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簡單地論定陶淵明主此次彼,或者內次外彼之類,恐怕是不可靠的。對陶淵明來說,隻要有營養,合自己意,任何學派的都可以接受。我們知道他“好讀書而不求甚解”,即喜歡讀各種書,但並不去追究該學派的學理,而是竭力吸收其中的營養,為我所用。所以我們看到的陶淵明的思想是各家兼攝,融會貫通,成就一個對社會人生,對曆史都有獨特見解和真切感受的詩人,而不是傾心一家一派的學者。我們不妨來看看陶淵明對人生出處問題的認識與態度。陶淵明自幼愛好“六經”而且素有遠大誌向,這些當可認為受儒家影響。隱居後長期遭受貧困折磨而固守節氣,也可以認為是儒家世界觀的反映。他不止一次讚賞顏淵的安貧樂道,歌詠貧士,可以說深於儒道。但是他又說:“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屢空不獲年,長饑至於老: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飲酒》其十一)看來他並不怎麼讚同顏淵的苦節。所以,他饑餓時就去乞討;別人贈給他食品和藥物,隻要不有損於人格,他都樂意接受。他的這種惜生的態度決非儒家所有,隻能在老莊那裏看到。他的隱居方式也很有趣味。傳統的隱逸是去沒有人跡之處,完全與世相隔。但是陶淵明采取的是躬耕田壟,且不時與社會中人來往,沒人來時還延頸盼望。自己閑下來,不是看書彈琴,就是找人飲酒閑聊。這種處塵世之間卻不沾紅塵的生活方式和態度,正是《維摩詰經》中的維摩大士的處世方式,即後人概括的“出淤泥而不染”。顯然,陶淵明的隱居具有佛家的居士風致。所以,儒者讚賞並尊敬陶淵明的固窮守節,道士也愛陶淵明的珍愛生命和任真自然,佛家視陶淵明的“心遠”境界有如高尚的禪境。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具有各家風範,深受眾家同仰的陶淵明!
陶淵明正是有這樣的統攝諸家,融會眾流的闊大胸懷和見識,才會對宇宙人生有高邁的氣魄和浩然的感悟。陶淵明生於風景秀麗的江州(今江西九江廬山一帶),自小就在大自然裏浸染,不僅養育成了“質性自然”的品格,也在自然中悟得了宇宙與人生之理。“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歸去來兮辭》)自然萬物無不因時而榮枯,而流憩;人也是如此,得時而顯,失時默。他的《形影神》三首也很深刻地表達了他的感悟:“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草木得常理,霜露榮悴之;謂人最靈智,獨複不如茲。適見在世中,奄去靡歸期。”宇宙之間,隻有天地山川是不會消逝的;草木的自然規律是榮枯輪回,其作用力是“霜”和“露”,春天發枝條,秋天掉枝葉;而被稱為靈長類的人,生命卻連草木都不如,才在世界上,一去就永無歸來的可能。而且大自然之力是巨大而無私的:“大鈞無私力,萬理自森著。……老少同一死,賢愚無複數。”不管是誰,到了“該死”的時候,誰也無法逃避。“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幽室一已閉,千年不複朝;千年不複朝,賢達無奈何!”(《挽歌詩》其一)一去不回來,賢愚一刀切。“天地賦命,生必有死;自古賢聖,誰能獨免。”(《與子儼等疏》)而且“一生複能幾?倏如流電驚!”(《飲酒》其三)人的生命是短暫的,生命對任何一個人都隻有一次。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常識,雖然幾乎人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從許多人汲汲以營私,兢兢以圖貴,不惜損身害命,不顧喪義害人的種種行為看,真正明白這個道理的人實在不多,而且常常會尋找各種“無可奈何”的原因和理由來辯解,直到臨死,有的懊悔莫及,有的仍然執迷不悟,以為自己是不得已。所以,陶淵明作品中感受最深的就是人生問題,不由自主地談論最多的還是人的生命。他惜生,愛生,不因乞討而羞愧,不因為此委曲求仕而避諱,但是他在“吃藥”成風的時代,並沒有尋藥服食的行為,他不相信長生不死的神話,對生命的自然終結,他坦然地接受,並預先自己作好了《挽歌詩》,寫好了可以當做“遺書”的《與子儼等疏》,靜靜地等著這一刻的到來。這隻有陶淵明這樣參究萬物,洞明人生中至深而又至淺的道理的人才會有的。
陶淵明正是這樣以其俯仰宇宙萬物,吞吐春夏秋冬的氣概來麵對眼前的一切。不過,我們在陶淵明的作品中可以極其明顯地看到,他還時常要把視野轉向古代,憶念許多前人。陶淵明應該是魏晉南北朝最重要的詠史詩人。他除了《詠二疏》《詠三良》《詠荊軻》《詠貧士》(七首)《讀山海經》(十三首)等專門的詠史詩外,還有《讀史述》(九章)及《扇上畫讚》的四言韻語等。陶淵明一百二十多篇詩作中,詠史詩的比重是相當可觀的。
