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1 / 3)

驚蟄

驚蟄

王樹林家的雞腦袋上長了個肉瘤,就在雞冠邊。那是隻蘆花雞,一身黑白相間,母雞的冠原本極小,因這肉瘤,老遠就看見隆在頭上的一大團。王樹林家養了不少雞,他的老婆胖嬸每到黃昏時分會站在院子前咕咕地喚雞回家,雞聽熟了這聲音,從村子各個方向往家裏趕。最後到達院子的,也就是這隻長肉瘤的蘆花雞。那肉瘤隆起,礙著它的半邊眼睛,走路老往一邊偏。

雞群回到院裏,胖嬸一手端著破瓷鐵盆,還在吆喝,她要等到蘆花雞到了院裏才會分發雞食。她心痛蘆花雞,這雞吃食啄不準,腦袋甩來甩去,把麵前的食物啄得四散濺開,進嘴的卻少。蘆花雞雖然命苦,卻因肉瘤躲過了三個年頭,別的雞先後都去了菜市,在年夜飯桌上添了熱鬧,就它幸存。因賣不上好價,自己吃又不忍心,就這樣一個年頭一個年頭躲過來,回避了血光之災。

這一天胖嬸看見蘆花雞回得更遲了一些,還瘸著一隻腿,胖嬸嘴厲害,高聲喊窩在屋裏的王樹林,她說:“樹林啊,哪個挨千刀的把蘆花雞的腿給傷了?雞病成這樣也下得了手?”

胖嬸喊著樹林,那聲音卻分明是要讓全村人聽見。王樹林不好意思,小聲說:“別嚷了,說不定讓狗給撲了一下,或者它眼神不好摔了?誰說得清楚,別丟人現眼瞎嚷嚷。”

胖嬸嘟噥著,把雞飼料分發了,特意將一大捧飼料壘在蘆花雞嘴邊,看它腦袋擺動著,許多次啄空了,成堆的飼料也亂濺開去。胖嬸不忍心,歎口氣,艱難地蹲到地上,把飼料捧到手裏,一點點喂給它吃。

那是胖嬸最後一次給蘆花雞手把手喂食,到第二天黃昏,她站在院門前咕咕喚雞時,再不見蘆花雞回來,她端著瓷盆子等了許久也沒個蹤影。放下盆子,她順村道四處尋找,嘴裏不停地呼喚。

那一晚整個馬蘭店的天空都紅透了,彩雲堆在遠山邊上,映襯得南河也紅成了一條彩帶。

胖嬸後來說這是一種不好的預兆。秋天不比盛夏,那雲彩紅得有點瘮人。

她一直尋到孟二家,才看見躺在地上的蘆花雞。它軟軟地臥在菜園邊,頭上的肉瘤不知被誰割開了,雞血濡濕了泥土,凝固在它小小的腦袋上,烏黑一團。

胖嬸拍著大腿呼天搶地地哀號,引得一些村民來圍觀,都問:“咋回事?誰還忍心這樣禍害它?”

淚眼蒙矓中,胖嬸看見孟二背著孫子也站在人堆裏,就說:“他孟叔,雞死在你菜地裏,你給說說,咋回事兒?”

整個馬蘭店,孟二向來本分,最怕沾事惹事。這時候事情出在他家菜地,不能再回避,他慢吞吞地說:“沒看著雞咋死,倒是前一天,樂泉家兒子不知去哪弄了個注射器,往雞腿裏注射藍墨水,我吼了他幾句,你們知道,那孩子誰也管不了。”

王樂泉的家就在孟二隔壁。有這一句就足夠了,胖嬸倒提著雞腿,她先回家,把王樹林叫上,然後哭著一塊兒去王樂泉家。許多村民都跟著看熱鬧,隊伍極為龐大。

王樂泉的兒子叫王闖,隻十歲。王闖不愛上學,一周最多有三天在學校,老師和學生也不希望他去。他一去,老師管不了,學生學不好。都知道,這是個沒人管的孩子,他媽在外打工,他爸是個酒迷糊。

