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凍(1 / 3)

解凍

解凍

又有一個老人沒有熬過嚴冬,無法看見初春的南河是多麼生猛。

南河在屯子眼皮底下歇了一冬,春天緩過勁來,洪流中大小不等的冰和冰挨著、擠著、撞著,分離、相聚、破碎、溶解,一波波,遠走的新來的,浮沉浩蕩,永無盡頭,要把河撐破似的。

王常山和孟達林兩位老人站在岸邊的高崗上,一胖一瘦,脊背扛著冷風和堅硬的陽光。兩人同齡,七十三歲,他們成了屯裏最年長的。死亡是一副重擔,無人能躲,一個離去,總有另一個來扛,村裏沒人得什麼病,明擺著就要壓在他們身上。孟達林不抽盒子煙,王常山點了一根,沙啞地說:“快輪到我們了。”孟達林的嘴很大,又總是笑眯眯的,麵向太陽時,臉上的陽光變得柔軟而溫暖。他慢悠悠地說:“早呢,我那匹老馬還在,人還活不過牲口?”又指著一塊體形龐大猛如公牛的冰排,“看那個大家夥,像你!”王常山一聲歎息,“塊頭再大,走著走著也就沒了。”說話間,那塊大冰排突然被一群聚集的小冰排迅速擠到岸邊,在他們腳下的岸邊四分五裂,濺起的冰碴落入水中,瞬間被隨之湧來的冰排覆蓋。王常山被那稀裏嘩啦的坍塌聲弄得心驚肉跳,把這當成了一種預兆,心急劇抖了幾下。

幾天後,王常山病了。

王常山的病有點奇怪,哪也不疼不癢,就是精神差,胃口不好,身上沒勁,總覺得心窩發堵,好像肚腹裏浮著一塊永不消融的冰排,瓦涼瓦涼的。有時背靠火牆坐著,想到那瞬間瓦解的大冰排,會以為身後那些結實的紅磚也老化了,隨時會稀裏嘩啦碎成齏粉,想得後脊梁陣陣冒涼風。前夜裏又夢到了才死去的那老人,他們一起躺在山坡上曬太陽,老人還問他暖和不,他說暖和,就是荒涼了,沒人氣息。夢醒後,仔細咂摸,驚了一身冷汗。都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看來過不去這個坎了。年輕時滿不在乎誇下海口,輪到自己進棺材,誰也不準掉眼淚,隻不過先去那邊安個家等著,誰都要過去的,早晚的事,哭什麼哭。活到這把年歲,日子過得算舒適,兒孫滿堂,都不用操心,應是沒什麼牽掛了,到壽限走就走吧,可到節骨眼上怎麼就不一樣了呢。想老伴,想兒子,想孫子,想所有認識的人,想雞鴨豬狗,想一草一木,連炕沿上的一個木窩窩也想,坐著想,躺著想,想得鼻腔泛酸,自己倒先偷偷掉淚了。眼淚流上幾回,就很難為情,老是老了,好歹還是個男人,總哭算什麼呢。還有更難為情的,一想到死就心跳,手腳冰涼。活到老還沒見過人咽氣,父母走時自己都沒趕上,隻聽說遭了些罪。哎,說穿了,一個大男人,這不怕死嗎?有什麼法子,就是怕,也不知究竟怕的啥。王常山不敢和老伴說這些,老伴一咋呼,跑外的兒女們都得往回折騰,勞神傷財,畢竟還沒到那個程度。

孟達林拎上一刀驢肉和一串幹辣椒來看望王常山,動作靈敏,進屋就拾腿盤坐炕上。王常山家炕沿有點高,他自己上炕很費勁,老伴說他笨得像熊瞎子。王常山一麵羨慕,一麵感到肩膀越發沉重。孟達林能吃能喝,不忌口,也舍得,身材偏瘦,體格比王常山好多了,完全沒有負重之感,俗話說有錢難買老來瘦啊。村裏經常有外村人駕著馬車來賣驢肉,走到孟達林家也就到了第一趟街的最後一家。孟達林最好那口,如果他在家,是一定要高高吆喝一聲:“來一刀。”馬車繞著孟達林家院牆走大半圈到下一趟街口就是王常山家,以前王常山聽到悅耳的馬鈴,就隻管等待傍晚,孟達林那略帶女氣的聲調隔著院牆高高響起:“過來,喝兩盅。”孟達林的酒桌上少不了辣椒,並且一定是辣得冒汗那種,無論冬夏,都喝高度白酒。王常山就不一樣了,非常會過日子,雞鴨鵝生的蛋大都拿去賣掉,冬天有鮮豬肉吃,夏天隻偶爾吃幾片鹹肉,更別說割上一刀驢肉了,他的肥膘大概是吃那些玉米碴子長起來的。以前,他也像孟達林一樣,酒啊辣椒啊都敢吃,還抽葉子煙。過了六十大壽,就不敢了,飲食以清淡為主,煙實在戒不掉,換成盒裝的,買那種最便宜的,一塊五一盒,對身體的傷害總要小點。即便這樣,身體還是趕不上人家。王常山為孟達林高興,又為自己難過。