為什麼陶淵明會在詠史詩領域裏寫出那麼多作品呢?或曰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目光那麼專注於古代呢?陶淵明隱居後不僅要麵對“夏日抱長饑,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的物質生活煎熬,更難忍受的是精神孤獨寂寞的折磨。古代賢哲就成了他舉世難覓知音的慰藉:“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詠貧士》其二)“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路邊兩高墳,伯牙與莊周;此士再難覓,吾行欲何求!”(《擬古》其九)在陶集中我們看到最多的是他對古代貧士,尤其是辭官隱居而守道受貧的隱逸之士,如二疏、張長公等人,更是反複詠唱,以見自己與他們的隔代相知,自己的心靈也在其中得到了安慰。尤其特別的是,他的《詠貧士》七首中,其他六首全歌詠古人,而其中的第二首卻主要詠唱自己的生活和心靈。這似乎更明確地傳達出一個重要的信息:他已經完全把自己與他愛慕的古人融為一體!他的這種情感,表現方式雖然特別,但是在古代文人中是很普遍的。
當然,陶淵明這麼鍾情於古人還不僅僅止於此。實際上,陶淵明通過“解讀”這些古人的人生軌跡,來認識人生本原,從而給自己的人生找出一個合理合情的答案。所謂“合理”,就是要符合自己信奉的人生準則;所謂“合情”,要合乎自己的個人性情。情與理有時並不和諧一致。陶淵明就是要在他所認可的古人那裏,考察人生真諦,驗證自己的人生行為,並且憑此來決定自己以後的人生。例如,他對西漢張摯(長公)情有獨鍾,至少三次專詠其人。《讀史述九章》中說:“遠哉長公,蕭然何事;世路多端,皆為我異。斂轡朅來,獨養其誌;寢跡窮年,誰知斯意。”在陶淵明看來,張長公因為舉世與自己的稟性相異,自然不能融入這樣的社會,隻能退隱而養誌。可是當時人與後來人“誰知斯意”?隻有我陶淵明真正明白其中的奧妙啊!《飲酒》其十二說:“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複出,終身與世辭。”顯然,陶淵明對張長公人生的解讀就是認為他在官場覺得自己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本質上不可能與那個“人間”相融合,也就是自己的仕途已經失去了“天時”,就見機退隱,全身保性,不失品格。從這裏我們不難看出,陶淵明歌詠張長公的事跡,實際上就是從中解讀古“賢人”的人生範型,並以此作為自己的人生路標。事實上,他認為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遊。世與我而相違,複駕言兮焉求!”(《歸去來兮》)“羲農去我久,舉世少複真。”(《飲酒》其二十)“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飲酒》其三)顯然,陶淵明對古賢的歌詠,就是為自己的人生尋找“曆史的”“理性的”、符合自己秉性的可靠依據。陶淵明或以史實為借鑒,或以古賢為楷模,或憑古人以寄意,或因賢哲而明理,他是把自己的人生坐標定在古代聖賢的標準上,從而使自己的品格定在前賢所有今人所無的高規格上。而他的人生哲理是以幾千年的曆史作為背景,作為基石,作為依據,自然簡約而又豐厚,平淡而又濃烈,讓人味之不盡,體之無窮。
顯而易見,陶淵明是以陶練百家,俯仰宇宙,包蘊萬物,涵詠古今的氣度和胸襟來確定自己的人生標尺的,因此他有著常人所難以企及的高度和境界,有著特別的廣度和深度,並以此來指導自己的人格和行為表現。如果要以最簡約的方式來形象地概括陶淵明的人格,那就得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有客常同止,取舍邈異境。一士長獨醉,一夫終年醒;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飲酒》其十三)這兩個獨醉與長醒的人,合起來就是完整的陶淵明!他有著屈原的高潔與熱烈,也有漁父的逍遙與淡漠;有儒家的濟世與不朽之想,也有道家獨立與自然之格,還有釋家的心遠與自淨之能。阮籍雖然終日醉態,可是缺乏真醉的深刻與豁達,因此有歧路之哭;屈原盡管窮究宇宙萬物之理,但是沒有真醒的透徹與遊刃。陶淵明也有矛盾與焦慮,但是可醉可醒使他的心靈可以運用自如,天下沒有消解不了的矛盾與焦慮,在這消解之後,熱烈,剛強,金剛怒目,可以立刻靜穆,平淡,自在。所以,陶淵明有眾人所有的豐富,人人都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的某一個或幾個方麵,隻是我們很難完全達到他的深刻與廣闊,這是陶淵明對幾乎各個時代的所有人都具有很強的吸引力,同時很少有人能學而及之的道理所在。
陶淵明的品格,他的人生感悟是建築在汲取儒、道、釋等眾家的智慧,巡察世間萬物,涵詠古今人事的基礎之上的,因此具有平易簡約而含蘊無窮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