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冷看世人揆空理(2 / 2)

“奴才想不明白的道理,萬歲爺熟讀史書,自然懂得,三方鼎立,雙雙牽製,彼此受掣,局勢方才能夠穩固長久,既是至理之言,想來朝事也不過如此。隻是‘知子莫若父’十三爺被人陷害,明眼人誰看不出來?”,我忍下心中酸楚,看著他一字一頓的說:“史書記載,十三爺自此失寵於聖上,後再不複啟用,直至新帝登基,便真是跪死在這裏也是無用”。

他身子一震,慘白的臉上顏色盡褪,手指攥緊微微抖了抖,壓抑的聲音比沙沙的雨聲還要細微,胸口急促的簇動著,不知是不是哭了。

我壓低了聲音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守得雲開見月明’,十三爺可還記得奴才說過的這些話?”。

身旁不遠處的桂樹開的茂盛,碎金般的花瓣隨著雨水飄過來,頓現落花飄零的淒清之感,想到去年那時的花香嫋嫋,我們在落桂如細雨的馥鬱香氣中賞花品茗,是何等的怡然自得,然而昨日的聖寵正盛,無限風光,不過是彈指一瞬,就連人世間最基本的親情都要為權力遊戲做出讓步。

他徐徐的斂目沉思,恍然間深籲了一口氣,已然是有了鬆動,任由我和靈均上前扶他起身,安置在內室休息,我又做了些許安排,這才起身離開。

撐著靈均遞來的雨傘快步向前門走去,剛拐至角門的甬道,我長出一口氣,卻聽見背後一聲厲喝“站住”,還未及反應,已有兩個侍衛侍衛上前將我左右擒住,其中一名奪下我手中的雨傘謹慎的合攏雙手恭敬的奉上去。

由數名守衛撐著傘簇擁而來一位補子官服的男子,八阿哥的心腹愛將——阿靈鬆阿,我並不陌生。

他立在原地並不上前,指著嵌在傘尖上的瑪瑙陰測測的笑道:“這樣清澄的虎皮瑪瑙可是隻有皇室阿哥才能的用的東西,你一個奴才,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被認作了十三的黨羽關在了另一處的別院,安昭原本是太子舉薦給皇帝監管十三的,隻是有了這樣的借口,八阿哥以他徇私為由將其撤職查看,幾乎是一時之間便把十三貝勒府外的守衛全換成了自己的人,行事速度令人咂舌。

八阿哥便成了十三事件的全權負責者,他一路事無巨細的查下來,重審“江南禦史案”,“山東武定春種案”等,連十三替我在武定買的那一處宅院都叫人給查了出來,八爺黨這般來勢洶洶的姿態,顯然事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不過兩日便傳來康熙盛怒,禦前痛數太子罪狀,而後太子被廢,押解進京的消息,一時朝堂嘩然,以佟國維,馬齊,阿靈阿,納蘭揆敘為首的八爺黨卻越發活泛起來。

我雖然行動不便卻也能夠想象朝堂上的風起雲湧,隻是被看管的嚴,至於四阿哥能否明哲保身卻是不知,大雨不歇的下了三四日,我越發的心急如焚,這一天剛過亥時,我無心安睡,正坐在榻前發呆,卻聽見門外守衛見禮的聲音。

走進的是一個幾近不惑的中年男子,麵敷薄須,水綠色遍底銀滾銀邊直身長袍,襯得越發黝黑威嚴的一張臉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人,披著胖大的海棠蓑衣,戴在頭上的大箬笠壓得很低,倒瞧不出麵容。

我來不及細看,先前的一人已是笑了,“李姑娘不認得我,也該記得盼兒吧,她正說這兩日要去四爺府上瞧瞧呢”。

“佟三爺吉祥”,我忙欠身行禮,“聽說盼兒姑娘喜得貴子,我欠下的這份賀禮,隻怕沒有機會還上了”。

“姑娘這樣想,我們這些人可都是白忙活了”,隆科多微微回了禮,側了側對著身後的男子說:“奴才去外麵守著,有什麼事隻管吩咐就行了”。

門被掩上,我垂下眼簾不敢抬頭,“外麵這麼危險,貝勒爺過來安全嗎?”。

“我若不來,怎麼知道你又闖了禍?”,他單手取下頭上的箬笠,這才小心翼翼的撩開蓑衣,露出其下的一張小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