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為故事搭建起一個舞台(2 / 2)

一個淒清的夜晚,隋煬帝看見氣勢洶洶的士卒破門而入,徑直闖進大殿。他們要殺死這個不回家的人,他們要回長安。那一瞬間,鏡子前的疑問終於有答案了。

三尺白繯,了結了風流天子的紅塵孽債。可他的魂依然流連於雷塘的重重岸柳梢頭,怎麼也不願意回長安。人世間的轉瞬枯榮,隋煬帝是很看得開的:貴賤苦樂,輪回更迭,有什麼可悲傷的!可他為何癡戀這婆娑揚州?能比擬長安的,大概也就隻有這風情萬種的揚州了。不過,揚州的可觀與可愛,絕對是另種類型的,是縹緲的竹外歌吹,是月下紅芍、二十四橋芳蹤縹緲的玉人,還是天下三分之二的明月,在無限光影中帶著很大的虛空意味。最終這種虛空又被歸結為“人生隻合揚州死”的風流水轉。

長安比揚州更為真切、更為實在。它是白牡丹、金步搖一類的絢麗意象構成的華麗景觀。這裏的情節是風雲激蕩的情節,人物是嶽峙淵停的人物,細節是美輪美奐的細節,而主題是整個天下的主題。所以,湯因比在考察過所有的文明後說,如果讓他再活一次,他願舍棄倫敦而就長安。

不記得是在什麼場合,不知為什麼談到這個話題,有人問我,讀過、寫過那麼多唐朝的故事,何不去西安走一走。

我告訴他:“是故意不去的。”

我不曾去西安遊曆、領略和憑吊,盡管那裏有雁塔、碑林,有一座名為興慶宮的公園和具體位置還待進一步考證的蝦蟆嶺——對於理解唐朝來說,沒有去過西安,似乎是一個不應有的缺憾。可我還是不想去。

西安不是過去的長安,長安也不是現在的西安。它們是迥然不同的兩個概念。物質層麵上的長安死於一千多年前。長安精神的死亡甚至還要早上幾十年。西安與長安,就如一座老宅的兩個房客:前一個物故多年、人去樓空了,後一個才來僦房而居。造訪後者,不能增進我們對前者的了解。我還害怕,後者滿是塵土和虱子的一襲青衿,會使我們慢慢地遺忘故人的華美衣冠。魯迅就有這樣的體會。在致山本初枝的信中,他曾說:“五六年前我為了寫關於唐朝的小說,去過長安。到那裏一看,想不到連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費盡心機用幻想描繪出的計劃完全被打破了,至今一個字也未能寫出。原來還是憑書本來摹想的好。”

我也害怕,當我真正置身於比古建築更加陳舊、陳腐的新建築群時,淡淡的長安印象會被西安的現實景象所覆蓋。我要敘述的故事,那個可能根本就不是故事的故事,將真的失去發生的地點。

繁華落盡後,西安仍有許多值得流連的東西深埋泥土中。我願意和西安保持一段距離,但又不至於遠到無法從它那裏得到前一個房客留下的遺存。那一丁點兒,不管是紙上的還是地下的那一丁點兒,都將引發我們的思緒和感悟。有了距離,就少了拘泥,我就可以更為自由地去采擷、編輯和修葺,為我的故事去構建一個舞台。總之,長安是幻覺與實物最完美的結合,是用心而不是用眼來觀察、用魂魄而不是用腳步來遊曆的勝地。

無窮劫難之後,長安的土木構造已經圮壞,變成廢墟,甚至化為灰燼,連像樣的廢墟也蕩然無存,憑吊也找不到一點兒遺跡。可它依然激活了我們麻木的想象力,讓我們在一無所有的空白中去想象無所不有的存在。長安的生命曆程,是搏擊中的生存、沉重的維持,最後鋪張地走向完結。它具有純粹想象所不能替代的實在。

你看那“萬戶樓台臨渭水,五陵花柳發秦川”,長安的春天已經來了。那時候,樹是隋朝的楊柳,花是唐朝的桃李。我喜歡這些春意盎然的草木。它們把王朝興衰的滄桑意味置換為花開葉落的季節交替,表達了曆史暗藏的無盡詩意。走在長安大道上,耳畔依稀傳來一陣宛轉的歌聲:

……桃李子,莫浪語。黃鵠繞山飛,宛轉花園裏。

桃花園,宛轉屬旌幡。

桃李子,鴻鵠繞陽山,宛轉花林裏。莫浪語,誰道許。

桃李子,洪水繞楊山。

江南楊柳樹,江北李花榮。楊柳飛綿何處去,李花結果自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