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慶二年春(1 / 3)

——藩鎮複叛的風潮

深州刺史牛元翼突然收到一條玉帶,還有一柄寒光凜凜的三尺長劍。

那是魏博節度使李愬送來的。田弘正遇害的消息傳到魏州,不過幾天時間。一夜間,魏州城中哭聲四起,紙錢飛舞。田弘正離開這座城,僅僅半年時間。誰也沒想到,與這位仁慈的老帥就此人鬼殊途。隻有城頭上的靈幡在秋風中招展,招喚著不泯的英靈禦風歸來。悲泣聲中,接替田弘正擔任魏博節度使的李愬一身縞素,步履蹣跚地出現在眾將麵前。

如果不是田弘正派兒子田布率三千人馬南下助戰,牽製了淮西精銳,李愬又怎能在風雪的掩護下奔襲數百裏,直搗吳元濟的巢穴?在平定李師道一役中,又是他們一南一北,殺得平盧軍望風披靡。今天,田弘正慘死鎮州,而眼前這位風雪蔡州城、一戰成名的將軍也已病入膏肓。他流著眼淚對三軍將士說:魏博六州之人之所以能過上富庶的生活,知曉聖人的教化,都是因為有田公的緣故。田公出身魏博,擔任魏博節度使七年之久。鎮州人竟然敢殘害他。這是以為魏州無人呀!你們的父兄子弟都曾得過田公的恩惠,要怎麼報答他?

三軍將士聽了這一席話,痛哭流涕,紛紛慷慨請戰。可出兵之日,秋鼙夜劍,李愬卻再也無法從病榻上站起來了,不得不奉旨回洛陽休養。離開魏州前,他環顧帳下,卻找不到一個可以托付大事的英雄。這時候,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名字:牛元翼。也許這個出身趙州的猛將可以完成他未竟的心願。李愬摘下隨身的寶劍和玉帶,連同一句話,送到了深州。他告訴牛元翼:自己的父親李晟曾用此劍平定朱泚叛亂,他又用這柄劍平定了淮西吳元濟之亂;現在,劍傳到了牛元翼手中。

激動的牛元翼舉起長劍和玉帶,在旌旆高揚的深州城中環繞一周。他指天宣誓:“願盡死!”

田弘正遇難十五天後,王庭湊和他的鐵騎出現在深州城外的地平線上。站在城頭,放眼望去,“幡旗如鳥翼,甲胄似魚鱗”,黑壓壓地逼迫過來。鐵蹄之下,大地在震顫,女牆在震顫,整個深州城裏的人都感到自己的靈魂在震顫。城外,突然亮起了幾十個體積巨大的火堆。衝天的火光把戰場照得纖毫畢露。聞名天下的“冀州弓弩”登場了。箭手們在城下列隊,對準射程內的城牆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齊射。密集的箭雲騰空而起,朝城牆上撲來。“咻、咻、咻……”的箭鏃破空聲就像是鴆鳥的喙,啄開了心室。守城士卒心裏有種血肉模糊的難受感覺。燕弓弦勁,力道生猛的長箭射向來不及尋找掩體的士卒。單薄的身軀被長箭巨大的慣性力帶著,直接釘在血跡斑斑的城牆上。火光下的深州宛如地獄,無比恐怖和淒慘。

在氣勢磅礴的箭陣掩護下,如蜂如蟻的叛軍開始密匝匝地爬上雲梯。城牆上下,吼叫聲、喊殺聲和兵刃撞擊聲,夾雜著風中鼉鼓的隆隆巨響,聲浪翻卷。激烈的廝殺中,王庭湊的先鋒們手持蛇矛燕戟,登上了堞雉。守城的士卒就像看見惡鬼的血盆巨口似的,發出了一聲聲駭人的尖叫,四下奔逃。就在這時候,牛元翼的長劍高高地舉了起來,在火光映照下閃著攝人心魄的寒光!

