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製度與都會
近年以來,中國已入世界文明的旋渦,一切製度、習慣、思想、道德,從根本上都有點搖動起來。就中最成問題的就是家族製度。因為中國自國體改變以後,三綱當中已消滅了一綱,現在的製度、風俗、道德,完全立在家族製度上麵;如果家族製度再一搖動,中國的舊文明、舊道德就要全體破產。這種現象自然很危險,至於好與不好,都是另外問題;因為這種現象自身有堅牢的根據,你就是說它不好,也沒法反對。
對於家族製度的懷疑雖然是近代思潮的表現,但是尚有另外的原因。另外的原因是什麼?就是都會。中國近來因交通的便利及中央集權,都會漸漸興盛起來;工商突然進步,農業漸失勢力。鄉村的窮人大家趨集都會來謀生活;在鄉村的富者也大家趕到都會裏來尋他們的快樂。都會的人口逐漸增加,生活自然困難起來。但是都會所有的無非是住宅、工場、商店、戲館、妓院……自然產物絲毫沒有,完全要靠鄉村供給的。鄉村受了都會的影響,物價也自然騰貴,在鄉村的人收入漸漸
不夠生活,自然也闖入都會裏來謀較充裕的生活。種種原因使都會人口
增加,都會就變成生存競爭的中心點。中國沒有精確的統計,各都會的人口無從曉得;據西洋統計家說,倫敦一市的人口比蘇格蘭全土要多。中國雖然沒有這樣已甚的例,但是也可想象都會人口繁多了。
都會生活與家族製度根本上不能不生衝突,鄉村有宗祠,都會沒有宗祠,就是證據。本來住在都會裏的人大概隻有家庭,沒有家族;在都會作客的人雖然在鄉村仍有家族,但是因都會上職業樣式的變遷,事實上也不能夠維持他在鄉村的家族製度。譬如經商的人,照向來的老規矩,一年可以回家一次或二次。這個假期雖然有限,但是幾時回家,除商店繁忙期外,差不多自由的。近來新式的銀行、公司漸漸增加,它的組織和舊式商店完全不同,不能在店宿食,不能長期告假,在這種地方營職的人自然不能不帶家眷,在生活所在地營小家庭了。又如做教師的,在舊時私塾裏麵,先生坐館的日子大約每年七個月到八個月——就叫做經七蒙八——幾時放假,幾時到館,完全可以自由。先生家裏如若有事,清明假早放幾天或移遲幾天,都不要緊的。改了學校以後,情形大不相同,每天卻有空的時間,要缺課一日卻不大能夠;在這學校裏奉職的人也隻得“盡室偕行”了。其他各項職業,現在差不多都有這個傾向,大概可以推想而知。農業本來是與家族製度最相宜的,但是近來因耕種地缺乏及墾辟事業的發達,農民當中輕棄其鄉的卻也不少。這種都是事實上的問題,並非幾句傳襲的古訓所能牢籠維係的!
因了上麵所說的事實,“聚族而居”的家族製度已受了致命的損傷。將來交通實業如若再興盛起來,都會吸收人口的勢力還要增加,家族製度當然不能存在。我們應當趁這個時候預先創造別的新組織,來補充這個缺陷。空說保守是沒有用的。希望做教育者稍為放大點眼光,將這種實際上的問題注意注意,不要一味地再將那些“命在旦夕”的家族觀念,向將來要做都會生活的學生拚命注入,養成知行矛盾、反背時勢的人!
刊浙江第一師範《校友會十日刊》第二號(1919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