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序(2 / 3)

1949年以後,小說家同其他作家和知識分子一樣,經曆了長達三十年的思想改造過程;而創作,隸屬於這一過程而基本上成為被改造的產物,一些著名小說家停止了小說創作,如進入領導階層的茅盾、巴金;而沉默,如沈從文;而改變作風,如老舍。“解放區”作家一路高歌猛進,柳青的長篇《創業史》名重一時,還有趙樹理的《三裏灣》、《鍛煉鍛煉》等,;然而到了後來,也遭到了批判,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這樣的語境中產生的小說,主題基本上是“寫中心”的,因此很難具備優秀的品質,中篇的數量也不大。

五十年代中期,出現了一批中短篇作品,主題有所開拓。其中,王蒙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是有代表性的。年輕作者是嚴肅的,敏銳的,小說揭露官僚主義者的醜惡,閃耀著一個“少布”的理想主義的光芒。宗璞的《紅豆》,忠實於對校園知識分子愛情生活的描寫,無意中涉入禁區。但是,這些頗有“離經叛道”傾向的思想和作品,很快銷聲匿跡。像路翎、丁玲這些出色的小說家,在“肅反”及“反右”的鬥爭中,先後遭到整肅,給中國文學帶來很大的傷害。

至七十年代末,一場浩劫過後,社會思想包括文學思想活躍一時,一批作家解除了荊冠,恢複了寫作的權利;另一批青年流放者從農村歸來,正式練習筆耕,小說家隊伍於是迅速壯大。這時,西方大批思想文化讀物及文學經典,包括現代小說被介紹進來,大型文學刊物紛紛創刊,這就給中篇小說的繁榮準備了溫床。

繼“重放的鮮花”之後,一批帶有創傷記憶的作品問世,其中有《天雲山傳奇》、《犯人李桐鍾的故事》、《大牆下的紅玉蘭》、《綠化樹》、《一個冬天的童話》、《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等。敘述知青生活的小說不斷湧現,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浪潮。其中大多數把上山下鄉運動當成一場人生劫難來描寫,像張承誌的《北方的河》、《黑駿馬》這樣作積極的浪漫主義的回顧,表達對土地和人民的靈魂的皈依者為數極少。王小波屬於明顯的異類,他的《黃金時代》表現“文革”的禁錮與荒誕,想象大膽、奇特,在形式上具有很大的獨創性。至於阿城的《棋王》,體現一種道教傳統文化的逍遙心態,恐怕是唯一的。很快地,小說開始向現實生活掘進,一類著重於生存困境的揭示,如描寫技術知識分子的《人到中年》,描寫農村青年男女的《人生》;一類傾力表現中國麵臨的社會變遷,包括農村的責任承包,城市的企業改製,等等。高曉聲的《陳奐生上城》和蔣子龍的《喬廠長上任記》,可以作為代表。此間,一批描寫民俗,表現人性的作品出現了,如汪曾祺的《受戒》、《大淖記事》,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等,另外還有一些無法歸類的小說。

比起三十年前,這個時期中篇小說的數量陡增,題材變得更加豐富多樣,然而在主題的發掘方麵,多滿足於形象地複製意識形態結論,整體風格“溫柔敦厚”,缺乏作家個人判斷的獨立性和社會批判的深刻性。關於改革,未及完全跳出長期以來形成的“歌頌”與“暴露”二元對立模式,對現實中的黑暗麵、矛盾與衝突的複雜性缺少充分的揭示,主觀意識往往與現存秩序相妥協。即便如此,喧嘩一時的中篇小說,仍然顯示出為五十年代以來所未有的突破性成就。

及至八十年代中期,小說界的風氣很快便宜了被稱作“思想解放運動”時期所確立的關於人的曆史命運的悲劇主題,出現了一種形式主義的傾向。在此期間,有兩大創作現象是值得注意的。一是“尋根文學”,即從現實生活中尋找人類學、文化學的源頭。從表麵上看,“尋根”是現實問題的深化,實際上大多數作品都脫離了現實政治,否棄了對現實體製的實質性追詢,公式化、符碼化。王安憶的中篇《小鮑莊》,在國民性的探尋中依然保持了生活的飽滿的汁液,指著一路的文學中少有的佳作。還有一個現象是“先鋒小說”,皆在形式上做實驗,內容相對單薄,有不少西方現代主義的贗品。但是,無可否認的是,個別小說活躍著新的思想元素,如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徐星的《無主題變奏》;但是大體上,這些實驗小說頗類三十年代的“海派”,作品不求大,不求深,但求領異標新,多少豐富了中國小說的敘事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