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世無限之煩惱,可藉美以求暫時之解脫。見佳景美畫,聞幽樂良曲,有遑憶名利恩怨者否?
人之虛偽心竟到處跋扈,普通學生之作文亦全篇謊言。嚐見某小學學生之《西湖遊記》,大用攜酒賦詩等修飾,閱之幾欲噴飯。其師以雅馴,密密加圈。實則現在一般之文學,幾無不用“白發三千丈”的筆法。循此以往,文字將失信用,在現世將彼此誤解,於後世將不足征信。矯此頹風者,舍吾輩而誰?
教育的背景
不論繪畫戲劇小說,凡是一種藝術,大概都應當有背景。背景就是將事物的情況烘托顯現出來,叫人不但看見事物,並且在事物以外,受著別種感動刺激的一種周圍的景象。事物的好壞,不是單獨可以判定的用法,必須擺入一種背景的當中,方才可以認得它的真相,了解它的意義。所以在藝術上,這個背景很有重要的位置。
中國人一向不大講究背景:畫地是白的;戲劇裏麵的開門關門,光是用手裝一個樣子;車子隻有兩扇旗子,騎馬也隻有一支馬鞭就算了。近來雖已經加了布景,但是不管戲情,用來用去,總是這幾種老樣式,也可算不講究背景的證據了。至於古來的詩詞,卻頗多用背景的。用了背景,就添出許多的情趣。譬如“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這可算得最悲壯的文字了。但是離開了第一句,便失卻它悲壯的意味,因為第一句就是第二句的背景的緣故。其餘如“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等許多好文章,也都可以用這個道理來說明它的好處。
從此看來,背景差不多可算藝術的生命了。教育從一種意說也是一
種藝術,主張這一說的人近來很多。就是當初將教育組成為一種科學的海爾把爾脫也有這個意見:也應當有背景。沒有背景的藝術不能叫做藝術。沒有背景的教育也不能叫作教育。
什麼叫做教育的背景?這個問題可分幾層解釋。第一、我們所行的教育是人的教育,當然應當用人來做背景。人究竟是個什麼?這原是最古的疑問,到現在還沒有十分解決。原來人有兩種方麵:一種是動物的方麵,就是肉的方麵;一種是理性的方麵,就是靈的方麵。古今東西的哲人都從這兩方麵來解釋人。因為注重的地方不同,就生出種種的意見來了。西洋史上顯然有這兩個潮流:希臘及羅馬初期的人注重肉的方麵;基督教徒注重靈的方麵,就是前一潮流的反動。這兩種主張彼此衝突,結果就變了宗教戰爭。文藝複興以後到十九世紀,就是主肉主義全盛的時代,近來學者大概主張靈肉一致了。這個靈肉一致,在我們中國卻是已經有過的思想。孔子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是靈肉一致的狀態。
這個人字的解釋將來不知還要如何變遷,現在的理想大概是靈肉一致了。所以我們看人不可看得太高,也不可看得太低。進化論一派的學者說人不過為生物的一種,這樣看人未免太低。但是用一般所說的人為萬物之靈,可以支配一切的看法來看人,也未免看得太高。這兩種都不是人的真相。人原本是兩麵兼有的:一麵有肉欲的本能,一麵還有理性的本能;一麵有利己的傾向,一麵還有利他的傾向;一麵有服從的運命,一麵還有自由的要求。這兩方麵使他調和一致,不生衝突,這就是近代人的理想。近代倫理學上主張自我實現,教育上主張調和發達,也無非想滿足這個要求。“不管學生將來入何等職業,先使他成功一個人。”盧騷這句話說在百年以前,到現在還是真理。現在普通教育中所列的科目,都是養成人的材料,不是教育之目的物,也不是學問。地理是從麵的方麵解釋人生的,曆史是從直的方麵解釋人生的,數學是鍛煉人的頭腦的,理科是說明人的周圍及人與自然界之關係的,語言文字是了解人與人的思想的,體操是鍛煉人的身體意誌的,其他像手工農業等,雖似乎有點帶著職業的色彩,但是在普通教育中,仍是注重陶冶品性的一麵。總之,現在普通教育上所列的科目,除了以人為背景以外,完全是毫無意義的。若當作教育之目的物看,當作學問看,那就大錯了。
