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一個弑君者所應當享受的快樂麼?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死後才有報應。我寧肯相信,李宥是在用無窮盡的娛樂來安撫他驚悚的靈魂。
他曾是這樣一個年輕人。單純、可能還有一點兒軟弱;他貪圖享受,喜歡在駿馬的背上揮杆打波羅球,喜歡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美酒、美人、美麗的舞姿,還有柳公權美麗的書法和元稹美麗的詩歌——也許你會認為李宥資質平庸,沒有遺傳父親的智慧和魅力。對一個要在華麗而寧靜的十六宅消磨一生的人來說,這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欲望女巫的祝福聲,還又各種勢力,慫恿李宥把蒼白的手伸向一柄鮮血淋漓的刀。坐上了皇帝的寶座後,他注定要被自己的惡行折磨。
李宥是一個受過皇家良好教育的人,讀過很多書,文明的桎梏也就此加在他身上。不論元和宮變前有多麼衝動,他也隻能是一個清醒的弑父凶手。李純的血,李寬的血,還有自己手上怎麼洗也洗不淨的無色無臭的血。熟讀史書的李宥知道,像他這樣的弑父者將遭受怎樣的審判:商臣、冒頓、楊廣……一個個名字從腦海裏閃過。他就要和他們站在一起了,站在恥辱柱下。
這個念頭像鈍刀一樣,在神經線上來回地鋸。李宥隻能這樣安慰自己:父親已經老了,英明神武已成過去,他變得狂妄、暴虐、寵幸佞臣和方士……總之,父親已經不能延續王朝中興的美好時光。與其讓王朝複興的夢想充當父親的殉葬品,不如讓年輕的自己來取代衰老的父親,帶領一個時代重回盛唐。就像麥克白一樣,李宥顫抖地告訴自己:“無論事情怎樣發生,最難堪的日子也是會過去的。”
可是,事實是無情的。李宥根本不能與他的父親比肩。
沒有遠見、沒有手腕,一個有為的帝王應該有的一切他都沒有。李宥注定要被這樣或那樣的噩耗困擾:盧龍兵變、成德兵變、魏博兵變,還有武寧、浙西、宣武和昭義……父親苦心經營十多年取得的成就很快就在李宥的手上葬送幹淨。想象一下,在那“三更三點萬家眠”的深夜,宮門一次次被六百裏加急的飛騎敲開。這敲門聲不像麥克白聽到的那樣恐怖,卻似永無休止。李宥也不明白,為什麼從天南海北傳來的壞消息總在夜最深的時候送進大明宮,把他一次次從夢中驚醒,讓他痛苦地睜著惺忪的睡眼,聆聽讓人揪心的報告。
明天,白晝的時候,一夜無眠的李宥還要在朝堂上麵對群臣責難的目光,還有無意義的爭吵與內耗。他隻能靠酒精和歌舞來麻醉自己,讓自己在精疲力竭後入睡。可李宥知道,此時一定還有一個更壞的消息,正在長長驛路的不知哪一段上飛奔,又要在下一個黑夜送進寢宮,把他從短暫的迷夢中喚醒。
沒有一次,敲門聲是為他的弑君、弑父之罪而響起。這使李宥對想象中的懲罰懷有深深的畏懼:“想象中的恐怖遠過於實際上的恐怖。”他不得不在最後的審判到來前忍受來自內心的折磨。靈魂囿居在酒杯中。
一年後的李宥,已不再如陽光般透明而純粹。
當麥克白登上高處,他看見的是一幅壯觀的景象:莽蒼蒼的勃南森林正緩緩地向鄧西嫩高崗移來。那是頭戴樹葉的大軍兵臨城下。在女巫的預言裏,這就是麥克白的末日。對李宥來說,一次次兵變、反叛和死亡的消息就像傳說中的勃南森林,緩緩移來……在一個寒冷的日子裏,李宥為了消磨難挨的時光,和一群宦官打起了馬球。突然,一個宦官不小心,猛地從馬上栽了下來。頭撞在地上,鮮血四濺。李宥胯下的駿馬受到這意外的驚嚇,嘶溜溜一聲長嘶,人立了起來。就在這時候,李宥驚惶地睜大了他的眼睛,仿佛看見了什麼似的。
人們看見,李宥像墜落的隕石,重重地摔在塵埃裏。
李宥看見了什麼?他也像夜宴裏的麥克白一樣,看見了沾血的頭發和頭發下掩藏的鬼魂的臉了麼?否則,騎術上乘的李宥又怎麼會因為如此常見的趔趄而受到驚嚇!從此,李宥臥床不起,艱難地熬了一年多後,在黑暗襲來前閉上了眼睛。如果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李宥能預知,一夜的罪惡所換來的,不過是四年黯淡到極致的帝王生涯,他會作出不一樣的選擇麼?