說起王樂泉,這人心眼特別好,抓到菜蟲子舍不得掐死,專門留出一小片地,密密麻麻撒些白菜籽,把蟲子放裏喂著。王樂泉自家的活幹得不多,卻喜歡幫大夥幹些手藝活,修車、盤炕、砌牆,不為別的,就為湊熱鬧喝酒。這人一手好活,幹啥像啥,別人不會的他會,本應該很有出息的,就是酒把他給害得一天迷迷瞪瞪,一天三頓離不開酒,每頓都要喝到臉上的肌肉自然放鬆、雲天霧地。他平日裏脾氣非常溫和,和誰說話都輕言細語的,不看人,隻聽語氣,往往誤認為他是個知識分子。幾口酒下去,他的笑容就綻開了,逢誰都笑得燦爛。他隻要開始笑就喝到位了。一喝到位,就要唱歌,號上兩嗓,別人聽不明白唱的啥,問他,他笑嗬嗬地說:“我也不知唱的啥呢。”

他老婆叫月華,當年看上王樂泉脾氣著實好才嫁到馬蘭店來,沒想過他是酒迷糊。兩人湊一塊兒生活,才發現他那酒已喝入膏肓,家業理不起來,對往後的日子也沒半點打算。孩子一天天長大,他全無責任心,常說啥玩意兒都是自由生長最好。月華常給人抱怨:“看他那酒鬼樣子,幸好孩子沒事,孩子聰明著呢,後來想想真怕,這酒精兒生出來要缺胳膊少腿咋辦?也是他脾氣好,一好遮百醜,連一句重話都不會對我說,要不然我早不和他過了。”月華操心孩子長大沒個殷實的家景,自己跟隨跑外的人出去打拚了,一點點暗自攢著錢,想以後留給孩子。

進了王樂泉家院子,胖嬸高聲喊:“王樂泉,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先從門裏伸出腦袋的是王闖,然後是王樂泉眯縫著眼滿臉堆笑開門出來,一見這許多人圍著,急忙大打開門:“快來,走,進家喝酒。喝。”

他又醉了,一些村民看見他這模樣小聲笑了起來。

胖嬸哭著說:“王樂泉,你就喝,遲早你要喝死。你死了不要緊,別糟踐了孩子,禍害了村子。”

王樂泉這才發現胖嬸在哭,他笑著說:“咦,好好的日子你哭啥呢?”

胖嬸把那隻雞高高地舉起來:“我哭啥?你問你家王闖吧,這雞是咋回事?老天都不忍心對這雞怎樣,你家王闖可下得了手啊。”說著又高聲哭起來,那隻死掉的雞耷拉著腦袋,在胖嬸手裏隨著她哭泣顫顫抖動。

王樂泉仔仔細細地看了看死雞,對躲在門後的王闖說:“咋回事?”

王闖支支吾吾地說:“你看它多可憐,走路看不準老往石頭上撞,我想給它治病,打了針不見效,想給它做手術切除,它就死了。”

王樂泉回過頭來,笑眯眯地看看胖嬸,隻仿佛事情有了答案就該了結。胖嬸的哭聲一直持續著,有時還哽咽兩聲,別的人都非常安靜,隻呆呆看著他。他這時似乎才恍然。“等等啊,胖嬸,等等。”他說著轉身去裏屋翻箱子,沒多大一會兒又出來站在胖嬸麵前,把握著的拳頭伸開,裏邊是一張粉紅的百元大鈔。

胖嬸的哭聲止住了,她看著眼前的百元大鈔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此行的目的隻為了賠償。其實她並沒想過要王樂泉賠,鄉裏鄉親的,孩子淘氣損一隻雞算不了啥事,隻是和雞有了感情舍不得。但現在那錢很惹眼,胖嬸愣了片刻,接過錢說:“好吧,你要賠我就收著,隻當你買個教訓,以後再不好好管孩子,怕是用錢也解決不了。”她一麵捋著胸口直喊心疼,一麵把雞放在院子裏,和王樹林一塊兒轉身回家。圍觀的村民也都紛紛散去,他們走出王樂泉院子時,聽見王樂泉對王闖說:“你看,這就是命,它腦袋上長瘤躲了災,你起個好心,反倒害了它……命啊,誰也沒法……來來來,我們晚上有雞肉吃了,我得好好喝個痛快。”

大家紛紛搖頭,這叫啥人呢?誰會這樣教育孩子?