我們中國辦學已經二十年光景,這個道理好像大家還沒有了解。社會上大概批評學校裏的課程無用。有幾種父兄竟要求學校說:“我的子弟隻要叫他學些國文算學。體操手工沒有什麼用場,不必叫他學。”普通學校裏的學生也有專歡喜國文的,也有專歡喜數學的,也有專歡喜史地的。遇著灑掃勞動的作業,大家就都不耐煩。這種都是將材料當做目的物看,當做學問看,不當它養成人的方便看的緣故。不但社會和學生不曉得這個道理,就是教育者,不曉得這個道理的也很多。現在大多的教育者,無非將體操當作體操教,將算術當作算術教,將手工當作手工教罷了。課程自課程,人自人,這種無背景的教育,就是再辦幾十年也沒有什麼效果。所以教育上第一件是要以人為背景。人是教育第一種的背景了。無論何物,不能離開空間與時間的兩大關係,這個空間時間,在人就是境遇和時代了。不論英雄豪傑,都逃不了境遇和時代的支配。印度地處熱帶,山川動植物皆極偉大,自然界恍如撲倒人生,所以有佛教思想。中歐氣候溫和,山川柔媚,所以有自由思想。批評家看見繪畫詩文,就是無名的,也能大略辨別它是哪代的製作。這都是人不能離開境遇和時代的證據。所以教育上,第二應當以境遇和時代為背景。
從前斯巴達以戰爭立國,獎勵敏捷,教育上至提倡盜竊。這雖是已甚的例,足見時代和境遇所要求的知識,才是有用的知識。現在是何等時代,我們現在是何等境遇,這都是教育家所應當考求的問題。教育家雖然不能促進時代,改良境遇,斷不可違背大勢而誤人子弟。已經這個時候了,還要去講春秋的大義,冕旒的製度,教人讀《李斯論》、《封建論》的文章,出《嶽飛論》、《始皇論》的題目,學少林、天台派的拳棒,使學生變成半三不四的人物,學了幾年,一切現在的製度,生活上應有的常識,仍舊茫然。這不是現在教育界的罪惡麼?八股時代有一句譏誚讀書人的話,說道“八股通世故不通”,現在的教育界能逃避這個譏誚麼?
一國有一國的曆史,自然不能樣樣模仿他人,但是一般的趨勢,也應該張開眼來看看。一味的保守因襲,便有不合時宜、阻止進步的流弊。舊材料並非不可用,就是用這個材料的態度,很宜注意。一切曆史上事實,無非人文進化的過程。這個過程,並無可寶貴的價值。若用了這些材料來說明現在的文化的來曆,使人了解所以有新文化的道理和新文化的價值,自然是應該的事。若食古不化,拘泥了這個過程,這就是於現在生活無關係的,這種教育就是無背景的教育了。時勢既到了今,不能再回到古去。曆史上雖然也有複活的事實,但所謂複活者,並不是與前次一式一樣,毫無變易的。譬如以前衣服流行大的,後來流行小的,近來又漸漸地流行大的了。近來的大的與以前的大的,究竟式樣不同,以前的大,卻不失為現在的大的過程。但若是要想拿來混充新的,這是萬不能夠的事。現在教育家隻求博古,不屑通今,所以教育界中完全是尊古卑今的狀態。十幾歲的學生一動著筆便是古者如何,今則如何,居然也有“江河日下,世風不古”的一種遺老的口吻。這雖是他們思想枯窘聊以塞責的口頭禪,也可算是教育不合時勢的流毒了。所以要主張以境遇時代為教育的背景。
