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冷看世人揆空理(1 / 2)

他雖然受命於四阿哥,卻也感於我當年的知遇之恩。

我垂下眉目,宛自強笑道:“這些我自然知道,隻是承蒙十三爺多次相救,今日若是袖手旁觀豈不叫人齒冷,況且若非有十成把握,我也不會麻煩先生了!!”。

“十三爺落難,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姑娘還能有此赤誠丹心,我真是自歎不如了”,他眉目間沁出些微動容,“奴才自當竭力,方不負姑娘重托”。

我忙攬裙下榻,輕輕福了福道:“這件事還請暫時瞞著四爺”,取了腰間宛姨曾送我的那塊“一點翠”玉佩給他,“你拿著這塊玉佩去找納蘭府上的安二爺,求他幫忙”。

他微微點頭,俯身行禮道:“既然如此,那我這就去辦,事成後再派人來接姑娘”。

我欠身回禮,目送他離開,默默坐回到軟椅上,這一去不知道有多凶險,任由四阿哥涉險倒不如我去,至少我比他了解事情接下來的走向。

我隻說與驚鴻久日不見,晚上住在柳府,找了借口打發纖雲回去。等到下午酉時三刻,安昭便派了人來。

十三貝勒府守衛森嚴,我裝作府上小廝的模樣,將一頭長發綰在藕色洋縐平頂小帽內,因由安昭的示意倒也沒有怎樣為難,便進了十三的獨宅小院,不過數十日不見,十三已蒼老落魄的厲害,挺直了脊梁跪著,膝蓋旁汙水中已是殷紅一片。

小廝靈均撐著傘替他擋雨,看見我慌忙的抹了臉上的雨水,雖然躬身向我行禮,隻是手上的傘卻依舊紋絲不動的撐在十三頭上。

我接過靈均手上的傘,命他去院門前守著,這才探身上前喊了一聲“十三爺”。

十三蒼白的臉上神色恍惚,恍若未聞,帶著一種遊離於紅塵之外的茫然的看向我,抿了抿嘴卻沒有說話。

我心中有滿腹的話要說,隻是話上心頭,卻驀地覺著諸般無奈,將手中的雨傘遠遠地拋開,俯身在他手側跪下,任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奴才有幸能在此陪伴十三爺,也算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了”。

他麵上神色依舊茫然,聞聲側頭將我看著道:“我平時的那些親信全都躲得遠遠地,誰叫你過來的”,他說話的聲音嘶啞的厲害,刺耳的如同破落的風箱一樣。

“十三爺知道,奴才一向是胡鬧慣了的,自來便未想能活著出去”,我微微垂下雙眸,苦笑道:“十三爺能跪死在這兒,奴才便不能嗎?”。

他一時無話,頓了頓方才苦聲道:“四哥說你能知天命,你從初便知道我有今日是不是?所以在娘娘山才那樣說,著我不要伴駕隨行的?”,話還未講完,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忙上去替他輕輕撫背,待他好些,才略想一想,點頭道:“也怪奴才當時說的含糊了”。

“我一直記得,隻是後來皇阿瑪染了風寒,八哥才命我去禦前伺候的”,他連連搖頭,臉上的水滴順著下頜緩緩滑下去,一時竟叫人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片刻側頭柔聲道:“你快回去吧,若是被人瞧見,四哥又要說不清了”。

“正好那封密函原是我寫的,叫他們查出來才好呢”,我微微挪了挪身子,下身的茶青色貢緞鑲滾洋縐麵夾套褲已是透了,冰冷的雨水沁上來,膝蓋上酸麻的難受,不過一時片刻我便忍受不住,看著十三旁側的血水,我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側了視線不去看他,努力含住淚強笑道:“十三爺若是覺著格格有負重望,可也不該這樣作踐自己,叫親者痛,仇者快”。

“連清芷都變成了這樣”,他望過來的眼神既絕望又淒涼,“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望皇阿瑪原諒,隻求他別因我氣壞了身子,便是跪死在這兒也值了”。

也知道著急失措隻會適得其反,我越發的穩住心神,緩緩道:“奴才閑來找了陳承祚的《三國誌》來看,其中有些許不解之處”,看著眼前這天水一色的雨幕,那蔓延而至的濕冷濕意隻嗆到胸口裏,我輕喘了喘,“曹魏兵強馬壯,又足以挾天子而令諸侯,便是吳蜀天險,也不該久攻不下,十三爺可知是什麼原因?”。

八阿哥和十三原本是康熙用來牽製太子的受掣之力,用來鞭策讓其不至於太過飛揚跋扈,得意忘形,李四娘是不是就看出了這些,故而臨死之前才偷了四阿哥的私印寫了那樣的密函,兄弟鬩牆,相互殘殺,曆來並不鮮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