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著手勢試圖跟她交談:“你是蒙族人嗎?”
她笑著搖頭。然後,她嘀咕了一句蒙語,我聽不懂。
“我是解放軍———解,放,軍。”我指著我的中士肩章,一字一頓地說。
她還是笑著搖頭。
“我迷路了,我要到格日傲都公社去———格,日,傲,都。”
“格日傲都……”她笑著重複,還是搖頭。這個地名是蒙語,她應該知道,而且應該指給我方向。
是我跑出太遠了?
抑或,她根本不是這片天地裏的人?
“你經常來草原嗎?”我問。
她笑。
“我好像見過你。”
她還是笑。
“你見過我嗎?”
問急了,她就低低地說:“塞耨……”
看來她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問了。我和她沒有共同語言。
靜默一陣子,她起身給我倒了一碗奶茶。我凍透了,奶茶可以讓我很快暖過來。可我覺得,這奶茶和我在其他蒙古人家裏喝的味道不一樣,怪怪的。我甚至懷疑我真的跑到了毗鄰的那個國。
她把電視打開了。蒙語台。
戈壁草原上的氈房都是風力發電,有電瓶。
那是一台黑白電視機,很小的屏幕裏,出現一個魁梧的蒙古族男人,他舉著望遠鏡朝遠方張望。背景音樂是那首我們熟悉的曲子: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喲,為什麼旁邊沒有雲彩?
我等待著美麗的姑娘喲,你為什麼還不到來喲嗬?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她。
她靜靜地看電視。
她感覺我在看她,就轉過頭,看了看我。
她好像剛剛注意到我胸前的望遠鏡,好奇地用手指了指它。
我把望遠鏡摘下來遞給她。
她把它接過去,前後倒置,大頭對著她的眼睛,小頭對著我看。在她眼中,我應該很遠。看了一會兒,她嘿嘿地笑起來。
我感到她的樣子很可怕———她在草原上生活,不應該把望遠鏡拿倒。
我故作輕鬆地對她笑了笑。
她把望遠鏡拿下來,並沒有還給我,而是把它掛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愣愣地看著她,沒有向她要。也許,她想把這個望遠鏡留下當一個紀念,或者當成我避雨的報酬……外麵的雨似乎小了,水聲稀稀拉拉,像羊在撒尿。
我和她一起看電視,屏幕上出現蒙語新聞。我一句都聽不懂,什麼都看不進去。
天快黑了。但是她沒有點燈,氈房裏隻有電視屏幕那一閃一爍的光亮。她的臉更白。
我怎麼看她都像安春紅———準確地說,像小學一年級的安春紅。但是,她離滿族,離東北,離我的童年,十萬八千裏遠,沒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我不死心,想試試她,就掏出筆來,悄悄在手心上寫了三個漢字:安春紅。然後我把手伸向她。
她看了看,突然警覺地問:“誰?”
我的心一下充滿驚恐———她會漢語!
“你會漢語?”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閃了閃,大聲問。我一下覺得她十分深邃,她含著不見底的秘密。
沒有電話。沒有警察。沒有鄰居。沒有武器……方圓一萬裏,隻有我和她。
她看著我,嘴裏又冒出一串蒙語。
我疑惑了,難道她剛才說“誰”這個音不是漢語?我不知道這個音在蒙語裏是什麼意思。
可是,剛才從她的表情看,她確實是在問我:“誰?”
我覺得她在偽裝,我覺得她剛才是失言了。
我說不出話來,我瞟了一眼門簾子,看看它離我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