孟達林從褲兜摸出裝著旱煙的布袋,取出紅格小本子放在腿上,撚起薄薄的一張疊成兩指寬的長條,用粗黑的指甲捋過,隨著刺啦一聲響,含笑的嘴唇已擴張為方形,露出一口焦黃透黑的牙和暗紅的牙床。他滿不在乎地說:“坐起來吧,你那是心病。”說著,他把撕好的紙條折了斜痕,從布袋捏起一小撮煙葉均勻抖入紙槽,慢慢地,慢慢地卷。他那瘦得僅剩一層粗皮的臉上堆滿了深淺不一的褶皺,下垂的眼皮幾乎遮住了眯笑的小眼睛。王常山費力地爬起來,勸孟達林少抽旱煙,對身體不好。孟達林把卷好的煙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而後咀嚼半晌,再徐徐吐出,每個動作都無比享受。孟達林說:“他娘的,啥時候管過那些。”

老伴沒在家,王常山要下地做飯,孟達林把他摁在炕上,到外屋生起火。他先把驢肉炒了,又趴在灶坑前畢畢剝剝燒幹辣椒,再放上炕桌,二十分鍾光景,啥都拾掇利索了。王常山爬到炕梢,在箱櫃裏翻出一瓶六十二度純糧白酒,這酒放了好些年沒喝。孟達林盤腿坐下,把炕上的一塊夕陽壓在屁股底下。他搓著幹燥粗糙的雙手,樂顛顛地衝王常山說:“你呢,不整兩盅?”

王常山說:“不整。”

孟達林就迫不及待地給自己斟滿,端起酒杯說:“整的啥事,來陪你成了來饞你了。”說著,脖子一仰,吱一聲,酒下肚了。“哎呀,好酒好酒,好酒哇。”孟達林咂巴著嘴。

王常山不想吃東西,還是提起筷子,夾了塊肉在嘴裏嚼,總覺得喉嚨裏有東西梗著,半天才勉強咽下去。

孟達林喝上酒,嗓門就大起來。他扯著脖子說:“看你吃的那難受勁,好像嚼木頭渣子,你就吃唄,使勁吃,像這樣……”他夾了一筷子肉塞進嘴裏,吧唧吧唧嚼,又吱一聲喝了一盅。接著他拿起一根焦黃的燒辣椒,整個塞在嘴裏,擠眉弄眼地嚼了一會兒,額頭上的汗珠就出來了。他嘶嘶哈哈地說:“哎呀他娘的,過癮,哎呀,夠勁。”他把一根燒得發黃的辣椒遞給王常山,“來一口,病就好了,聽我的沒錯。”

王常山無力地搖搖頭。

“你要多來看看我。”王常山說到這裏,鼻腔和眼窩發熱,一股股要流出淚來。孟達林依舊笑著,嘴唇變得更為闊大,消瘦的臉皺成一張長條酥餅,好像那日子甜得要掉渣了。

“放心,咱哥倆都沒到時候。剛過了冬,你是有點倒陽,曬曬就好。”孟達林說。

王常山看到孟達林大汗淋漓,臉和脖子漲得通紅,仍不停地往嘴裏塞幹辣椒。王常山的胃裏一陣痙攣,好像孟達林的辣椒和酒都吃到他肚子裏了。他心想,孟達林吃辣椒越來越厲害了,他怎麼能這樣狠命吃辣椒呢,較勁似的。

第二天,王常山聽了孟達林的話,太陽出來時搬著小板凳坐在屋簷下,先伸直腿曬一會兒,再把久不敢摘的帽子脫掉,曬花白的頭發。快到正午時,慢慢站起來將身體貼向微熱的牆壁,像烙餅那樣一會兒翻個麵。王常山曬了一上午反而渾身發冷,曬出了麻煩,大概曬肚子時解開了棉襖扣,是覺得有股風趁機鑽進去,不過立即係上了。身子弱真是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他感到胃裏有冰冷堅硬的東西頂在那,一口飯也吃不下去。他給老伴隻說沒胃口,不餓,等到第二天胃裏一會兒發燙一會兒發冷還隱隱作痛時,他盡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老伴說:“去醫院看看吧。”

到鄉醫院十幾裏地,出村時經過孟達林家,王常山向院子深深看了幾眼。院子很安靜,他想進去給孟達林說說,又有點不想看到孟達林那張笑容滿麵的臉。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該和孟達林說上幾句話再走,卻發現院裏馬車不在,馬棚的馬也不在。最近孟達林經常往鄉上跑,不知他去幹什麼了,早知道他今兒個也去,可順便坐他的馬車。

醫院人多,王常山需要做胃鏡。他蜷在那張雪白的窄床上,醫生把管子插進他嘴裏,然後順著喉管一直往裏捅。他開始劇烈嘔吐,痙攣,眼球往外鼓,眼前陣陣發黑,頭腦一片空白。他想,他的壽限可能真要到了,死的滋味實在太難受太難受了。做完胃鏡,他坐在外麵的長凳上休息,老伴去拿報告。過了很久,老伴才出來,她說沒啥事,一點小毛病,胃炎,吃點藥養養就好。他仔細觀察老伴的表情,看不出什麼異樣。不過,胃炎和胃癌隻差一個字,他有些懷疑。回到家,他仔細研究那張胃鏡報告,確實寫著胃炎。這也不能讓人放心,胃炎也可以轉化成胃癌。老伴要往城裏打電話,他沒準,兒女們回來一趟太不容易,養養再說吧。這時他倒覺得孟達林有個啞巴女兒和瘸腿兒子是件幸福的事。畢竟,城裏容不下他們,團圓在村裏,也過得挺好。

孟達林又來看王常山。

王常山坐在炕頭捂著厚被,孟達林盤腿坐在對麵,笑吟吟地把王常山仔仔細細瞧上一陣,響亮地咳嗽一聲,把王常山嚇了一跳。