不知道。隻有一盞罪與罰的長明燈,還在人間忽閃忽閃地亮著。
《麥克白》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的最後一部。在我的敘述中,它卻是故事的第一幕。既然李宥扮演了弑君的麥克白,就讓他那個沉默寡言的弟弟李忱(唐宣宗)來扮演複仇的哈姆雷特吧——這樣,我們的故事在悲劇的經典中開始,又在經典的悲劇中結束。我分明聽見,麥克白的扮演者正在舞台上痛楚地感慨:“從今以後她就已經死去,從今以後將有這樣一個詞——明天。”說到這裏,演員意味深長地停頓了許久,才說出了那一段著名的獨白,“明天,明天,一天一天地爬進這個小小的空間,直到曆史的最後一個音節……”
舞台上,帝王家的恩怨情仇高潮迭起;舞台下人頭攢動。
那些自詡“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士大夫們,竟然和我一樣,袖手旁觀,充當一幕幕悲劇的冷漠看客。所謂的精英矜於門望,又一無所長。他們鄙薄善斷繁劇的刀筆吏,自己對軍謀、民政又一無所知;祖先的“禮法門風”被他們丟棄了,賴以炫世的家學也沒有能傳承下來。他們從祖先那裏得到的,這不過是一個高貴的姓氏和郡望。宦官張承業就曾很不屑地問一個征引門戶、驕矜作態的範陽盧家子弟:“公所能者何也?”
誠如《新唐書》所說,“當時士大夫以流品相尚,推名德者為之首”。除了所謂道德和名望,他們再說不出什麼道德高調,這不過是粉飾猥瑣私欲的一張假麵。精英的偽善性在這段頹唐的曆史中,是如此突出。李純的死亡、李宥的醉生夢死與生不如死……他們都視而不見。除了自己,他們什麼也不關心。士大夫們眼睛裏隻有長街誇官、曲江離宴、月燈打球、杏園探花和雁塔題名。進士科決定了一個人和一個家族在長安的地位。那才是他們關心的。那些鋪張浮華到極致的儀式,不過是他們的自我感覺良好的表現。
在“鳥散落花人自醉”的長慶元年,我們對一次舞弊案抽絲剝繭,看到了黨爭和科舉的關係,也看透了士大夫的本來麵目。這些精英在同自己利益相關的製度設計與運作上擁有如此影響力,就濫用他們的種種優勢,去損害位置較低的階層而使自己獲益。像段文昌、王播,也包括元稹一流的人物,起於寒門,依靠超一流的聰慧與後天努力,躋身廟堂。但在平步青雲的路途上,他們也沾染了難以祛除的自私和猥瑣。整個精英階層集體墮落,而最能體現這種墮落的,恰恰是與他們政治地位和利益聯係最緊密的科舉。
話說有一年,姑蘇舉子翁彥樞進京參加那年春闈。入闈前,舉子到寺廟中拜會一位舊時在故鄉就相識的僧人。他鄉遇故知,當然是人生快意之事。兩人把手敘舊,話題自然少不了今科考試。老僧突然問翁彥樞:你對功名前程有什麼想法?
翁彥樞歎了口氣,坦言心中無數。世人都知道,龍門一躍,身價百倍。可有多少鯉魚能完成那化魚為龍的一躍。每次春闈,春風得意的不過二十多人。孤身漂泊在帝鄉的江南才子又哪敢有太多的奢望?老僧見他躊躇,便率直地問道:你到底想中第幾名?翁彥樞以為老僧不過是作玩笑語,便隨口回答:第八名就行。
第二天,老僧來到了侍郎裴垣府上。他是裴府的座上客,中門以內,也能經常出入。老僧手持撚珠,閉目誦經,一副了無牽掛的高僧姿態。誰說什麼、做什麼,都沒有避諱他。裴垣已經奉旨意入闈,主持今年的科舉。他的兩個公子裴勳、裴質正在家中眉飛色舞地談論春闈秘聞。誰人高中,誰人落第,推薦他們的又是誰,兩人說起來頭頭是道,而萬眾矚目的科舉其實根本沒有開始。裴家的兩位公子不曾注意,身邊那半截槁木一樣的老僧已經把他們透露出來的秘辛掌握得清清楚楚,就如他手中的一顆顆撚珠。兩人說得正歡,忽然看見老僧那雙似睡非睡的眼睛突然睜開,精光四射。
老僧很嚴厲地說:到底是你們的父親做主考,還是你們做主考?科舉取士乃國之大事,朝廷委派侍郎主持,本意就是要他革除積弊,讓寒門士子有晉身之路。你們兄弟想取的進士,全都是高門子弟,貧苦的讀書人有何奔頭。當今科舉,由你父親主持,難道他是傀儡,任由你們擺布?再說了,你們弟兄所選的,無不是權貴子弟、高門後裔,連一個貧苦學子也沒提過。我說的,可以不承認麼?