正要逃散的守城士卒看見他們的刺史麵無懼色,迎向凶悍的敵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長劍在瞬間刺破了心中懦弱。所有人被牛元翼舍生忘死的氣概激勵起來。跟在他的後麵,再沒有後退的理由。喊殺聲中,恐懼感煙消雲散。決不能讓洶湧如潮的叛軍打開城防的缺口。就是用屍體去堵,也要把叛軍撕開的裂縫堵上。狹窄的空間裏,人影翻飛,密密地擠了數百近乎瘋狂的戰士。血肉橫飛的戰場上,隻有一股殺氣直衝霄漢。

望著狂風中搖曳飛舞的火焰,王庭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麼也不明白,小小深州城竟然有這樣的血性,來阻止他的虎狼之師。傷亡的數字在急速擴大,大得簡直讓這個阿布思人有些難以接受。這種硬碰硬的打法不符合《鬼穀子》所倡導的詭道。沉思片刻後,王庭湊做了一個收兵的手勢。當鳴金之聲四下響起,剛才還像決堤的海一波波湧來的叛軍,突然低下了攻擊的浪頭,潮水般退去。逶迤的城牆上頃刻間就沒有了雲梯和登城士卒的影子。

風卷暮沙,硝煙散去的城樓上一片狼藉。渾身斑斑血跡的牛元翼一直目送王庭湊的戰旗消失在遠處,才疲憊地走下城樓。就在這時候,長安的詔書也送到了深州。朝廷從成德分割出一個新的藩鎮,管轄深州和冀州,牛元翼出任深冀節度使。但在詔書到達前,王庭湊已經派人殺了冀州刺史,奪取了這座城。牛元翼實際上是隻擁有一座孤城的節度使。

半個月後,王庭湊卷土重來。在他身邊,是剛剛在幽州叛亂的朱克融。兩大藩鎮的虎狼之師,將深州圍得風雨不透,水泄不通。

早在長慶元年八月初九,莫州就淪陷了,混亂之中刺史不知去向;第二天,冀州城破,刺史慘遭殺害;三天後,瀛州也告失守,觀察使被叛軍生擒;又過了一個月,相州刺史在軍亂中罹難;九月十九日,易州等城在朱克融鐵蹄的蹂躪下遍地狼藉;接著,朱克融與王庭湊連兵進犯蔚州……燒殺劫掠之下,整個河北一片糜爛。

十月,又一個噩耗傳來。星隕洛陽,李愬一瞑不視,時年才四十九。在差不多的時候,裴度匆匆就任幽州、鎮州兩道招撫使,主持河北平叛。元和十一年,裴度主持過淮西平叛。李愬就在他麾下。那也是一個初冬,風雪過後,晨曦照在剛剛光複的蔡州城頭……五年彈指一揮間,李愬黯然下世,而裴度又要在一個初冬走進風雪中去。

兩鬢染霜的老臣不無傷心地想到:中興時代竟然就這樣終結了。

時代的終結是需要有人來陪葬的。殉葬者的一切總是與那個死亡的時代息息相關。他們並未因為大時代的沒落而放棄自己的執著,因為執著是他們天賦的品質……隻有這樣的人才能、才會殉葬於即將逝去的時代。

一個被發赤腳、形容憔悴的素衣人號啕大哭,踉踉蹌蹌地走進了魏州城。

他就是我要說的人——田布,田弘正的第三子。

當田弘正還是田季安麾下的裨將時,年幼的田布就預料到田季安不久必死。他悄悄地勸父親,要選擇時機歸順長安。等田弘正主掌魏博後,田布被父親委以重任,執掌親兵。在平淮西之役中,他率三千精銳前後十八戰,破淩雲柵,下郾城,戰功赫赫。有一回,裴度親臨沱口督戰,淮西悍將董重質帶著名聞天下的騾軍驍騎遽然來襲,就在這危急關頭,二百鐵騎在田布帶領下殺了出來,旋風一樣卷過戰場,殺得瘋狂的騾軍望風披靡。

在田弘正移鎮成德軍的時候,田布也離開了魏博,調任河陽節度使。父子兩人同日得到節度使節旄,一時間傳為美談。幾年前,宣武節度使韓弘也曾與兒子韓公武同時擔任節度使。不過,韓家父子聲譽可遠遠比不上田氏父子。

當父親罹難的噩耗傳來,田布毅然遣散仆役隨從、歌伎鷹犬,遣散可以軟化他意誌和殉葬決心的一切事物,重返魏博。向送別的妻子、賓客辭行的時候,田布說了一句:

吾不還矣!

