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回:人生若隻如初見(2 / 2)

我心中一驚,陡然間便收回了視線,提裙走下石階,盯在背後的視線猶如針芒,我突然覺著可笑,不知他看的是我,還是透過了我看見了曾經孤苦無助的李四娘?九阿哥,再見,抑或是再也不見,這不隻是我,隻怕也是李四娘臨終時的遺願了。

人間若隻如初見,她依舊隻是形跡落拓,即將行刑的階下死囚,卑微的俯跪在刑台之上,左右所等的不過隻是手起刀落的那一瞬,而他則是運籌在握,尊貴無比的天家皇子,監軍平叛,進宮受賞本也是意料之中,原該是毫不相幹的兩個人,她走她的奈何橋,他行他的陽關道,有時候我總會想,如果沒有九阿哥當時的一時興起,沒有李四娘近似報恩的死前瘋狂,會不會我們所有人,都將會是另外一種命運?

外間大雨嘩嘩不止,劈裏啪啦的砸在跟前的漢白玉石階上,激起無數雪白的水花,飛濺在我雪緞雲紋百褶裙的裙擺上,墨跡暈染了雨水侵透了褻褲便有些粘連在腿上,冰冷的雨水漫過腳上的天青錦緞繡花鞋,沁心的涼意順著腳尖一路繚繞至心間,隻使得我忍不住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

甬道外偶有芭蕉葉上聚滿的雨水支撐不住,“嘩啦”一聲自青翠的葉尖滑落墜地,雨勢比來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四阿哥會放棄向康熙邀功的機會,冒著大雨前來救我嗎?

捫心自問,明知不過是奢望罷了,現在我真正應該擔心的是,如果四阿哥知道了我的曲折底細,會不會如同九阿哥一般視我為累贅,欲除之而後快呢,我攏袖擦了擦額上濕津津的冷汗,攥緊了手中的青竹傘柄,再想下去卻是不敢了,腦中紛亂如塵,卻始終理不出頭緒來。

踏出行宮的朱門,未及片刻便行至我們歇腳的偏院,輕扣門環,守衛的小廝見我們這樣一幅狼狽的模樣險些吃驚喊出聲來,急急的便被纖雲斥聲止住,弄巧手握淺青金色撒花緞麵披風自廊下守著,見此也不敢細問,忙上前將披風替我攏了,和纖雲小心翼翼的攙我至平房廊下。

“你也去換身衣服,別是受了涼”,我將手中的油紙傘合攏遞給廊下守門的丫鬟,扶著鬢角鬆散的珠釵步搖,輕聲攆著纖雲,一麵吩咐燒水的丫鬟:“一會兒送盆熱水到西側偏方去!!”。

待二人輕應離去,我和弄巧並兩個小丫鬟攙著進了內室,剛撩了上身的銀緞偏襟長褙子褪去,隱約間有一股似是而非的氣味,我忙捏了裏襯在鼻底輕輕一嗅,有隱隱約約的淡淡清香,氣定神閑的逼人心脾,詫異之下不免又聞了聞,香味恍惚間似是濃鬱了些,想到行宮裏小京巴異常親昵的舉動,我心中一凜,不由的暗暗頷首,遞了外衫給身側的丫鬟,任她搭在一側的烏木屏風上。

未及片刻,便另有兩個丫鬟抬了半桶熱水進來,我此刻無心沐浴,隻是簡單的盥洗,換上一件杏黃色銀絲暗紋團花綢麵的立領寢衣,同色同式的寢褲,頭上簪環珠翠盡除,鬆鬆散散的挽著黑漆油亮的一個纂兒,在榻上坐下,接了丫鬟遞上的溫熱的茶水捧在掌中,遣散了他人,隻留弄巧一人守在跟前。

杯中的茶芽被滾水浸泡的枝葉盡展,盈盈生翠如同尚在枝頭一般,呷了一口碧綠生香的茶湯含在口,我沉思數刻,終於忍不住喊了弄巧到跟前,“去命聞鬆到府門前守著,看行宮中可有人漏夜出宮,往山下而去,若是遇著了,過來向我回話!!要悄悄的!!”。

弄巧雖不解其意,卻也不敢細問,輕應一聲便掀簾而去,過了好一會方才回來。

我出了片刻神,拿出懷表看了已是將近亥時一刻,不想聞鬆已守在簾外通報,忙命他進來。

“姑娘所料不錯,方才確有一人自行宮離去,這樣的大雨天氣,傘也不及撐便急匆匆的往山下而去了,看樣子應該是九爺跟前的人!!”,他額上汗津津的一片,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默默的淌在滑亮的腦門上也不及擦去,隻是半躬著身子怯生生的打量我的表情,神色關切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