說完,老僧扳起手指,從頭數到尾,一個不差。每個人背後蛛網般的關係脈絡說得一點不差,毫無遺漏。裴勳和裴質呆若木雞,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老僧將他知道的底細泄露給父親的政敵,長安又將掀起一場急風暴雨。裴垣不免和長慶元年的錢徽那樣,遭到嚴譴,甚至被貶到萬裏之外。
兩個紈絝猛然意識到事態嚴重,趕緊跳下座位,低聲下氣地哀求老僧千萬保守秘密。金銀錢帛,想要什麼都好商量。老僧這才慢慢地說:我老了,要錢財有什麼用?同鄉翁彥樞,一定要今科取中進士。
裴勳、裴質忙不迭地答應,一定把翁彥樞列在末等。老僧眼睛一瞪:非第八不可!
不得已之下,裴家的兩位公子隻好哭喪著臉,點頭同意了。老僧隨即取來筆墨,要他們立下字據。數日後,禮部南牆上貼出了進士榜,翁彥樞是那年的第八名……
這就是讓唐太宗(李世民)誇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科舉。從隋煬帝到唐太宗,再到武則天(武曌),多少帝王挖空心思,要打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流弊。當曆史步入晚唐,卻發現一切仿佛又回到漢朝末年九品官人法流行的年代。在個人和家族利益的驅使下,權豪子弟放肆地踐踏科舉考試的公平價值。一時之間,進士名額完全被公卿之家、累代名族所壟斷。放眼長安,哪還有一點初唐延攬天下英才的胸懷?
宰相令狐綯的兒子未經地方拔解,也就是考試和推薦,就直接參加長安的科舉考試,人稱“無解進士”。
舉子陸扆倒是得到地方上的推薦。可入京應試時,正值長安城破。他好不容易追上了流亡的天子。陸扆很想早日成為進士,幾次懇求宰相韋昭度舉行科舉。韋昭度也算“舊族名人”,品格卻極低下,連閹人都敢譏笑他“在中書則開鋪賣官,居翰林則借人把筆”。不過,韋昭度很賞識陸扆,頗想提攜他。可宰相也有為難的地方:科舉在春天舉行,號稱春闈。可夏天都剩不了幾天,不是試期,怎麼能舉行春闈呢?再說,請誰來主考?陸扆當即表示:與自己同居一室的中書舍人鄭損當主考就很合適。韋昭度也答應了,讓他自己去遊說。至於書帖、榜文,都是陸扆一手炮製。在那年夏天的最後一個月,自導自演的陸扆如願以償,狀元及第。後來,他入翰林院任學士時,正是夏天,同僚戲謔地對他說:這麼熱的天,很適宜製作進士的榜文呀。
不管怎麼說,陸扆還算頗有才學。清河崔家的崔昭矩才能平庸。在他的兄長崔昭緯當上宰相的前一天,他儼然高中狀元。無獨有偶,王倜中狀元的第二天,他的父親尚書丞相王損也拜相了。這其中的奧妙,不言而喻。按照宰相禮敬狀元的禮法,父親恭賀兒子獨占鼇頭。也許是受不起這樣的禮節,幾個月後,新狀元無疾而終……更有甚者,舉子裴筠為了中舉,向宰相蕭遘求婚。當他詢問過蕭遘女兒生辰八字後沒幾天,已赫然高中。才學過人卻黯然落第的羅隱脫口吟出了“細看月輪還有意,信知青桂近姮娥”的詩句,來譏諷裴筠和整個科舉製。
種種光怪陸離的事情,說明了晚唐的科舉在精英們的侵蝕下,流於形式,早失去了獎掖人才的核心價值。進士黃滔曾沉痛地指出:“豪貴塞龍門之路,平人藝士,十攻九敗。”士大夫們玩弄科舉製,折射出了這個階層的過度自我膨脹,完全沒有顧及到位置較低階層的感受。唯我獨尊的姿態引發其他階層的抵觸,並造成整個社會各階層的惡性互動。可他們無動於衷,“直至三春花盡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