約的透進來,我手指撫上後腰身,異常小心的俯身叩拜,使得插在鬢邊發間的梅花金步搖,垂下的細細一綹梅花流蘇亦是隨之而動,加之耳上的赤金鑲紅寶石耳墜,在內室明亮燭光的映照下,竟也有了幾分搖曳生光的恍惚。

“起來吧,這樣重的身子可還跪得下去麼?你現在自然是不同尋常了,我又豈敢受你這樣的大禮”,他陰柔的聲調充滿淡淡的譏誚奚落之意,雙眉微蹙,眯起狹長的眸子盯著我慢條斯理的打量一番,笑意漸減,“身上的這行頭竟也是配的上你!!不過是出來一趟,也值得你打扮的這樣隆重!!!”。

“九爺這般說倒叫人不知如何自處了,奴才是爺府內走出的人,自然是時時奉爺為主子,得令召見必然要盛裝而出,更何況”,我依舊是低垂著身子,努力裝出惶然失措的模樣,平滑的額頭觸在攤於地麵的指尖上涼涼的隻叫人覺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