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隱逸之宗陶淵明(2 / 3)

確實,陶淵明不是那種讓人敬而遠之的高人或仙人,更不是讓人們虔誠禮拜的神人,而是與我們一樣有著濃鬱人間情味的“凡人”!我們翻開陶集,撲麵而來的就是那種人所共有的情味和欲念。他戀家人:“乃瞻衡宇,載欣載奔;童仆歡迎,稚子候門。”(《歸去來兮辭》)“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複樂,聊用忘華簪。”(《和郭主簿》)“好味止園葵,大懽止稚子。”(《止酒》)孩子的歡聲笑語,不僅可以消解他不得意的鬱悶,甚至超過了榮華富貴,成為他生活的最大樂趣。仔細體會陶淵明作品中的甘苦,我們有理由相信,他的幾次違背意願,屈身出仕,應該是顧慮家庭經濟困難,有愧家人孩子所致。“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而辭官歸隱也有為家人考慮的因素在:“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與子儼等疏》)出仕乃為免除家人饑寒而屈身;歸隱也為避免俗患貽害親人而躬耕!真可謂出也慮家,入也慮家!他之歸隱不取傳統的隱遁深山,卻隱居田園,實在也是舍不得與家人分離。他回答劉遺民:“山澤久見招,胡事乃躊躇?直為親舊故,未忍言索居。”顯然,親情使他不忍拋舍世間,隻顧自己博取隱逸高名。他的“理想”生活與眾不同:“丈夫誌四海,我願不知老,親戚共一處,子孫還相保!”(《雜詩》八首其四)楊夔生說:“陶公終日兒子慮,慮及童仆、衣食、詩書,何其真也!”(《匏園掌錄》卷下)真是道出了陶淵明對家人的熾熱之情。他在《庚子歲五月中從都還阻風於歸林》其一說:“行行循規路,計日望舊居。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於。”在旅途的奔波中,家人和朋友是他思念的主要對象。友人友情也是陶淵明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他專門作有《停雲》詩懷念好友,並序曰:“停雲,思親友也。樽湛新醪,園列初榮,願言不從,歎息彌襟。”在春光明媚,新酒斟滿之際,朋友不至,讓他頗為失望以至於不息地歎息,可以想見他對友人的深情與依戀!詩中更是充滿了對友人的思念:“靜寄東軒,舂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豈無他人,念子實多;願言不獲,抱恨如何!”雖然我們不知他思念和等待的朋友是誰,或者是哪些人,但詩中對朋友的真摯感情令人感動,哪裏有一點半點出世或者棄世的跡象?

陶淵明也愛功名。他的《雜詩》八首其五言:“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誌逸四海,騫翮思遠翥。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可以想見,功名之念在陶淵明自小至老都縈繞於懷。在《榮木》篇裏,他雖然“總角聞道,白首無成”,卻壯誌未泯:“四十無聞,斯不足畏。脂我名車,策我名驥,千裏雖遙,孰敢不至!”其壯烈之心,雄奇之膽,功名之念何其濃鬱!在實在無望建立實際的功業情形下,他甚至覺得無功之名也是好的:“其人雖已歿,千載有餘情。”(《詠荊軻》)“誰雲其人亡?久而道更著!”(《詠二疏》)荊軻與二疏都是有名而無功之人,陶淵明對他們的高度肯定,實際上就是對他們這種人生模式的認可,即在客觀上不能“誌四海”的情況下,因自己的堅守節操或驚人舉措而讓如自己一般的後人敬仰,也不失為一種不朽。《命子》與《責子》兩篇對孩子們的殷切期望,也無非傳達了他內心對功名的渴念轉而移易到下輩人的願望。

陶淵明給人的印象相當豁達,似乎對生命,對人世間的一切都滿不在乎的。其實,這也是誤解了他。陶淵明對生活,對生命是非常熱愛的。《和郭主簿》詩生動描述了他並不富足的躬耕生活,字裏行間充滿著喜悅:“園蔬有餘滋,舊穀猶儲今;營己良有極,過足非所欽。春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此事真複樂,聊用忘華簪。”雖然是生活境況不錯時所作,但是對安定清貧生活的滿足之情躍然紙上。而他對生命的珍愛更是熾烈。他還對王母真誠地表達此念:“我欲借此鳥,具向王母言:在世無所須,惟酒與長年。”對生命的熱愛,由此可見。“從古皆有沒,念之中心焦;何以稱我情,濁酒且自陶。千載非所知,聊以永今朝。”(《己酉歲九月九日》)在重陽這個飲菊花酒的節日,他因為自己對生命的留戀竟然想到“有生必有死”的自然必然規律而心焦如焚,並以酒解憂。在無酒可飲的重陽節他“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並且言:“世短意常多,斯人樂久生。日月依辰至,舉俗愛其名。……酒能祛百慮,菊解製頹齡,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九日閑居》)愛戀生命,種著滿園的菊花,雖然無酒可飲,而以空服能遏製衰老延年益壽的菊花來表現自己強烈的生命欲求。“盛年不再來,一日難再晨。”(《雜詩》八首其一)“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迫;寒風拂枯條,落葉掩長陌。弱質與運頹,玄鬢早已白。”(《雜詩》八首其七)自然的無情流逝推移,植物的榮枯,自己生命的衰老,這種不可回流的規律,讓他時時感覺到催促逼迫,而那種心理的焦慮正好是他對生命愛戀不舍的最好闡述。因愛戀生命且感自然的衰老,以至於他一直抱著恐懼的心理,並不得不以飲酒澆愁,或者麻木自己:“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常恐大化盡,氣力不及衰。撥置且莫念,一觴聊可揮。”(《還舊居》)甚至在看到別人墳墓時,慶幸自己的生命存在:“今日天氣佳,清吹與鳴彈;感彼柏下人,安得不為歡!”(《主人共遊周家墓柏下》)