——我聽得見,那慷慨悲憤的聲音。

田布離去時的決絕,使我們看到,絕不是沒有人深諳河朔的特殊性和時局的嚴峻。田弘正是清楚的。在他呈送朝廷的《謝授節鉞表》中,早就指出“山東奧壤,悉化戎墟”,河北胡化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田布也很清楚。上路前,他早知自己將一去不回。但是,他們隻能用他們的悲劇下場來揭示這樣一個事實:王朝正由一個君暗臣庸的朝廷領導著,這個朝廷甚至缺乏最低限度的政治智慧。對時局的洞悉,隻能使他們更加無奈,並在無可奈何中顯露出因絕望而生的悲壯——這就是他們的選擇。

帶著悲壯的神情,田布跨上驛馬,頭也不回地向東奔去。

讀史書的時候,你可以依著時間順序,一路從戰國下來。當你看到這一段文字的時候,你的心會忽然蒼涼起來。那是易水悲歌的餘韻,那是一張張久違了的麵孔:他們的勇武果決、他們的張揚氣質,還有直爽外表下對東方倫理價值的恪守,在先秦曾那麼廣泛地流行過。你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高漸離的歌聲又在耳畔裂石流雲地響起——那是燕趙所獨有的悲涼,穿透魏晉的放浪、南朝的淫穢和北朝的粗鄙,也穿透了盛唐的飛揚,驀然顯現在被黨爭、被閹人和無知無識的赳赳武夫折騰得奄奄一息的晚唐。

於是,你發現,久未體驗到的感覺又被從心底裏勾了起來。設或恰好遭逢到某種與之相契合的情境,也許你就會淚翳如幕……那就是曆史的感覺,前世今生的感覺。

燕趙慷慨悲歌士的張揚和執著,在唐朝以後,漸漸地成了傳說人物才具有的特質。就是在晚唐,也已經很稀見了;就是那很稀見的一點點,也是注定要被一點一點埋葬的。一個可以對照的例子是:在聽到幽州兵變、父親被囚禁的消息後,張弘靖之子張文規竟然懦弱地蜷縮在長安,一副聽之任之的態度。人人仰慕的“三相張家”瞬間坍塌。

在距離魏州三十裏的地方,田布棄馬步行,回到了自己生長的地方。不過,他沒有入住壯麗的節度牙門,而是選擇一間草草塗了層白堊的陋室棲身,為慘死的父親服喪。月俸千緡,田布一文也沒有留下,卻將田氏在魏博的產業悉數賣掉,換來十幾萬緡錢,賞賜即將隨他出征的士卒。

田布對魏博太過熟悉了。

這是一塊得天獨厚的土地。自戰國西門豹和西漢史起大力治理後,魏州一帶堪稱富甲天下。這也養成了魏博將士的惰性。他們滿足於坐擁富庶的魏博六州,安享賦稅。誰要是敢貿然進犯,他們誓死抗爭;但對離開家鄉、異地征戰,他們卻意興闌珊。幾十年後,汴州人擁戴的朱溫、並州人擁戴的李克用可以縱橫捭闔,成為以天下為棋枰的大國手,號稱海內強藩的魏博卻始終隻能充當戰略棋局中一枚重要棋子,原因正在於此。魏博將士感念田弘正的恩情,為他的慘死欷歔不已;他們也被李愬和田布感動過。誰也不能懷疑,這種感情是真摯的。可一聽說要在風雪中離開溫暖的城池,去數百裏外打一場無利可圖的仗,這些唯利是圖的將校們心裏嘀咕起來。田布已經盡其所有了,但他們並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