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讀破三春(1 / 3)

又過了很多很多年,多得我都記不清是哪一年了。

荒涼的邊城驛站迎來了一位風塵仆仆的遠客。驛卒連忙賠著笑臉,殷勤地上前招呼。請教姓名、官銜後才知道,眼前這個滿麵塵灰的人是回京待命的前蒙州刺史李湘。

據《方輿紀要》說,蒙州一帶“屏蔽昭梧,控扼蠻夷,間潯漓江之中”,是真正的蠻煙瘴雨之地。剛剛從蒙州卸任的李湘,無論如何是再不願意回到這煙瘴之地了。可是,一個邊地的郡守,在台閣中沒有親戚故舊;一旦回到長安,形影相吊,如同滄海波濤中身不由己的扁舟,不知何去何從。看見李湘心事重重的樣子,驛卒殷勤地探問他,有什麼憂慮。說來說去,無非四個字:前途未卜。

聽出端倪後,驛卒熱心地告訴李湘:這裏隱居著一個女巫,能知未來之事,何妨請教。李湘心中不由一動。這一帶的民風自古親鬼好巫,他是知道的。《後漢書》就曾說,南蠻西南夷“俗好巫鬼禁忌”。在此茫然之際,如果能有人為他的前程卜出一二,也很不壞呀。驛卒很殷勤,將女巫請到了驛館中來。

眼前這個女巫老得仿佛半截朽木,一撚就會化成齏粉似的。隻有一雙眼睛,精光閃爍。形容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李湘心中便有幾分信賴。寒暄了幾句後,女巫已經知道遠客的意思了。她也很率直地告訴李湘,自己確實有與鬼對話的神通。不過……女巫話鋒一轉,告訴李湘:世間飄蕩的鬼魂有兩等。一種是福德之鬼,精神俊爽,可以自己與人交談;另一種是貧賤之鬼,氣劣神悴,隻能借女巫之口,來談幽冥之事。鬼魂所說,是真是偽,全在這個鬼有多大法力了。女巫可不敢保證那些鬼話句句可信。

沉吟片刻後,李湘問道:那如何才能與鬼交談呢?

廳前的楸樹下,就有一個紫衣金飾的靈魂,應該是福德之鬼。女巫說:那是盧仆射,你不妨向他請教請教。

長安有姓盧的仆射麼?李湘在腦海裏搜索了一下,恍然大悟:應該是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印象中,朝廷曾賜過他一個仆射的空銜。當年被吐突承璀生擒後,盧從史先是貶為驩州司馬,不久又改為流放康州。李純(唐憲宗)派出的使者帶著賜死的詔書,在這裏追上了他,說不定,盧從史就是在這個庭院殞命的。想到這裏,李湘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定了定神後,他才轉身回房,換上公服,手持簡牘走了出來。

就在李湘撩起長衣,伏下身來向中庭的楸樹行跪拜大禮後,女巫在旁邊悄聲告訴他:仆射已經答拜了。聽了這話後,李湘這才直起身來,又作了一揖,抬腿就要上階。隻聽空中傳來一陣幽幽的聲音:我在這驛廳中被弓弦勒殺,望使君能將床上的弓拿開。

李湘連忙上前,取走案幾上的雕弓,就勢要在床上坐下。這時候,女巫提醒他:仆射官高,你怎麼能像對待差吏一樣,坐著問話?

這時候,樹影搖曳,寒氣微動,仿佛那看不見的鬼魂正在飄遠。李湘也意識到自己失禮了,慌忙匍匐下階,朝著鬼魂飄走的方向,一步一拜,足有幾十步。這時,天空中才又傳來盧從史嚴厲的聲音:你的官職,不及我麾下一員裨將,怎麼敢在我前麵落座?

李湘駭得大氣都不敢出,再三謝罪。在女巫的指點下,他在驛廳上又另放一榻,恭請盧從史就位。直到女巫告訴他,仆射已經入座,李湘才恭敬地告了罪,小心地在邊上坐下。這時候,空氣中的盧從史說話了:你要問什麼?

李湘恭敬地請盧從史指點自己的前程。片刻後,虛空中的聲音說:到京城一個月,就會被任命為梧州刺史。

到底還是要回到這煙瘴之地。李湘的心中多少有些沮喪。不過,比起蒙州,梧州還是要好一些。根據李吉甫的《元和郡縣圖誌》記載,梧州戶數一千八百七十一。蒙州戶數才二百七十二,不及梧州的零頭。這讓李湘內心略微好受了些。他還想問後來的事,可鬼魂卻什麼也不說了。

問過自己的事情後,李湘隨口問骨冷魂清的盧從史:仆射離開人間很久了,為什麼寧願長住寂寞的冥府,也不回到塵寰中來?