陶淵明的思想傾向,曆代爭議不絕,各種議論都有,難有一致的看法,這也頗耐人尋味。有人認為他傾向於儒家。沈德潛說:“晉人詩曠達者引老莊,繁縟者引班揚,而陶公專用《論語》。漢人以下,宋儒以前,可推聖門弟子者,淵明也。”(《古詩源》卷八)連陸九淵也說:“李白、杜甫、陶淵明,皆有誌於吾道。”(《象山全集》卷三十四)甚至有人將陶淵明置於儒門很高地位:“即置之孔門,真可與顏、曾諸賢同一懷抱。”(溫汝能《陶詩彙評》卷首)言其詩歌幾乎全在傳達儒家之道:“其所為詩每合於聖賢之道。”(吳淇《六朝選詩定論》)至於今人中這樣的看法也是極多的。這種看法在陶集有大量印證:“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憂道不憂貧”自然是儒家思想,他不僅謹記在心,而且將首倡其言的孔子稱為“先師”,這是陶淵明對其他各家的先賢都沒有的稱呼,可見他服膺儒學。“少年罕人事,遊好在六經。”(《飲酒》其十六)也有不少人認為陶淵明深受道家的影響。宋朝就有人這樣說:“瀟灑風姿太絕世,寓形宇內任天真。”(王十朋《觀淵明畫像》)“絕世”自然是道家本分。方東樹說他:“陶公所以不得與傳道之統者,隨老、莊也。”(《昭昧詹言》卷四)這一點,除了在詩文中有許多化用道家典故言辭外,也可以在任真自得,惜生而又樂天委運的人生態度等方麵見出。他的好多作品確實明顯表現出道家的出世思想。如:“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譽毀。……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飲酒》其六)黃與綺是西漢初年的商山四皓中人,自然屬於道家。而他那種泯滅是非界限的觀念明顯來自於《莊子》的“齊物論”。他述自己生活說:“寢跡衡門下,邈與世相絕。”(《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與世相絕,正是道家行為。至於“養真”“任真”等等字眼在其作品中隨處皆有,所以說他有道家思想不是無據。

爭議比較大的是陶淵明與佛教的關係。有人認為陶淵明深受佛教影響,也有人堅決否定。說陶淵明思想明顯受佛教影響的,自唐朝始就有這種主張,宋朝以後更是大有人在。劉禹錫雲:“彭澤因家凡幾世,靈山預會是前生。”(《送僧元暠南遊並引》)這是較早說淵明與佛的。葛立方更說:“其《形影神》三篇,皆寓意高遠,蓋第一達磨也。”(《韻語陽秋》卷十二)施德操說:“達磨未西來,淵明早會禪。”(《北窗炙輠錄》)鍾惺與譚元春評《飲酒》其五:“‘心遠’二字,千古名士高人之根。”甚至說“禪偈。”(鍾惺、譚元春《古詩歸》卷九)禪家這類說法則更是難以枚舉。今人丁永忠專門作《陶詩佛音辨》,不為無據。比如《乞食》篇說:“感子漂母意,愧我非韓才;銜載知何謝,冥報以相貽。”“冥報”之說,陶以前的傳統中沒有此說。雖然他並不一定相信冥報,但在這裏這樣明確地說,受佛教的影響是很明顯的。《飲酒》其八說:“吾生夢幻間,何事絏塵羈!”人生如夢之說也來自於釋家,一般比較明顯的表述在唐宋開始較多,魏晉期間很少。將人世間的生活喻為紅塵羈累,也是佛家的慣用之法。早期對陶淵明特別欣賞者中,不乏虔誠的佛教徒,如顏延之、沈約、蕭統等;中唐擊賞陶淵明者,如柳宗元、韋應物、白居易等也是著名的佛教信徒。僅以陶淵明有形逝神滅的思想和不參與蓮社,就斷定陶淵明反對佛家,是缺乏根據的,實際上是忽視了魏晉間佛教界的複雜情況。與陶淵明交往較多的慧遠確實是竭力主張“形盡神不滅”的,但是同為佛學大師的鳩摩羅什就主張“形盡神滅”論。所以那時佛教界對形神關係還沒有統一或比較一致的觀點,因此不能以此為據來斷定陶淵明的思想與佛教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