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為故事搭建起一個舞台(1 / 2)

《世說新語》講述過一個故事,當時偏安東南的晉元帝問他的孩子,也就是後來的晉明帝:日遠還是長安遠?

坐在他膝頭的孩子伶俐地回答:日遠,因為有人從長安來,卻從未聽說有人從日邊來。

晉元帝聽後非常驚訝。在第二天的宴會上,他當著群臣的麵把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不曾想,這一次孩子告訴他:日近。

父親詫異地問:你的回答怎麼與昨日不同?

孩子笑著說:“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這是我小時候聽到的故事。一個不發生在長安的故事,使我第一次聽說了長安。從此,我把長安和天上的太陽聯係在一起。“東望望長安,正值日初出”。印象中,不管是日近長安遠還是日遠長安近,長安從來都是和驕陽而非明月共存於一個語境之中。燦爛陽光,可以將一切的虛構化為真實。在長安陽光的照耀下,想象、理想和信念一類抽象的東西,刹那間變為“雙闕煙雲遙靄靄,五衢車馬亂紛紛”的視圖、仰天大笑出門去的詩人和俠客,轉變為真實的存在。這就是為什麼提到盛世、提到開放,提到一切美好和盛大的場景與時刻時,我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座長安城,想起岑參的《憶長安曲》:“長安何處在,隻在馬蹄下。”沒有“的的”的馬蹄,我的書卷和想象,帶我去我想去的地方——

前直子午穀,後枕龍首塬,左臨滻灞,右抵灃水,東西一十八裏一百一十五步,南北一十五裏一百七十五步。

西漢丞相蕭何以九條大街為經緯,在龍首塬北邊鋪開了壯麗的漢長安。城南如南鬥,城北如北鬥,世稱“鬥城”。幾百年後,星鬥般燦爛的漢長安隻留下“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可當年模仿天體的想象力依然還在。大師宇文愷選擇龍首塬之南,來營造一座屬於蒼穹的城。他占星揆日、卜食相土,還參考了宏偉的洛陽和鄴都南城,最大限度地發揮想象力。次年三月,春暖花開,隋文帝帶著臣民,遷入新長安(當時稱大興城)。

九個月時間建造起來的都城給了我們四百年風雲變幻的曆史,還有一千多年時間,去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去演繹一段不朽的傳奇。可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說,你能將長安這段傳奇演繹到淋漓盡致。你甚至永遠讀不懂它。

隋文帝的兒子隋煬帝就讀不懂長安。他不知道,長安對他和他的王朝來說有多重要。

左有崤山、函穀關之險,右有關隴、巴蜀之固,長安所在的關中自古為四塞之地,號稱金湯之固。當時,流傳著“得關中者得天下”的說法。長安重要,絕不僅僅是它表裏山河、金城千裏。西魏的宇文泰模仿拓跋鮮卑的八部製度,自上而下設置了八柱國、十二大將軍、二十四開府和數以百計的外府。天下精兵悍卒,都歸於軍府,農忙時,府兵耕種於野;農閑時,練武操兵。烽煙一起,長安的將軍手持兵部魚符,沙場點兵,調遣府兵去征戰四方;等到狼煙散盡,“兵散於府,將歸於朝”,府兵和將軍們享受著各自的太平時光——這就是二百年府兵製的濫觴。天下軍府六百多,長安所在的關內道占了三分之一強,加上毗鄰的河東等幾個道,長安控馭著天下三分之二的軍府。這種“舉關中之眾以臨四方”的格局,使長安天子居重馭輕,鳥瞰天下。舉天下之力,也無法同長安抗衡。

可隋煬帝還是拋棄了長安。

在邙山腳下,宇文愷又建了一座東都洛陽。可隋煬帝沒有停下腳步。也許,他還想向東走,走得更遠些。散發著詩人氣質的亡國帝王張著錦帆,沿著耗盡天下之力開鑿出來的大運河,一直向東、向南,一直流浪到開滿瓊花的揚州,走進垂楊暮鴉、腐草流螢的風景,再也沒有回來。“玉璽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隋煬帝把他父親的天下和他父親的長安一齊拋閃,自己卻變成銅鏡裏一個虛幻的影子。

就像希臘神話裏臨水照花的美少年,瓊花下的隋煬帝撫摩著日漸消瘦的麵龐,自憐自艾、自言自語:“好頭顱,誰當斫之?”

那喀索斯癡癡地愛戀著自己水中的倒影,不能自已,最後縱身跳入碧波之中。自戀的魂靈在漣漪中萌芽,開出一叢亭亭的水仙。隋煬帝的結局沒有這樣唯美。他在南方的玉樹瓊花下流連忘返的時候,身邊的關中士卒正翹首西北,苦苦思念著萬裏外的秦月漢關。就如蘇童所說的,“南方是一種腐敗而充滿魅力的存在”。關中的士卒感到,江南的梅雨中散發著靈魂黴變的氣味,就如晚秋飄零的黃葉,慢慢地漚爛在湫濕的塘泥。宛轉的絲管,掩不住營地裏悠然響起的羌管胡笳,將遠行人的心帶回了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