在長時間的沉默後,盧從史的鬼魂才幽幽地歎了口氣,說:“籲!是何言哉。人世勞苦,萬愁纏心。方寸之間,波瀾萬丈,相妬相賊,猛如豪獸”。他已經逃離這苦難的人世間,豈肯再回頭呀?

在《李爾王》第一幕中,莎士比亞也曾借葛羅斯特的口,揭示了這樣一幅讓人沮喪、絕望的畫卷:“親愛的人互相疏遠,朋友變為陌路,兄弟化為仇人,城市裏有暴動,國家內亂,宮廷之內潛藏著逆謀,父不父,子不子……我們最好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隻有陰謀、欺詐、叛逆、紛亂,追隨在我們身後,把我們趕下墳墓裏去”——這就是一個鬼魂眼中的紛亂世界,這就是元和宮變後的亂世圖像。

當李純的棺槨被抬出太極宮時,野梟的粗礪啼叫聲還在寂靜的空氣中回蕩。棺槨有著世間最精美的花紋和最沉重的分量,沉重到讓人無法呼吸。沒有呼吸的聲音,隻有永遠睡去的帝王。從此,那個叫李純的人,鮮活靈動地影響過王朝命運的人不存在了。隻有“唐憲宗”這樣一個廟號被寫進曆史的冊頁裏。

在長安人的目光中,素服的長長隊伍緩緩朝金幟山而去。李純為自己營造的景陵坐落於此。陽光下的青山猶如懸幟,凝固在風中,因此得名。等到送殯的隊伍消失在長路盡頭,再也看不見,暮色已濃。原集州司馬裴通遠的妻女們意興闌珊,從通化門往回走。這時,她們突然意識到,快到長安宵禁的時間了。衙門的銅漏“晝刻”盡時,六百聲“閉門鼓”就要擂響。在次日黎明五更三刻擂響四百下“開門鼓”前,誰都不能無故在裏坊外的大街行走。否則,按《宮衛令》就是觸“犯夜”之罪,會被巡夜的金吾笞打二十下。

裴家在崇賢裏,離通化門距離可不近。裴通遠的妻女慌忙催促家奴驅車快走。才到平康北街,她們突然看見一個白發老嫗,不知什麼時候,踉踉蹌蹌,徒步跟在車後。車到天門街,夜鼓報時的聲音終於響起。長安裏坊的門就要落鑰了。裴家的車馬走得更急。精疲力竭的老嫗眼看就追不上了。車上的青衣老婢和四個少女遙遙地問她:你住在什麼地方呀?

老嫗氣喘籲籲地說:崇賢裏。

車上的少女們說:既然同在一個裏坊,就上車坐一程吧。要不然,免不了金吾的一頓鞭笞。

馬蹄輕捷,終於在坊門閉上前的那一刻趕回了崇賢裏。氣息漸平的老嫗連連道謝。下車前,她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殷勤地送給裴家少女們。少女好奇地打開錦囊,朝裏一看,是白羅裁出的四件小小喪服!

裴家少女們嚇得尖叫起來,忙不迭地把錦囊丟在路上。再回頭,暮色蒼茫,把路上的人影一點點磨洗掉。白發老嫗鬼魅般消失在空氣中——此時的長安,一派“月落空城鬼嘯長”的淒涼景象。

十天後,長安流傳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裴通遠家有四位豆蔻年華的少女一夕之間,神秘地死去。

你也許會非常奇怪,我為什麼在一層層地解讀過元和宮變後,會突然說起兩個鬼故事。血腥、晦暗的元和宮變,不是已經展現出一個墮落中的晚唐了麼?不,你不要為鬼魅的飄忽聲音幹擾了曆史學家字正腔圓的陳述而苦惱。讓我們將道貌岸然的史跡轉化為幽麗的鬼陣魅影。當啾啾鬼聲從字裏行間隱約傳來,我們才能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荒謬,才會去思考,那龍騰虎躍的創世神話為什麼變成了晚唐鬼話,又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鬼話。

就像《喻世明言》裏的鄭夫人所說的那樣:“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我們信以為真的曆史早就幻象鋪陳,鬼影流竄。種種鬼話,組合出一個充滿虛構的世界。它是顯示世界的一麵鏡子,映射出世界和它的困境。沒有人鬼相雜的末世光景,又如何能理解元和宮變後支離破碎的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講,連篇鬼話背離了現實世界的邏輯,卻讓人鬼不分的晚唐纖毫畢現。

骨肉相殘,等閑之事;世態炎涼,一笑置之——鬼故事裏,有世紀末的搖曳風情,最後都化成了我筆底的蒼涼。

我仰望青冥虛空:蒼天如洗,空無一物。麵對無盡天空,我就像驛站裏的李湘,想象著庭前楸樹梢頭,無形無影地飄蕩著一縷鬼魂——那是死去的李純。“回頭下望人寰處”,他是否和盧從史一樣,厭棄了塵世的種種?

