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粒紅塵(四)(1 / 3)

一粒紅塵(四)

青色小說

作者:獨木舟

上期回顧:邵清羽最終和蔣毅分手。在分手之前,邵清羽又做了一係列讓蔣毅難堪的事。而倒黴的葉昭覺不但沒能吃到早飯,甚至還慘遭車禍……

他走了之後隻剩下我和喬楚兩個人,但有點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尷尬。

過去在生活中大多數時候,我不是一個善言健談的人,也許是因為閱曆並不豐富,也許是因為沒見過多少世麵,也許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或許說直接點就是不夠自信吧,麵對陌生人時,我總像一根繃得很緊的琴弦,如非必要,我盡量不開口說話。

我知道自己不算太聰明,但我希望別人晚一點才發現這件事。

但對著這個僅僅見過兩三次麵的喬楚,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非常放鬆,她就像是一個暌違多年的老朋友,在這個陽光和煦的下午,跟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時間就伴隨著這些廢話,寧靜而緩慢地流淌過去。

“我剛聽你男朋友說去工作室,他是做什麼的?”

成年人之間總是從這樣的話題開始慢慢熟悉,你是做什麼的,大學讀的什麼專業,滿意現在的工作嗎,月薪多少……

我和喬楚也沒能免俗,我說:“他啊,他是畫畫的,工作室離這裏步行過去大概半個小時吧。”

“噢——搞藝術的——”喬楚點了點頭:“那你也是?”

我?我可不是什麼藝術家,我對藝術一竅不通,我在這方麵最高的造詣就是知道一點關於凡高的耳朵的八卦。

我老老實實地說:“我是個普通的打工妹,在一家汽車用品公司做客服,沒受傷之前,兩天上一次夜班,現在受傷了,就隻能在床上當廢人嘍。”

喬楚終於克製不住好奇,問我:“你的腿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嗎?”

是,是交通事故,這沒錯,但是是原本完全不必要發生的交通事故。

我想起當時的場麵內心就有一種深深的悲傷。為什麼偏偏是我呢?我既不是負心漢,也不是小三,我隻是一個熱心的好人罷了,誰知道好人卻沒好報。

於是我悲憤交加地把當天事情的經過全部複述了一遍,喬楚一邊聽一邊很不厚道地配合著哈哈大笑。太沒有同情心了,尤其是聽到在醫院時,簡晨燁那個白癡戳穿我不是芭蕾舞演員的那一段,她簡直笑瘋了。

“對啊,就是因為他笑得太直白太誇張了,那個摩托車車主一下就識破了我的計謀,後來就隻按照這座城市的月平均收入賠償我。”

到現在想起這件事我還覺得很生氣,我發誓,將來如果我還會再在這座城市碰到汪舸,如果他還騎著那輛撞斷我的腿的摩托車,我一定要紮爆它的輪胎!

喬楚笑完了之後,有點遺憾地說:“哎,可惜當時我不在,不然我一定幫你多弄點錢,你不知道,我最擅長的就是賺昧心錢。”

“怎麼,你是學法律的?是律師?”

“哎,葉昭覺你的價值觀有問題啊,為什麼律師賺的就是昧心錢啊?”

我不好意思說:“電視劇裏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她糾正了我的想法:“不,我是學語言的,不過也沒能學以致用,我生活中大多數時間裏都是在玩樂。”

一陣風吹過來,她身上隱隱約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在第一時間就準確地判斷出了這香味出自Chanel的COCO小姐,這個牌子的香水總是那麼招搖,帶著強烈的辨識度,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嗅覺。

她的眼神很飄忽,像是陷入了某種我所無法理解的情景,而且,她的話也或多或少地引起了我的好奇,隻是不方便追問下去。

眼前的這個女生,美貌,富足,跟我差不多的年紀,沒有固定的工作,用的東西卻都不便宜,由上次那件事,加上最初時從我的房東那裏聽來的幾句閑言碎語,基本上可以斷定,她在外麵一定很受異性的歡迎和追捧。

但是——容許我矯情一點,文藝腔一次——我覺得,她並不快樂。

那天直到傍晚,簡晨燁回來的時候,喬楚才起身離開。

關上門之後簡晨燁很意外地問我:“她在這裏坐了這麼久,你們聊些什麼啊?”