揣了一百元回家,胖嬸心裏還沒順暢,她拉著王樹林嘮叨,說王樂泉必須得有人叫醒他了,再這樣下去,兒子王闖就給毀掉了。

王樹林不耐煩,說你揣了錢,這事也就完了,那雞提到市場上,怕是五十元都沒人要。

自己的男人都這樣說,胖嬸心裏更放不下,她把這事認了真。她說:“樹林啊,我是為這錢嗎?你應該知道,那孩子你清楚的,這一段時間已經淘得沒邊沒沿了!”

王闖最近身上隨時別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衣兜裏揣著數不清的打火機,一走路稀嘩作響。還常把那刀比在一些孩子麵前,學警匪片裏打劫。他還愛窩在柴垛、麥垛、豆垛裏,挨著試驗那些打火機,看哪個火苗躥得更大。

王樹林說:“我有啥法呢?我去替他管孩子?就算要管,他也得聽才是。”

胖嬸思索了許久,認為這事還得孟二出麵,孟二和王福當初好得像親兄弟,王福救過他的命,他出麵說,管管王樂泉,應該有效果。

王樹林說:“孟二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屁都放不出來一個,能指望他?再說他又不是看不見,東西院住著呢!”

胖嬸說:“你去找孟二說說,好好給他講講,他會出麵的。”

王樹林不想操那份閑心,胖嬸一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央求男人一定要去找孟二研究研究,鄉裏鄉親的,不能眼見著不管,再說憑他們兩家的交情,孟二更應該伸這個頭。

王福是王樂泉的父親,比孟二大幾歲。對王樂泉以及他孩子的一切,孟二心裏的確明鏡一樣。早些年,這馬蘭店就數他和王福要好,啥事兩人都聯手一塊兒幹。這兩人的性情卻又是兩個極端,王福當年就嗜酒,現在的王樂泉就像那會兒的王福,那會兒的王福管孩子,也像現在的王樂泉,不同的是王樂泉不淘,比個丫頭還聽話。孟二卻是另一種性格,天生怕事,也算是家傳的教育,見過酒後鬧事犯事的太多,酒喝多要了命的也不少。他想安穩平靜地活著,曆來滴酒不沾,要讓他喝一口酒,比要他命還難。這兩人原本不能湊一塊兒的,早年都還小時,去河邊學遊泳,孟二嗆了水,一驚慌就直沉河底,岸上的人都傻了眼,有的大呼小叫,有的就眼睜睜看著。是王福第一個跳下水的,那會兒王福其實根本不會水,看見掙紮的孟二,他想都沒想就跳了下來,那些會水的,看見王福下去才回過神,都跳下來救兩人。此後孟二鐵了心啥事都跟著王福,其實王福不喜歡他,兩人在一塊兒隻王福一人喝酒,王福說:“你喝點嘛,怕啥呢,喝一點好,膽大,心裏痛快。”王福說:“你喝一口吧,喝一口死不了人。”王福說:“你是沒救了,連一滴酒都不敢沾。”無論王福怎麼勸甚至怎麼灌,孟二都縮著脖子不喝,好像王福端的是毒藥。到後來沒救的是王福,喝成了肝癌,不到六十就被人抬到了山頭。孟二的兒子見兩父親相好,自小也和王樂泉好。王福過世後,眼見王樂泉迷上酒,孟二多了個心眼,讓兒子少和王樂泉來往,又不好太幹涉,想辦法讓兒子兒媳出門打工,自己和老伴領著孫子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