我們所認識的李純實際上有兩個,複雜性是諡號、廟號中任何一個字都無法涵蓋的:一個李純在延英殿傾聽大臣們的意見,自信地向天下發布一道又一道明確的旨意;另一個李純是物質主義和肉欲主義的,喜歡在丹爐前幻想得到一枚長生不老的藥,要不就頑皮地和古板的官僚們唱唱反調。前者是政治的,後者是生活的;前者是神化的,後者是世俗的;前者是主流的,後者是叛逆的……因此,前者被描繪成一個聖明天子;後者慘死閹奴之手,卻被曆代論者說成咎由自取——但是,兩個李純都是真實的。

反差如此之大的兩個形象,疊加起來就是一個有血有肉、有聲有色的人,一個集百樣矛盾於一身的曆史人物。

可這個偉岸而生動的曆史形象,到底還是在夜色裏轟然坍塌。唐朝皇帝的精神譜係從此裂變為兩組:一組是以李涵(唐文宗)、李忱(唐宣宗)乃至李曄(唐昭宗)為代表,理性、刻板、勤勉,與史書上記載的明君形似神非;另一組則在李宥(唐穆宗)、李湛(唐敬宗)、李漼(唐懿宗)和李儇(唐僖宗)身上靈魂附體,把感性的享樂主義演繹到極致,最後定格於曆史審判的被告席。可是,他們都是殘缺的李純、汙損的李純,沒有誰能真正地再現那元和時代的靈魂。裂變後的兩組靈魂一樣的單薄,一樣的無能,一樣的缺乏生氣……

晚唐的大明宮,亮晶晶地落滿了李純靈魂的碎片。

隻有了解已化為鬼魂的李純,我們才能看清他的死亡對整個王朝的最後死亡有著怎樣深刻的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準備把故事從元和十五年初春講到長慶二年暮春,一直講到大中十三年黃葉飄搖的秋,都是為了他,為了一次突如其來的死亡。

說完被弑的李純,讓我們再一次回到《麥克白》的情節裏,去體察那個弑君、弑父的李宥有怎樣的心境。

我們分明聽見麥克白夫人又一次在舞台上痛苦地抱怨:“費盡了心機,還是一無所得,我們的目的雖然達到,卻一點也不感覺滿足。要是用毀滅他人的手段,使自己置身在充滿著疑慮的歡娛裏,那麼還不如那被我們所害的人倒落得無憂無愁。”

她的丈夫也陷入了同樣的痛苦:“為什麼我們要在憂慮中進餐,在每夜使我們驚恐的噩夢的謔弄中睡眠呢?”

從此,“麥克白已經殺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憂慮之亂絲編織起來的睡眠。”他有著多到做不完的噩夢,甚至睜著眼睛的時候也在噩夢中。在夜宴上,麥克白對著隻有他才能看見的鬼魂歇斯底裏地喊道“你不能說是我幹的事,不要對我搖著你染了血的頭發。”所有人都沒有看見染血的頭發,可他們都聽見了這段自白。人不但做噩夢,還可以在大白天裏同鬼魂麵對麵,這正是人類自我審判的最極端形式。因此,當我們把目光從蘇格蘭收回來,重新審視大明宮的李宥,我們是不是會發現,一個人,在得到了夢想中的一切:蟠龍寶座、大明宮、長安、天下……得到那大到無邊無涯的一切的同時,將永遠地失去內心中哪怕最小一個角落裏的安寧?

好像沒有。像冰冷的屍衾一樣把麥克白纏裹的罪惡感,好像從來不曾纏裹李宥。《資治通鑒》告訴我們:二月初五,李宥禦臨丹鳳門樓時大擺樂舞和雜戲;十天後,他又駕臨左神策軍,這次是來觀看軍中武士的摔跤和雜戲。父親的山陵奉安後,李宥的時間更是被歌舞娛樂完全占據。短短一年間,為了李宥的淫樂無度,衡山人趙知微,拾遺李玨,諫議大夫鄭覃、崔郾,還有給事中丁公著紛紛上書進言。可所有諫言都像拋擲到深淵裏的細小石頭,連漣漪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