怎麼說呢,我們聊了很多話題,從美容護膚到民生八卦,好像什麼都聊了但又好像什麼都沒聊。這種感覺很奇妙,完全不同於我和邵清羽之間的那種友誼。

我和邵清羽之間有太多共同的記憶,從高中同學的八卦是非說起能說上一天一夜,但我和喬楚,素昧平生,萍水相逢,在那麼戲劇化的場景下第一次見到對方,後來維係著我們往來的工具不過是一個電吹風。

然而我們之間卻沒有一丁點兒生分和疏離,我很喜歡她,自戀一點兒說,從她的眼神中我能看得出她也挺喜歡我。

如果說我的人生是一本早已經寫好了的書籍,那麼現在不過是剛好翻到了喬楚這一頁而已。

我挑了挑眉頭對簡晨燁說:“我們蠻投緣的,你以後也別總板著臉對她啦。”

簡晨燁打開外賣的盒蓋,雞腿飯的香味頓時飄溢出來,掩蓋住了喬楚留下的香水味。

頓了下,他才說:“昭覺,我不是要幹涉你交朋友的自由,但是……可能你不會同意我的看法,我隻是覺得,這個喬楚,不簡單。”

當時我隻顧著啃雞腿,雖然聽清楚了他的話,心裏卻仍然不以為然,再說了,連邵清羽那麼麻煩的人我都容忍了這麼多年,喬楚可比邵清羽要知書達理得多了。

時間會證明,在看人這方麵,簡晨燁的眼光要比我準多了。

用盡我所有的智慧都沒法形容出下床前這一個多月的生活有多無聊,從前加班加點的時候我就盼著放假,哪怕能休息一天對我來說也是神的饋贈。

在放假之前我也會裝模作樣做很多規劃,比如要去看一場電影,要去吃一頓好吃的,要去逛遍商場裏我喜歡的牌子的專櫃,要約上邵清羽他們晚上去喝一杯。

當然,大多數的計劃我都沒有實施過——當一個人前一天才累得跟狗一樣的回到家,倒在床上死也不肯起來的時候,他隻求能睡一個懶覺就心滿意足了,根本不會舍得從柔軟的床上爬起來,再擠入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去。

現在,我腿斷了,我可以名正言順心安理得地二十四小時,甚至四十八小時躺在床上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神仙日子,可是我的心裏卻前所未有地著急和焦慮。

我想快點好起來,我想趕快回到祖國需要我的崗位上去,做一個勤勞的螺絲釘!

對不起,這麼說有點太虛假了,其實我是想趕快去工作,去賺錢。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狄更斯在《雙城記》中借用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狀況隱喻當時英國國內的情形。經典就是經典,這段話放在現在也一樣恰如其分。

但我有更簡潔直白的版本——這是一個窮人沒資格休息的時代。

在美劇,TVB劇,在各種穿越和宮鬥劇的伴隨中,在邵清羽和喬楚時不時地造訪中,在簡晨燁雖然談不上無微不至卻也仁至義盡地悉心照顧中,我終於慢慢地康複了,可以拄拐下床走動了。

蒼天為證,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是直立行走的動物而如此激動和自豪過。

感謝進化論,感謝達爾文。

意外的災難永遠來得比我預料得更早,也更沉重。

當我拄著拐杖,興衝衝地坐著出租車去公司報到上班的時候,一個天大的噩耗像十層樓上突然倒下來的廣告牌一樣砸中了我。

同事小李看到我的時候,非常驚訝:“你怎麼來了?”

事後回想起自己當時的蠢樣我就恨不得把自己千刀萬剮,我居然樂嗬嗬地當著全辦公室說:“我來為公司搞創收啊。”

小李一臉吞吞吐吐的表情猶如一個星期沒順暢地上過大號,一個星期之後終於擠出了一般:“你先去經理辦公室問問情況吧。”

說起來,其實我是應該謝謝小李的,如果不是他那神秘莫測的態度,欲言又止的眼神給我奠定了一定的心理基礎,想必我在經理辦公室接到“我們不是辭退你了嗎”的通知時,我的舉動會比我所表現出來的要劇烈一百倍。

經理說完那句話時,有幾分鍾的時間,我覺得他們真是太壞了。

有什麼必要給我準備這麼一份驚喜呢,我又不是因工受傷,用這麼浪漫的方式為我慶祝,沒必要吧。

是真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於是我就真的配合了:“哈哈,別開玩笑了,節約時間吧,我現在就能恢複工作啦。”

經理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說:“你是真的不知道嗎?公司給你發了郵件啊。”

我當時就在心裏罵開了,你當自己這屁大的公司是微軟還是蘋果啊,辭個人還發郵件,你怎麼不發點正式公函給我啊!

但是我殘存的理智驅使我卑躬屈膝地做最後一搏:“我並沒有犯什麼錯誤吧,經理,你們辭退員工也要給個理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