上麵兩種背景以外,還有第三種的背景,就是教育者的人格。現在的學校教育是學店的教育,教育者與被教育者的中間但有知識的授受,毫無人格上的接觸;簡直一句話,教育者是賣知識的人,被教育者是買知識的人罷了。機械的大家賣來賣去,試問這種知識有什麼用處?真正的教育需完成被教育者的人格,知識不過人格一部分,不是人格的全體。現在學校教育何嚐無管理訓練,但是這個管理訓練與教授絕對的無關係。教育者大概平日隻負教授的責任,遇著管理訓練的時候,便帶起一副假麵具,與平時絕對成兩樣的態度了。這種管理訓練除了以記過除名為後盾以外,完全不能發生效力。而且愈發生效力,結果愈不好,因為於人格無關係的緣故。
人格恰如一種魔力,從人格發出來的行動,自然使人受著強大的感化。同是一句話,因說話者人格的不同,效力亦往往不同。這就是有人格的背景與否的分別。空城計隻好讓諸葛亮擺的,換了別個便失敗了;諸葛亮也隻好擺一次的,擺第二次便不靈了。
“以言教者訟,以身教者從”,教育者必須有相當的人格,被教育者方能心悅誠服。隻靠規則是靠不住的。我說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凡是教育者必須賢人聖人。理想的人物本是不可多得的,我並不要求教育者皆有完美之人格。原來學校所行的教育,都不過是一種端緒,一切教科,無非是基本的事項,不是全體。所以教育者於人格方麵,也隻求能表示基本的端緒夠了。這個人格的基本端緒,比了教科的基本端緒成就雖難,但是不能說這是無理的要求。
這三種是教育的背景,教育離開了這三種,就無意義。試問現在的教育用什麼做背景?有沒有背景?
《李息翁臨古法書》跋
右為弘一和尚出家前臨古習作。和尚當湖人,俗姓李,名與字皆屢更,其最為世所知者名曰息,字曰叔同。才華蓋代,文學演劇音樂書畫靡不精。而書名尤藉甚,胎息六朝,別具一格。雖片紙,人亦視如瑰寶。居常雞鳴而起,執筆臨池。碑版過眼便能神似。所窺涉者甚廣,尤致力於《天發神讖》《張猛龍》及魏齊諸造像,摹寫皆不下百餘通焉。與餘交久,樂為餘作書,以餘之酷嗜其書也。比入山,盡以習作付餘。伊人遠矣,十餘年來什襲珍玩,遐想舊遊,輒為悵惘。近以因緣,複得親近。偶出舊臧,共話前塵,乃以選印公世為請,且求親為題序。每體少者一紙,多者數紙。所收蓋不及千之一也。
我之於書
二十年來,我生活費中至少十分之一二是消耗在書上的。我的房子裏比較貴重的東西就是書。我向無對於任何一問題作高深研究的野心,因之所買的書範圍較廣,宗教,藝術,文學,社會,哲學,曆史,生物,各方麵差不多都有一點。最多的是各國文學名著的譯本,與本國古來的詩文集,別的門類隻是些概論等類的入門書而已。
我不喜歡向別人或圖書館借書,借來的書,在我好像過不來癮似的,必要是自己買的才滿足。這也可謂是一種占有的欲望。買到了幾冊新書,一冊一冊地加蓋藏書印記,我最感到快悅的是這時候。
書籍到了我的手裏以後,我的習慣是先看序文,次看目錄。頁數不多的往往立刻通讀,篇幅大的,隻把正文任擇一二章節略加翻閱,就插在書架上。除小說外,我少有全體讀完的大部的書,隻憑了購入當時的記憶,知道某冊書是何種性質,其中大概有些什麼可取的材料而已。什麼書在什麼時候再去讀再去翻,連我自已也無把握,完全要看一個時期一個時期的興趣。關於這事,我常自比為古時的皇帝,而把插在架上的書,譬諸列屋而居的宮女。
我雖愛買書,而對於書卻不甚愛惜。讀書的時候,常在書上把我所認為要緊的處所標出。線裝書大概用筆加圈,洋裝書竟用紅鉛筆劃粗粗的線。經我看過的書,統體幹淨的很少。據說,任何愛吃糖果的人,隻要叫他到糖果鋪中去做事,見了糖果就會生厭。自我入書店以後,對於書的貪念,也已消除了不少了。可是仍不免要故態複萌,想買這種,想買那種。這大概因為糖果要用嘴去吃,往往擺存毫無意義,而書則可以買了不看,任其隻管插在架上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