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達夫精品選 小說 12.(3 / 3)

“啊啊!在這茫茫的人海中間,哪一個人是我的知已?哪一個人是我的保護者?我的左右前後,雖有這許多年青的男女坐著,但他們都是和我沒有關係的,我隻覺得置身在浩蕩的沙漠裏!”

舞台上嘹亮的琴弦響了,銅鑼大鼓的噪音,一時平靜了下去。他集中了注意力向舞台上一看,隻見劉璋站在孤城上發浩歎,他唱完了一聲哀婉的尾聲便把袖子舉向眼睛上揩去,Y不知不覺地也無聲的滾下了兩粒眼淚來。聽完了《取成都》,Y覺得四麵空氣壓迫得厲害,聽戲非但不能使他心緒開暢,愈聽反愈增加了他的傷感,所以他就促C跑出戲園來。萬事都很柔順的C,與一般少年不同,對戲劇也無特別的戀念,便也跟了Y走出來了。

這一天晚上,他們逛逛吃吃,到深夜一點鍾的時候,才分開了手,C回到他的朋友那裏去宿,Y一個人慢慢的摸到他那間同鳥籠似的房裏去。

C的故鄉是在黃浦江的東岸,他自從那一晚上和Y別後,第二天就回故鄉去住了兩個月。在這兩個月中間,Y因為身體不好,他的徒步旅程,一天一天的短縮起來,並且旅行的時間,也大抵限於深夜二點鍾以後了。

昨天的早晨,C一早就跑上Y的室裏來說:

“你還睡著麼?你睡罷!暑假期滿了,我今天自故鄉來,打算明天上船到N地去。”

Y糊糊塗塗的和C問答了幾句,便又睡著,直到第二次醒來的時候,Y方認清C坐在他的床沿上,在那裏守著他睡覺。Y張開眼來一看,看見了C的笑容,心裏就立刻起了一種感謝和愛欲的心思。在床上坐起,向C的肩上拍了幾下,他就同見了親人一樣,覺得一種熱意,怎麼也不能對C表現出來。

Y自去年年底失業以來,與他的朋友,雖則漸漸的疏遠了,但他的心裏,卻在希望有幾個朋友來慰他的孤寂的。後來經幾次接觸的結果,他才曉得與社會上稍微成功一點的朋友相處,這朋友對他總有些防備的樣子,同時他不得不感到一種反感;其次與途窮失業的朋友相處,則這朋友的悲感和他自家的悲感,老要融合在一起,反使他們各人各感到加倍的悲哀。因此他索性退守在愁城的一隅,不複想與外界相往來了。與這一種難以慰撫的寂寞心境最適宜的是這一個還帶著幾分孩童氣味的C。C對他既沒有戒嚴的備心,又沒有那一種與他共通的落魄的悲懷,所以Y與C相處的時候,隻覺得是在別一個世界裏。並且C這小孩也有一種怪脾氣,對Y直如馴犬一樣,每有戀戀不忍舍去的樣子。

昨天早晨Y起來穿衣洗麵之後,便又同C出去上吳淞海岸去逛了一天。午後回到上海來,更在遊戲場裏消磨了半夜光陰,後來在歧路上將

分手的時候,C又約Y說:“我明天一早再來看你罷!”

太陽離西方的地平線沒有幾尺了。從W公司屋頂上看下來的上海全市的煙景,又變了顏色。各處起了一陣淡紫的煙霞,織成了輕羅,把這穢濁的都市遮蓋得縹緲可愛。在屋頂上最後的殘陽光裏站著的Y和C,還是各懷著了不同的悲感,在那裏凝望遠處。高空落下了微風,吹透了他們的稀薄的單衫,刺入他們的心裏去。

“啊啊!已經是秋天了!”

他們兩人同時感得了這一種感覺。又默默立了一會,C看看那大輪的赤日,斂了光輝,正將落入地下去的時候,忽而將身子投靠在Y的懷裏,緊緊的把Y的手捏住,並且發著顫動幽戚的聲音說:

“我……我這一次去後,不曉得什麼時候再能和你同遊!你……你年假時候,還在上海麼?”Y靜默了幾秒鍾,方拖著了沉重的尾聲,同輕輕敲打以布蒙著的大鼓似的說:“我身體不好,你再來上海的時候,又哪裏知道我還健在不健在

呢?”“這樣我今天不走了,再和你玩一天去。”“再玩十天也是一樣,舊書上有一句話你曉得麼?叫‘世間哪有不

散的筵席’,我們人類對於運命的定數,終究是抵抗不過的呀!”C的雙眼忽而紅潤起來了,他把頭抵在Y的懷裏,索性同不聽話的頑皮孩子似的連聲叫著說:“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我怎麼也不去了,……”

Y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背,也發了顫聲安慰他說:

“你上船去罷!今天不是已經和我多玩了幾個鍾頭了麼?要是沒有那些貨裝,午後三點鍾,你的船早已開走了。……我們下去罷!吃一點點心,我好送你上船,現在已經快七點半了。”

C還硬是不肯下去,Y說了許多勸勉他的話,他們才慢慢的走下了W公司屋頂的最高層。

黃昏的黑影,已經從角頭角腦爬了出來,他們兩人慢慢的走下扶梯之後,這一層屋頂上隻彌漫著一片寂靜。天風落處,吹起了一陣細碎的灰塵。屋頂下的市廛的雜噪聲,被風搬到這樣的高處,也帶起幽咽的色調來,在杳無人影的屋頂上盤旋。太陽的餘輝,也完全消失了,灰暗的空氣裏,隻有幾排電燈在那裏照耀空處,這正是白天與暗夜交界的時候。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日上海原載一九二三年九月十六日《創造周報》第十九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