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1 / 3)

在中國,“小說”一詞使用已久,最早見於《莊子》,《漢書·藝文誌》說是“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之所造也”。小說的雛形是神話傳說中的簡略記錄,後來發展到《搜神記》一類誌怪小說和《世說新語》一類誌人小說,結構都很簡單。及至出現唐人傳奇,宋元話本,小說乃由粗具梗概變得枝繁葉茂起來。魯迅指出:“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就是說,小說創作的自覺意識到這時方始建立,結果是:小說有了中篇的規模,題材有所擴展,最突出的是情節性大大加強,而語言也趨於通俗,更富表現力。明初《三國演義》、《水滸傳》的製作,標誌著古典小說趨向成熟;隨著清代《紅樓夢》的出現,達至巔峰狀態。盛極而衰,緊接著,變革時代也就適時而至了。

宋元“說話”中有一類名為“小說”,指的是話本中的短篇故事,與我們現今使用的概念相去甚遠。我們說的“小說”,實際上是晚近的舶來品,可以說,是由歐洲的小說觀念再命名的。

在歐洲,小說發展的道路與我國大體相似,即由神話而傳奇而故事,由短篇而中篇而長篇。至十九世紀,長篇小說十分鼎盛,致使黑格爾斷言極限來臨。及世紀末,現代主義小說很快出現,傳統的主體和寫法被打破了。其實,十八世紀末以前,歐洲小說的體式已經相當完備,隻是小說之名(novel)遲至此時才正式流行起來罷了。

幾乎與此同時,有了中篇小說(novelette或novella)的名目。中篇小說是中型的敘事散文作品,一般而言,以篇幅的長短劃界,但因此也就有了相當的彈性,需要把所敘的事件的規模、時間長度、結構的複雜與完整的程度同時作為參照。綏拉菲莫維奇的中篇《鐵流》,論結構,可以算作長篇;莫泊桑的《俊友》本是中長篇,意大利作家莫拉維亞卻是把它當做注水的短篇來看的。

五四新文學運動把中國文學分為前後兩截。語言由文言改成白話,表麵上是語言層麵的改革,實質上是一場帶根本意義的文學觀念的革命。胡適寫《白話文學史》,所說的白話,仍是古典的白話,與五四時期語法相當歐化的白話很不相同。五四的小說,一、凸顯文學的主體性,叛逆性,個性解放與人道主義成為小說的主旋律;二、題材和主題有所擴展,社會問題進入小說,“神聖勞工”及知識分子形象組成了新的人物畫廊。三、小說結構基本上是西式的,塊狀的,自由組合的,而非線性的、連環組接的傳統章回體。除了思想觀念,還有形式技法,都是現代的,麵向西方,學習西方,而有了東方式的創造。

現代小說仍以短篇小說先行,幾年後,中長篇相繼產生。1922年,魯迅的《阿Q正傳》正式發表。以中篇的篇幅容納了一個革命的時代,統攝了一個民族的靈魂,這確實是一個奇跡,尤其出現在新聞學的發軔期。當時,鬱達夫、廬隱、廢名等都有中篇問世,但多流於粗淺。

直到三十年代,一批作家和作品掙脫自敘傳性質而麵向廣大的社會麵開拓,開始走向成熟。茅盾除了長篇《子夜》。又以中篇《林家鋪子》、《春蠶》反反映中國社會的變動。鄉土題材聚焦了眾多作家,蕭紅、沈從文、王魯彥、吳組緗、沙汀,還有廢名,都有相當數量的作品。其中《生死場》和《邊城》,或淒厲,或幽婉,更富有鮮明的藝術特色。左翼作家蔣光慈、葉紫、丁玲,均著有反映革命鬥爭的中篇,對於充斥著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而且往往有著“大團圓”結局的傳統小說來說,本身也不失為一種革命。其中,蔣光慈較早揭示革命與人性的衝突,並因此遭到內部批判,作為文學史上的一個典型案例,是很可注意的。柔石的《二月》,寫大時代裏的邊緣人,有所批判,有所省思,也有所顧惜,是另一種筆墨。丁玲從《莎菲女士的日記》到《水》,從個人主義到集體主義,宿命般的顯示了中國現代作家群體角色的演變過程。上海一批作家,如施蟄存、劉呐鷗、穆時英等,不重現實而重審美、重感覺、重印象、重情調,以中產階級趣味烹製都市文學。在此期間,巴金、老舍、張天翼都是有影響的小說家,且都有中篇製作。巴金後來寫的《憩園》,一種挽歌調子,似乎與他早年激越的文字頗異樣。

四十年代的延安文學是一種新型文學,但實質上,在“為政治服務”和“為工農兵所利用”的背後,卻混雜了不少傳統主義、民粹主義的因素,意識形態代替了個人思想,形式——所謂“民族形式”——比較單一。趙樹理小說《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在當時可以看作是一種具有方向性的作品。此間,丁玲的《在醫院中》和《我在霞村的時候》,對個人理想和女性主義作最後的堅持,可謂彌足珍貴。在“國統區”,包括抗戰時的“淪陷區”,張愛玲寫下《金鎖記》、《傾城之戀》,以第三隻眼看人世,著意經營現代傳奇。還有師陀,他的《落日光》、《果園城記》,在藝術上非常講究,很有特色。青年路翎異軍突起,寫作《饑餓的郭素娥》,從形象、情節到語言,則明顯帶有一種野性,富含力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